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第十二章:玻璃碎片与未说出口的疲惫

  1   2013年1月14日,周一,清晨6点零5分。   抚顺刚下过一场小雪,街道上覆盖着薄薄的白。展旭站在古城子明慧家楼下,踩着脚取暖。他今天起得特别早——明慧实习期最后一周,今天要交转正申请,他想早点来给她打气。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展旭把围巾又裹紧了些。这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是明慧去年冬天织给他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漏针,但他一直戴着。   六点二十,明慧下楼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脸颊冻得发红。   “这么冷的天,你还来这么早。”明慧跑过来,握住展旭冰凉的手,“手都冻僵了。”   “没事。”展旭把保温杯递给她,“红枣姜茶,趁热喝。”   明慧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她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还是你煮的好喝。”   “你妈没给你煮?”   “煮了,但没你煮的甜。”明慧笑着说,“你知道我爱吃甜。”   两人走向公交车站。雪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扫雪车发出的轰鸣声。路灯还没灭,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展旭,我今天要交转正申请了。”明慧说,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紧张吗?”   “有点。”明慧握紧保温杯,“转正名额只有五个,实习护士有十二个。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一定能。”展旭肯定地说,“你这几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护士长不是还表扬过你吗?”   “可是……”明慧低下头,“李婷说,转正不光看表现,还要看关系。有些人的爸妈在医院有熟人……”   “那又怎样?”展旭打断她,“你靠的是实力,不是关系。明慧,你要相信自己。”   明慧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嗯,我相信自己。”   车来了。82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两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展旭,如果我转正了,”明慧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就有正式工作了。每个月有固定工资,还有五险一金。这样,我爸妈就不会再反对我们了。”   展旭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明慧转正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慧有了稳定的工作,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差距”缩小了一点,意味着他们离被祝福的未来更近了一步。   “你会转正的。”他说,“一定会的。”   2   上午九点,展旭在理发店里心不在焉。   他给客人洗头时走神,水溅了一地;剪发时差点剪到客人的耳朵;烫发时把药水比例调错了,还好赵姐及时发现。   “小展,你今天怎么回事?”赵姐第三次提醒他,“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对不起赵姐。”展旭连忙道歉,“我……我有点事。”   “什么事比工作还重要?”   展旭犹豫了一下:“我女朋友今天交转正申请,我在等她的消息。”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是这样。行吧,理解。但工作还是要认真,不能拿客人的头发开玩笑。”   “我知道了。”展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中午休息时,展旭给明慧发了条短信:“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回复:“刚交上去,护士长说下午开会讨论,明天出结果。”   “别紧张,会好的。”   “嗯。你在干嘛?”   “在店里,想你。”   “油嘴滑舌。好好工作,晚上见。”   “好。”   放下手机,展旭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着,直到晚上见到明慧。   3   晚上七点,展旭在医院门口等明慧。   今天明慧不值班,按理说五点半就该下班了。但展旭等到七点半,才看到她从医院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   “怎么了?”展旭迎上去。   明慧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展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抱住明慧,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告诉我怎么了。”   “转正……转正名单出来了。”明慧抽泣着说,“没有我。”   展旭愣住了:“什么?怎么会?”   “护士长说,我表现很好,但……但名额有限。”明慧哭着说,“五个名额,给了三个有关系的,一个资历比我老的,还有一个是院领导的亲戚。”   “这不公平!”展旭愤怒地说,“你那么努力,那么认真……”   “努力有什么用?”明慧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在关系面前,努力一文不值。”   展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知道明慧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值夜班,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熬出了黑眼圈。但现在,因为“关系”,她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明慧摇头,“护士长说,可以继续实习,等下次机会。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半年后?一年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下去。”   展旭握紧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想继续实习,我就陪你等。如果你想换工作,我就陪你找。”   明慧抬起头,满脸泪痕:“展旭,我想去沈阳。”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展旭心上。   “沈阳?”   “嗯。”明慧擦掉眼泪,“我在沈阳培训时认识的那个护士,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医院在招人,让我去试试。是正规医院,有编制的那种。”   “可是……可是你要去沈阳生活吗?”   “如果可以,我想去。”明慧说,“展旭,我不想再在抚顺待下去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窒息——父母的反对,工作的不顺,还有……还有看不到的未来。”   展旭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明慧要走了,要离开抚顺,离开他。   “那你……你什么时候去?”他的声音在颤抖。   “还没定。”明慧说,“要先投简历,面试,通过了才能去。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试试。”   展旭沉默了。他知道,他应该说“我支持你”,应该说“你去吧,我等你”。但他说不出口。他害怕,怕明慧去了沈阳就不再回来,怕他们的爱情经不起距离的考验。   “展旭,”明慧握住他的手,“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展旭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对,我支持你。”   但心里,那片阴影正在疯狂生长。   4   从那天起,明慧开始准备去沈阳的事。   她白天继续在医院实习,晚上回家投简历,准备面试。展旭每天去接她时,都能看到她疲惫但坚定的表情。   “今天投了三家医院。”一天晚上,明慧在公交车上说,“两家在和平区,一家在铁西区。都要求有护士资格证,还好我去年考过了。”   “面试什么时候?”   “下周。”明慧说,“我要请三天假去沈阳。展旭,你能陪我去吗?”   展旭愣了一下:“我?”   “嗯。”明慧说,“我一个人去有点怕。而且……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沈阳,看看我们以后可能要生活的地方。”   展旭的心跳加速了。明慧说“我们”,说明她心里还有他,说明她计划里有他。   “好,我陪你去。”他说,“我请假。”   “谢谢你,展旭。”明慧靠在他肩上,“有你真好。”   但展旭心里并不轻松。请假意味着少赚钱,去沈阳要花钱,而且……而且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沈阳。那个城市太大,太陌生,让他害怕。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要做明慧的后盾,要支持她。   5   一周后,两人踏上了去沈阳面试的火车。   这是展旭第三次去沈阳,但这次的心情完全不同。前两次是送明慧培训,是陪明慧玩,而这次,是决定他们未来的旅程。   火车上,明慧一直在看面试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展旭坐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还有深深的不安。   “展旭,你说面试官会问什么问题?”明慧突然问。   “不知道。”展旭老实说,“但不管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你那么优秀。”   明慧笑了:“就你会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   火车到沈阳站。两人下车,坐地铁去酒店。展旭第一次坐地铁,有些慌张,明慧却轻车熟路——她培训时经常坐。   “你好像很熟悉沈阳。”展旭说。   “培训时经常出来逛。”明慧说,“沈阳很大,但也很方便。地铁能去大部分地方。”   展旭点点头,没说话。他感到自己像个局外人,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而明慧已经如鱼得水。   酒店是明慧提前订的,在面试医院附近。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你先休息,我去买点吃的。”展旭放下行李。   “我跟你一起去。”明慧说。   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点了两份饺子,两碗汤。吃饭时,明慧还在看资料,展旭默默地看着她。   “明慧。”他忍不住开口。   “嗯?”   “如果……如果你面试通过了,真的要去沈阳工作吗?”   明慧抬起头:“当然。不然我面试干嘛?”   “那……那我们怎么办?”   明慧愣住了。她放下资料,看着展旭:“展旭,你不是说支持我吗?”   “我是支持你。”展旭说,“但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们可以不分开。”明慧握住他的手,“你可以来沈阳啊。你不是说要去沈阳学技术吗?我们可以一起在沈阳生活。”   “可是……”展旭低下头,“可是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攒钱,需要准备。”   “我可以等你。”明慧说,“我先来沈阳工作,你准备好再来。我们可以先异地一段时间。”   异地。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展旭心里。他见过太多异地恋分手的例子,他害怕。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明慧觉得他不支持她。   “好。”他说,“你先来,我准备好就来。”   6   第二天,明慧去面试,展旭在酒店等她。   面试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整整六个小时。展旭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时而看看电视,时而看看手机,时而走到窗前看楼下的街道。   下午三点半,明慧回来了。脸色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怎么样?”展旭立刻问。   “应该……应该能过。”明慧说,“面试官问的问题我基本都答上来了,操作考试也做得不错。他们说一周内给通知。”   “太好了!”展旭松了一口气。   “不过……”明慧犹豫了一下,“他们说,如果录用,要尽快上岗。可能……可能下个月就要来上班。”   下个月。现在是1月20日,下个月就是2月。还有十天。   展旭的心又沉了下去。太快了,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那你什么时候辞职?”他问。   “回去就辞。”明慧说,“反正实习期也快结束了,转正也没希望。早点辞职,早点来沈阳。”   展旭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慧的人生像一列加速的火车,正在驶向一个他陌生的方向。而他还站在站台上,不知道该怎么上车。   “展旭,你怎么了?”明慧看出他的不对劲,“你不高兴吗?”   “没有。”展旭连忙说,“我为你高兴。真的。”   “你骗人。”明慧坐到他身边,“我能感觉到你不高兴。你是不是不想我来沈阳?”   “不是。”展旭说,“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你要离开的事实。”展旭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明慧,我知道你去沈阳是为了更好的发展,我支持你。但我……我害怕。怕你去了就不再回来,怕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距离的考验。”   明慧的眼睛红了:“展旭,你相信我。不管我去哪里,我的心都在你这里。我会等你,等你也来沈阳,我们就在一起。”   “嗯。”展旭抱住她,“我相信你。”   但心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距离是爱情的杀手。   7   晚上,两人去中街散步。   冬天的沈阳很冷,但中街依然热闹。霓虹灯闪烁,商店里放着喜庆的音乐,行人匆匆走过。展旭和明慧手牵手,在人群中慢慢走。   “展旭,你看那家店。”明慧指着一家美发沙龙,“装修得好漂亮。你以后开店,也要装修得这么漂亮。”   展旭看了一眼。那家店确实很气派,落地玻璃窗,里面灯光温暖,有几个客人在做头发。他知道,在沈阳开一家这样的店,需要很多钱,很多经验,很多勇气。   而他,什么都没有。   “展旭,你在想什么?”明慧问。   “在想我们的未来。”展旭说,“明慧,如果……如果我很久都去不了沈阳,你会怎么办?”   明慧愣住了。她停下脚步,看着展旭:“多久是‘很久’?”   “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展旭说,“我需要攒钱,需要学技术,需要照顾家人。可能……可能没有那么快。”   明慧沉默了。寒风吹过,她的围巾在风中飘动。   “展旭,我可以等。”她终于说,“一年,两年,我都可以等。但你不能让我等太久。女人的青春很短,我等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展旭心里。他知道明慧说的是实话。她今年19岁,等得起两年,三年。但如果更久呢?五年,十年?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说,“我保证。”   “我相信你。”明慧靠在他肩上,“展旭,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不管等多久,最后一定会在一起的。”   展旭抱紧她,像抱住最后的希望。   8   回到抚顺后,明慧开始办理离职手续。   实习护士离职很简单——写个申请,交接工作,就可以走了。但明慧的离开,在科室里引起了一些议论。   “听说明慧要去沈阳了?”   “真的?沈阳哪家医院?”   “不知道,好像是大医院。”   “真厉害啊,能去沈阳。”   “有什么厉害的,还不是靠关系。”   这些议论,明慧都听到了,但她不在意。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去沈阳,开始新的生活。   展旭也开始为去沈阳做准备。他算了一笔账:去沈阳学技术,学费一万二,生活费每月至少一千五,加上住宿费、交通费,一年至少要三万块。他现在只有七千块存款,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努力地工作,更努力地挣钱。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1月底,展旭的爷爷生病住院了。脑梗,需要做手术。手术费三万块,还不包括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费用。   展旭的父亲拿出所有积蓄,还差一万五。展旭把自己存的钱全拿出来了——七千块。还差八千。   “小旭,这钱是你攒着去沈阳的吧?”父亲看着那叠钱,眼睛红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爸,爷爷的病要紧。”展旭说,“钱可以再攒,爷爷只有一个。”   父亲接过钱,手在发抖:“小旭,爸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展旭说,“我们是一家人。”   爷爷的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期康复。展旭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照顾爷爷,喂饭,擦身,陪他说话。很累,但他不抱怨。   只是,去沈阳的计划,不得不推迟了。   9   2月初,明慧收到了沈阳医院的录用通知。   她兴奋地给展旭打电话:“展旭,我通过了!下周一就去报到!”   展旭正在医院给爷爷喂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恭喜你。”   “你怎么了?听起来不高兴。”   “没有,很高兴。”展旭说,“只是……只是爷爷刚做完手术,我在医院。”   “爷爷怎么样了?”   “好多了,但还要住院一段时间。”展旭说,“明慧,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去沈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明慧的声音有些失落,“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沈阳?”   展旭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爷爷需要人照顾,父亲要工作,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能要……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他说,“等爷爷康复了,我才能去。”   “多久?”   “不知道。”展旭老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半年。”   明慧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展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来的,对吗?”   “会。”展旭说,“我一定会来的。你等我。”   “好,我等你。”明慧说,“但不要太久,我怕……我怕等不到。”   挂断电话,展旭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很久没有动。他知道,他和明慧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这道裂痕,叫距离,叫时间,叫现实。   10   2月10日,明慧离开抚顺去沈阳。   展旭请了半天假去送她。在客运站,两人相对无言。   “到了给我打电话。”展旭说。   “嗯。”   “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   “嗯。”   “如果……如果遇到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嗯。”   明慧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展旭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明慧,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别说对不起。”明慧说,“你有你的责任,我理解。展旭,我会在沈阳等你。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会来的。”展旭说,“我保证。”   车来了。明慧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展旭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车窗上起了雾,明慧用手擦掉一块,朝他挥手。   展旭也挥手,直到车消失在视野中。   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明慧走了,去追寻她的未来。而他,还留在抚顺,被现实捆住了手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沈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跟上明慧的脚步。   他只知道,他爱她,他不能失去她。   所以,不管多难,他都要去沈阳。   11   明慧去沈阳后,展旭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家,理发店,医院。   每天五点半起床,去医院给爷爷送早饭。七点半去理发店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去医院陪爷爷,十一点回家睡觉。   很累,但他不抱怨。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他和明慧每天通电话,但话题越来越少。明慧说她在沈阳的生活——新同事,新工作,新环境。展旭说他在抚顺的生活——爷爷的康复情况,理发店的工作,攒钱的进度。   两个世界,越来越远。   三月的一天晚上,展旭给明慧打电话,明慧没接。他打了三次,都没人接。他慌了,不停地打,直到第四次,明慧终于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明慧,你怎么不接电话?”展旭的声音很急。   “刚才在开会。”明慧说,“手机静音了。”   “哦。”展旭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明慧说,“展旭,你以后别这么紧张。我在医院工作,有时候不方便接电话。”   “对不起。”展旭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明慧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你要相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嗯。”   两人聊了一会儿。明慧说她在沈阳租了个小单间,离医院很近,但很贵,一个月要八百。展旭说爷爷的康复情况不错,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展旭,”明慧突然说,“我们科室来了个新医生,是沈阳本地人,对我挺照顾的。”   展旭的心一紧:“什么医生?”   “姓张,三十多岁,挺年轻的。”明慧说,“今天有个病人闹事,是他帮我解围的。”   “哦。”展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到一种危机感——明慧在沈阳,有新的朋友,新的同事,新的生活。而他,还在抚顺,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展旭,你别多想。”明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他只是同事,对我好是因为我工作认真。”   “我没多想。”展旭说,“明慧,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来?”明慧愣了一下,“回抚顺吗?可能……可能要等五一吧。我们医院五一放三天假,我应该能回去。”   五一。现在是三月底,还有一个多月。   “好,我等你。”展旭说。   挂断电话,展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明慧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抚顺到沈阳的距离,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明慧的世界在变大,而他的世界,还是那么小。   12   四月中旬,爷爷出院了。   展旭把爷爷接回家,安顿好。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小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现在爷爷好了,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展旭点点头。他可以开始为去沈阳做准备了。   他重新算账:现在存款四千块(给爷爷治病花了三千),离目标三万块还差两万六。按照现在的攒钱速度,至少还需要一年半。   太久了,他等不起。   他决定找赵姐商量,能不能预支工资,或者借点钱。   “赵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展旭鼓起勇气说。   “什么事?”   “我想……我想跟你借点钱。”展旭说,“我想去沈阳学技术,但钱不够。我想借一万块,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赵姐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小展,你知道一万块对我来说是什么概念吗?”她终于开口。   “知道。”展旭低下头,“是我一年的工资。但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我女朋友在沈阳,我要去找她。”   “小展,不是我不借给你。”赵姐叹了口气,“是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去沈阳。你爷爷刚出院,还需要人照顾。你爸爸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走。”   展旭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赵姐说得对。爷爷虽然出院了,但需要人照顾。父亲有高血压,不能太劳累。他如果走了,家里怎么办?   “可是……可是明慧在等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展,爱情很重要,但责任也很重要。”赵姐说,“你不能为了爱情,抛下家人不管。那样即使你去了沈阳,也不会安心。”   展旭沉默了。他知道赵姐说得对。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那我……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等。”赵姐说,“等你爷爷完全康复,等你爸爸的身体稳定,等你有足够的能力和存款。那时候再去沈阳,也不迟。”   “可是明慧等不了那么久。”展旭说,“她已经等了我好几个月了。”   “如果她真的爱你,她会等的。”赵姐说,“如果她等不了……那说明你们的缘分就到头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展旭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   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明慧等不了,怕他们的爱情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怕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抚顺,守着破碎的回忆。   但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等,只能熬,只能希望明慧会等他。   笨拙的守护,原来这么难。   难到让他喘不过气,难到让他想放弃。   但他不能放弃。   因为那是明慧。   因为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