1 2013年1月30日,周三,晚上9点47分。 展旭蹲在理发店门口的路边,手里捏着刚熄灭的烟蒂。他不会抽烟,这是店里一位客人落下的半包红塔山,他鬼使神差地揣进口袋,此刻却呛得他眼泪直流。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17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明慧。最近的一个是两分钟前。 他不敢回拨。 两个小时前,他刚把爷爷从医院接回家。老人脑梗后的康复比想象中艰难,左半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父亲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明天开始,白天得靠展旭了。 这意味着他不能去沈阳了——至少这个春节不能去。 明慧昨天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展旭,我们医院春节放五天假!我买了大年初三回抚顺的车票,初六回去。初三到初六,我们可以在一起四天!” 展旭当时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明慧问。 “高兴。”他撒谎,“只是……只是没想到你能回来这么久。” “我也没想到,我们科室主任特别好,知道我家在抚顺,特意多给了我两天假。”明慧的声音像跳跃的音符,“展旭,初三下午两点到站,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想第一眼就看到你。” “……好。” 挂断电话,展旭在理发店的后院里蹲了很久。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该怎么告诉明慧,初三那天他可能去不了车站? 爷爷需要人照顾,父亲初三要值班。家里只有他。 可他答应过明慧,一定会去接她。 烟蒂烫到了手指,展旭猛地松开手。火星在雪地上闪烁了一下,熄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冻僵的腿,终于鼓起勇气回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展旭!”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十七个!我以为你出事了!” “对不起,刚才在忙。”展旭的声音有些沙哑。 “忙什么能忙到不接电话?”明慧的声音里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尖锐,“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明慧沉默了。几秒钟后,她低声说:“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展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明慧,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展旭深吸一口气,“明慧,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爷爷今天出院了,但他还需要人照顾。我爸初三要值班,所以……所以我初三可能去不了车站接你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展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那是沈阳的夜晚,与他所在的抚顺相隔几百公里,却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你什么意思?”明慧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我的意思是,初三那天我得在家照顾爷爷,不能去接你。”展旭努力让声音平稳,“但你可以自己打车回家,我晚点去找你,行吗?” “展旭,”明慧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我为了能回来见你,跟多少人换了班吗?你知道我抢这张车票抢了多久吗?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计划,就想和你多待几天。现在你告诉我,你不能来接我?” “对不起。”展旭只能说这三个字。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明慧的声音突然拔高,“展旭,从我去沈阳开始,你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了?对不起不能来送我,对不起不能来看我,现在连接我都做不到了。那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明慧,你别这样。”展旭感到一阵恐慌,“爷爷生病了,我是他孙子,我不能不管他。你理解一下,好吗?” “我理解。”明慧冷笑了一声,“我太理解了。理解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事,理解我永远排在最后。展旭,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进你未来的计划里?” “我当然有!”展旭急切地说,“我每天都在攒钱,每天都在想怎么早点去沈阳找你。但我有家人,我有责任,我不能……” “你不能抛下他们,我懂。”明慧打断他,“所以你能抛下的只有我,对吗?” 这句话太锋利,割得展旭鲜血淋漓。他想辩解,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说他爱她胜过一切。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明慧,求你了,别这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展旭,我累了。”明慧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真的累了。我在沈阳一个人,工作累,生活累,想你的时候更累。我总想着,再坚持一下,等春节见面就好了。可现在你告诉我,连见面都要打折。” “没有打折,我只是……” “只是什么?”明慧问,“只是不能来接我?展旭,你知道我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多久吗?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想着终于能见到你了,终于能抱到你了。可现在呢?” 展旭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他也很想她?说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到失眠?说他把她的照片放在枕头下,每晚都要看好几遍? 这些话说出来,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明慧,”他终于说,“初三那天,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去接你,好吗?” “不用了。”明慧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照顾爷爷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明慧说,“展旭,我累了,想睡了。晚安。” “明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一根细线,勒进展旭的耳朵里。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理发店门口,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2 第二天,展旭向赵姐请了假。 “我爷爷刚出院,需要人照顾。”他说,“可能得请几天假。” 赵姐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请吧,什么时候能回来?” “初七。”展旭说,“初七我爷爷应该能自己走动了,我就回来上班。” “行。”赵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拿着,给你爷爷买点营养品。” 展旭推辞:“赵姐,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姐硬塞进他手里,“小展,家里的事重要,但也别把自己累垮了。你爷爷会好的,你也会好的。” “谢谢赵姐。”展旭眼眶发热。 走出理发店,展旭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山药、红枣,准备给爷爷炖汤。又去药店买了钙片和鱼油,都是医生建议的。 回到家时,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展旭,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旭回来啦。” “爷,今天感觉怎么样?”展旭蹲在沙发边。 “好多了。”爷爷用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他的手,“就是这左胳膊左腿,还不听使唤。” “慢慢来,会好的。”展旭说,“我去给您炖汤。” 厨房里,展旭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排骨焯水,山药去皮,红枣洗净。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电话里明慧冰冷的声音。 父亲中午回来了,带了几个包子。 “小旭,吃饭。”父亲把包子放在桌上,“你爷爷吃了吗?” “还没,汤快好了。”展旭说,“爸,你初三真得值班?” “真得值。”父亲咬了口包子,“春节期间工地缺人,值班给三倍工资。小旭,爸知道你想去见明慧,但……但咱们家现在需要钱。你爷爷的康复费用,家里的开销……” “我知道。”展旭打断他,“我没怪您。”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小旭,明慧那姑娘……还在沈阳?” “嗯。” “你们……还好吗?” 展旭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爸看得出来,你们不好。”父亲叹了口气,“小旭,有些话爸一直想说。明慧是个好姑娘,但她现在在沈阳,有正式工作,有前途。你呢?你还在抚顺,还是个理发师。你们……差距越来越大了。” 这些话像钝刀割肉,疼得不剧烈,但绵长而持久。 “我知道。”展旭说,“但我会努力的。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沈阳找她。” “需要多久?” 展旭答不上来。他本来计划今年春天去,但现在爷爷病了,计划全乱了。也许要到夏天,也许要到秋天,也许…… “不管多久,我都会去。”他说。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3 除夕前一天,展旭终于鼓起勇气给明慧发了条短信:“明慧,明天除夕,你一个人怎么过?” 等了两个小时,明慧才回复:“跟同事一起,在医院食堂吃年夜饭。” “哦。那……初三你真的要回来吗?” “嗯,票都买了。” “我去接你。” 这次明慧回复得很快:“不用了,你照顾爷爷吧。李婷说她来接我。” 展旭盯着“李婷”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以前都是他去接明慧,现在换成了李婷。好像他的位置,正在被一点一点取代。 “那……那我能去见你吗?”他打字的手有些抖,“初三晚上,我去找你。” “再说吧,我可能要陪爸妈。” “好。” 对话结束了。展旭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去年除夕。那时明慧还在抚顺实习,他们偷偷溜出来,在劳动公园的角落里看别人放烟花。明慧靠在他肩上,说:“展旭,明年我们还一起过除夕。” 他当时说:“好,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现在才过去一年,承诺已经变成了空话。 4 除夕夜,展旭家很冷清。 爷爷早早就睡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展旭在厨房收拾碗筷。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而短暂。 手机震动了一下。展旭擦干手,拿出来看。 是明慧发来的照片——沈阳一家医院的食堂,装饰着红色的灯笼和彩带。几张长桌上摆满了饭菜,十几个穿着白大褂或便装的人围坐着,对着镜头笑。明慧坐在中间,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很开心。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和同事们吃年夜饭,张医生请客。” 张医生。就是那个对明慧“挺照顾”的医生。 展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明慧笑得很自然,很放松,是在他面前很少有的状态。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和她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呢?他穿着沾着油渍的围裙,站在抚顺老旧的厨房里,听着外面别人的热闹。 他打字:“玩得开心。” 发送。 明慧很快回复:“你也是。替我跟爷爷问好。” “嗯。” 展旭放下手机,继续洗碗。水很凉,他的手冻得通红,但心里更冷。 5 大年初一,展旭起了个大早。 按照抚顺的习俗,初一要去拜年。他先给爷爷奶奶磕了头,然后去给父亲的几个兄弟姐妹拜年。每到一家,都要回答同样的问题: “小旭,工作怎么样?” “还在理发店。” “有对象了吗?” “有。” “哪的姑娘?” “抚顺的,现在在沈阳工作。” “哟,那不错啊。什么时候结婚?” “……还早。” 一圈拜下来,展旭精疲力尽。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个人都在问他的未来,每个人都在暗示他和明慧的差距。他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滴血。 下午回到家,他收到明慧的短信:“我在家,爸妈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没来拜年。” 展旭心里一紧。按照惯例,男朋友应该在初一去女朋友家拜年。但他没去,因为明慧不在家,也因为……因为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明慧的父母虽然不再强烈反对他们,但也从未真正接受他。他去拜年,只会让双方尴尬。 “对不起,我忘了。”他撒谎。 “不是忘了,是不敢吧。”明慧一针见血,“展旭,我爸妈其实……其实已经开始接受你了。我妈昨天还说,等下次你来了,给你包饺子吃。” 展旭的眼眶突然热了:“真的?” “嗯。但你现在连来都不敢来。” “我……”展旭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明慧说,“初三见吧。如果你还愿意见我的话。” “我当然愿意见你!”展旭急切地说,“明慧,初三我一定去见你。不管多晚,我都去。” “好,我等你。” 6 初三早上,展旭五点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爷爷做好早饭,温在锅里。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猪肉和韭菜——明慧爱吃韭菜猪肉馅的饺子。 回到家,他开始和面,剁馅,擀皮。父亲也起来了,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欲言又止。 “爸,我下午想出去一趟。”展旭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去见明慧?” “嗯。她今天回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去吧。你爷爷我来照顾。” “谢谢爸。”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展旭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明慧下午两点到站,他还有五个小时。 他打开手机,想给明慧发条短信,问她到哪了。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怕打扰她休息,也怕自己的急切显得卑微。 十一点,展旭开始准备午饭。炒了两个菜,炖了汤,和父亲一起陪爷爷吃了饭。爷爷今天精神不错,多吃了半碗饭。 “小旭,你有心事。”爷爷突然说。 展旭一愣:“没有啊。” “你有。”爷爷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想那姑娘了?” 展旭低下头:“嗯。” “想她就去找她。”爷爷说,“爷爷没事,能照顾好自己。” “爷……” “去吧。”爷爷笑了,“年轻人,就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别像爷爷一样,老了才后悔。” 展旭的眼眶又热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7 下午一点,展旭出发去车站。 他坐的是45路公交车——那条他和明慧最熟悉的线路。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走亲访友的。展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劳动公园,浑河大桥,东洲商场……这些地方都留下了他和明慧的回忆。但现在,明慧在沈阳,这些回忆好像也蒙上了一层灰。 一点四十,车到客运站。 展旭下车,站在出站口等着。天很冷,他搓着手,哈着气,眼睛紧紧盯着每一辆进站的大巴。 两点整,从沈阳来的车进站了。 展旭的心跳加速。他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明慧的身影。 乘客陆续下车。有老人,有孩子,有情侣,有独行的旅客。展旭看了又看,却没看到明慧。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又怕明慧在车上没听到。他继续等,等这辆车的人都走光了,明慧还是没出现。 是不是坐下一班?展旭想。他记得明慧说两点到,但也许车晚点了? 他站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又一辆沈阳来的车进站了。他再次伸长脖子,但依然没看到明慧。 展旭终于忍不住,拨通了明慧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明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 “明慧,你到了吗?我在出站口,没看到你。” “展旭?”明慧愣了一下,“我……我没坐那班车。” “什么?”展旭的心沉了下去,“你不是说两点到吗?” “我改签了。”明慧说,“昨天李婷说她能来接我,我就改签了上午的车,十一点就到了。” 十一点。现在下午两点二十。也就是说,明慧已经回抚顺三个多小时了,却没告诉他。 “你……”展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明慧说得很轻,“对不起,我真的忘了。” 忘了。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砸在展旭心上。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而她,忘了告诉他改签的事。 “你现在在哪?”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在家。跟我爸妈说话呢。”明慧说,“展旭,你……你还在车站吗?” “嗯。”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你会去。”明慧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我以为你要照顾爷爷,不会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的。”展旭说,“我说过,不管多晚,我都会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明慧,”展旭说,“我能见你吗?现在。” “……现在不行。”明慧说,“我爸妈在,不方便。晚上吧,晚上我去找你。” “好。”展旭说,“几点?在哪?” “八点,劳动公园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展旭站在出站口,看着空荡荡的车站广场。寒风刮过,吹起地上的雪沫。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明慧之间,好像也刮起了这样一场寒风,把什么都吹散了。 8 晚上七点半,展旭就到了劳动公园。 他坐在老地方——人工湖畔的长椅上,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方。湖面结了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的摩天轮亮着灯,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人间悲欢。 展旭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下午包的饺子。还是温的,他希望明慧能吃上热乎的。 八点整,明慧来了。 她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披着,在月光下看起来很美。但展旭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 “展旭。”明慧在他身边坐下。 “冷不冷?”展旭把保温盒递给她,“饺子,你爱吃的韭菜猪肉馅。” 明慧接过,打开盖子,热气扑出来。她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怎么了?”展旭慌了,“不好吃吗?” “不是。”明慧摇头,“展旭,你总是这么好。” “我只对你好。”展旭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明慧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展旭特有的味道——皮薄馅大,咸淡适中。 “好吃吗?”展旭问。 “好吃。”明慧说,眼泪掉进饺子里,“展旭,我有话想跟你说。” 展旭的心猛地一紧。他有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你说。” 明慧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展旭,我……我可能要留在沈阳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展旭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什么……什么意思?” “我们医院有一个去BJ进修的名额,科室主任推荐了我。”明慧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如果去了,可能要待一年。回来后,应该能晋升。” “所以……所以你不回抚顺了?”展旭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不回,是……”明慧咬了咬嘴唇,“是暂时不能回。展旭,这是我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那我呢?”展旭问,“我们的未来呢?” 明慧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展旭,”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沈阳,你在抚顺。我要去BJ,你还在这里。我们……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我快看不见未来了。” “我说过我会去沈阳的!”展旭急切地说,“等我爷爷好一点,我就去!” “什么时候?”明慧抬起头,眼睛红肿,“展旭,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从去年说到今年,从春天说到冬天。我一直在等,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真的很快。”展旭抓住她的手,“明慧,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半年,不,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定去沈阳找你。” 明慧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展旭,我已经等了你快一年了。我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我今年20岁了,我的青春等不起。” “所以……所以你要放弃了吗?”展旭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放弃。”明慧摇头,“是……是暂停。展旭,我们都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要的是你!”展旭说,“我一直都知道我要什么!” “但我不知道了。”明慧哭着说,“展旭,我在沈阳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目标。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围着你转了。我有我的人生要过。”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展旭心里。他松开了明慧的手,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原来,他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明慧飞走了,飞向了更高的天空。而他,还在地上,笨拙地仰望着。 “那个张医生,”展旭突然说,“他对你很好,是吗?” 明慧愣住了:“你怎么……” “我看出来了。”展旭苦笑,“照片里,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展旭,你别误会。”明慧连忙说,“张医生只是同事,他只是……” “只是和你更合适,对吗?”展旭打断她,“你们在同一个医院,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未来。而我,只是个抚顺的理发师,连去沈阳找你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这样的!”明慧抓住他的手,“展旭,我爱你,真的爱你。但爱情不能当饭吃,我们需要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我配不上你了,对吗?”展旭看着她,眼睛通红。 明慧的眼泪汹涌而出:“展旭,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展旭站起来,声音在寒风中发抖,“明慧,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但你有你的未来,我不能拖累你。如果你觉得张医生更适合你,如果你觉得沈阳更适合你,那……那你就去吧。” “展旭!”明慧也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展旭转过身,不敢看她,“如果你要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分手。这个词在他们之间盘旋了太久,终于落了下来,砸碎了所有的伪装。 明慧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心疼。她爱这个男人,爱他的笨拙,爱他的执着,爱他毫无保留的付出。但她知道,爱情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距离,时间,现实,都在一点点消磨他们的感情。 “展旭,”她轻声说,“我们……我们不要分手。” 展旭猛地转过身:“那你要什么?” “我要时间。”明慧说,“我要我们各自努力,各自成长。等我从BJ进修回来,等你来沈阳站稳脚跟。那时候,如果我们还相爱,就在一起。如果……如果那时候我们已经走远了,那就……那就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展旭第一次觉得,这个词这么残忍。 “所以,你要跟我暂时分开?”他问。 “不是分开,是……是给彼此空间。”明慧说,“展旭,我们都太累了。我们需要喘口气,需要想清楚。” 展旭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月光下,明慧的脸那么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们都累了,累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段感情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不松开,就会断裂。 “好。”他终于说,“我给你空间,也给我自己时间。但是明慧,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彻底离开,一定要告诉我。”展旭说,“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明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答应你。” 两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远处的摩天轮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像时间,永不停歇。 9 初六早上,展旭去车站送明慧。 两人站在候车厅里,相对无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人来人往,喧闹而拥挤。但在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安静得可怕。 “到了给我发短信。”展旭说。 “嗯。” “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 “如果……如果遇到困难,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 明慧抬起头,看着他:“展旭,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别总想着别人。” 展旭点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车来了。明慧提起行李,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跑回来抱住展旭。 “展旭,我爱你。”她在展旭耳边说,“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爱你。” 展旭抱紧她,像抱住最后一点温暖:“我也爱你。” 明慧松开手,转身走向检票口。这次,她没有回头。 展旭站在候车厅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知道,这次分别和以往都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分开了。 不是分手,但比分手更难受。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不知道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走出客运站,站在寒风中,看着大巴车驶离。车尾灯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明慧发来的短信: “展旭,保重。我会想你的。” 展旭看着这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打字: “我也会想你。永远。”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抚顺的冬天还很漫长,但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春天,还会不会来。 10 从那天起,展旭和明慧的联系变成了每周一次的电话。 每次通话都很短,十分钟,二十分钟。聊工作,聊生活,聊天气,但不聊未来。像两个熟悉的老朋友,礼貌而疏离。 展旭继续在理发店工作,继续照顾爷爷,继续攒钱。但他的目标不再清晰——他不知道自己攒钱是为了什么,去沈阳找明慧?可明慧可能要去BJ了。 他像一艘失去方向的船,在生活的海洋里漫无目的地漂着。 三月,明慧正式确定了去BJ进修的事。为期一年,四月出发。 她给展旭打电话,语气平静:“展旭,我要去BJ了。” “什么时候走?” “四月五号。” “我去送你。” “不用了。”明慧说,“医院统一安排车送,你来了也不方便。” “哦。”展旭说,“那……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展旭,”明慧突然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可以试着认识新的人。” 展旭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慧说,“只是觉得,我们都该有新的生活。我不能一直让你等着。” “我愿意等。”展旭说,“我说过,我会等你。” “可是我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你等。”明慧的声音有些哽咽,“展旭,一年时间很长,会发生很多事。我不想你为了我,错过其他可能。” “我的可能只有你。”展旭说,“明慧,不管你去哪里,去多久,我都会等你。这是我的选择,你不用有负担。” 明慧哭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展旭,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她哭着说,“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展旭说,“爱你是我的事,等你是我的选择。你不用觉得亏欠。” 这话说出口,连展旭自己都觉得悲壮。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明慧会回来,赌他们的爱情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爱她,爱到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尊严。 11 四月五号,明慧出发去BJ。 展旭没有去送她,但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一路平安,到了告诉我。” 几个小时后,明慧回复:“到了,一切顺利。保重。” 短短七个字,像一场审判,宣告了他们之间新的距离——不再是抚顺到沈阳的几百公里,而是抚顺到BJ的上千公里。 展旭看着手机,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本溪美发店收到QQ消息的下午。明慧说:“那我们试试吧。” 那时候,他以为“试试”就是一辈子。 现在才知道,“试试”可能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 但他不后悔。 即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个下午,对那个穿卫校校服的女孩说:“你好,我是展旭。” 即使知道结局是分离,他依然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她。 因为那是明慧。 因为那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光。 12 五月初,爷爷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 虽然还是有点跛,但至少不需要人时刻搀扶了。展旭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但他心里却更重了。 明慧去BJ后,他们的联系变成了每月一次的电话。每次通话,明慧都会说很多BJ的事——天安门,故宫,颐和园,还有医院里的进修生活。 她说得越多,展旭越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 明慧在进步,在成长,在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而他还留在抚顺,守着小小的理发店,守着年迈的家人,守着破碎的梦。 六月的一天,展旭在理发店里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展旭?真是你啊!”同学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早离开抚顺了呢。” “没有,一直在这。”展旭说。 “还在干理发?” “嗯。” 同学打量了一下店面:“不错啊,有模有样的。对了,听说你跟明慧在一起?她不是去沈阳了吗?” “她现在在BJ进修。” “BJ?厉害啊。”同学羡慕地说,“展旭,你真是好福气,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女朋友。” 展旭苦笑,没说话。 福气吗?也许是吧。但他总觉得,这份福气,他快握不住了。 晚上,他给明慧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明慧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忙吗?” “刚下手术,累死了。”明慧说,“今天跟了一台八个小时的手术,站得腿都麻了。” “辛苦了。”展旭说,“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吃。”明慧说,“展旭,我可能要晚点回去了。” “什么?” “医院说,如果我表现好,可以延长进修时间,甚至留在BJ。”明慧说,“我想试试。” 展旭的心沉到了谷底:“你要留在BJ?” “不一定,只是试试。”明慧说,“但这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那我呢?”展旭问,声音很轻。 明慧沉默了。 “明慧,”展旭说,“如果……如果你想留在BJ,我不会拦你。但我可能……可能去不了BJ。我爷爷需要人照顾,我爸身体也不好,我……” “我知道。”明慧打断他,“展旭,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说,我们都该有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这个词,明慧说了很多次。 展旭终于明白,明慧口中的“新的生活”,可能不包括他。 “明慧,”他说,“你是不是……是不是有别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没有。”明慧说,“但我认识了很多人,见到了很多事。展旭,BJ很大,世界很大。我在这里,看到了人生的无数种可能。我不想再被束缚在一个地方,一个人身上。” “所以我是束缚?”展旭问。 “不是束缚,是……”明慧叹了口气,“是责任。展旭,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承受不起。我每次想到你在抚顺等我,我就觉得压力很大。我怕我回不去,我怕我辜负你。” “我说过,你不用有负担。”展旭说,“我爱你,等你是我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 “但我就是觉得亏欠。”明慧哭了,“展旭,你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我宁愿你骂我,怪我,甚至恨我。那样我反而好受一点。” 展旭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突然觉得,他们的爱情,好像变成了一场互相折磨的游戏。 他爱她,所以等她。她因为他的等待而感到压力,所以想逃离。他因为她的逃离而痛苦,但还要装作没关系。 太累了。 累到他想放手。 “明慧,”他说,“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负担,那……那我们可以分手。”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分手。这次是真的说出来了。 不是“暂停”,不是“给彼此空间”,是分手。 明慧的哭声停住了。很久,她才说:“展旭,你想好了吗?” “我不知道。”展旭说,“我只知道,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如果我的爱让你痛苦,那我宁愿放手。” “可是……” “没有可是。”展旭说,“明慧,你去追求你的未来吧。不用回头,不用愧疚。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展旭,对不起。”明慧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展旭说,“爱过你,我不后悔。” 挂断电话,展旭坐在理发店的后院里,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第一次爬进卫校,去广播室见明慧。 那时候的他们,那么单纯,那么勇敢,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现在才知道,爱情最怕的不是阻碍,是时间,是距离,是现实。 是明明还爱着,却不得不放手。 是明明想靠近,却越走越远。 笨拙的守护,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