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4年8月17日,周日,凌晨2点13分。 展旭趴在“好再来”烧烤店油腻的塑料桌面上,面前堆着七个空啤酒瓶。第十一瓶刚打开,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泡沫,像他破碎的回忆,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消失。 “旭哥,别喝了。”刘洋按住他又要举杯的手,“再喝真要进医院了。” “进医院好啊。”展旭抬起头,眼睛通红,“进了医院就能见到明慧了。不对……明慧在BJ,不在抚顺的医院了。” 他的声音在夏夜的空气里飘散,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无法掩饰的痛楚。距离明慧正式说分手已经过去四个月,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八个月,距离那个在QQ上说“那我们试试吧”的下午,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五个月。 时间没有治愈任何伤口,只是教会了展旭如何在疼痛中呼吸。 “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明慧了。”王静轻声说,递过来一杯温水,“展旭,你得往前走。” “往哪儿走?”展旭接过水杯,却没有喝,“抚顺就这么大,每条街上都有她的影子。劳动公园、月牙岛、高尔山卫校……我他妈连坐个公交车都能想起她。51路、82路、9路,她坐过的每一趟车,我都记得。”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进啤酒杯里。30岁的刘洋和22岁的王静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四个月,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展旭——白天在理发店正常上班,甚至比以往更加卖力;晚上却把自己灌醉,有时在烧烤摊,有时在KTV,有时就坐在劳动公园那张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王静私下对刘洋说,“得去看心理医生。” “他不会去的。”刘洋摇头,“展旭那性格,宁可把自己喝死,也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此刻,展旭又开了一瓶啤酒。他的手在抖,瓶盖掉在地上,滚到邻桌脚下。那是一桌年轻人,四男三女,正热火朝天地划拳。其中一个女孩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明慧。 展旭的眼睛直了。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朝那桌走去。 “明慧?”他声音颤抖。 女孩转过头,一张陌生的脸,茫然地看着他:“你认错人了。” “你不是明慧……”展旭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但心却沉得更深,“对不起,我认错了。” 他转身回到座位,刘洋和王静担忧地看着他。 “走吧,送你回去。”刘洋说。 “不回。”展旭坐下,把脸埋在手臂里,“回去了也睡不着。” 王静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半。她知道劝不动,只能陪着。她想起四个月前那个电话——明慧从BJ打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王静,我跟展旭分手了。他如果找我,就说我在忙。” 王静当时气得发抖:“你就这么对他?他等了你两年!”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明慧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在BJ有了新的生活,他也该有他的。” “新的生活?”王静冷笑,“是那个张医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展旭已经结束了。” 结束得干脆利落,像手术刀划开皮肉,精准而冷酷。明慧删除了展旭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甚至退出了用了多年的QQ。她切断了和抚顺的一切联系,仿佛要抹去那段长达四年的过往。 而展旭,像被留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伤口敞开着,血不停地流。 2 凌晨三点,烧烤摊打烊。 刘洋和王静架着展旭,把他塞进出租车。展旭已经半昏迷,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明慧……别走……我错了……” “他错什么了?”王静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后座上蜷缩着的展旭,“他为了明慧,放弃了去沈阳的机会,留在抚顺照顾家人。他哪里错了?” “在明慧看来,他错在不该留在抚顺。”刘洋说,“错在不该让她有负罪感,错在用他的付出来绑架她的未来。” “这算什么绑架?那是爱!” “有时候,爱得太沉重,就是绑架。”刘洋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王静,说实话,如果我要你为了我放弃去BJ进修的机会,你会怎么想?” 王静愣住了。她今年考上了BJ一所大学的研究生,九月份就要去报到。刘洋选择留在抚顺,他们即将开始异地恋。 “我……”她说不出来。 “你看,你也犹豫。”刘洋苦笑,“明慧和展旭的问题,从来不是谁对谁错,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了。” 出租车停在展旭租住的小区门口。刘洋和王静搀扶着他上楼。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美发书籍,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王静拿起照片。是展旭和明慧在劳动公园摩天轮前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笑得那么灿烂,明慧靠在展旭肩上,展旭搂着她的腰,眼睛里满是星光。 那是2012年春天,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现在照片已经开始泛黄,像他们的爱情,在时间里褪了色。 “帮他收拾一下吧。”刘洋说。 两人开始打扫房间。地上散落着啤酒罐、泡面盒、脏衣服。衣柜里,展旭那套为了见明慧父母买的衣服还挂着,熨烫得整整齐齐,但他再也没穿过。床底下有个纸箱,王静拖出来打开,里面全是明慧的东西——她落下的发卡,她送的书,她写的纸条,还有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这些他都没扔。”王静眼睛红了。 “舍不得扔。”刘洋说,“但也留不住。” 他们把展旭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展旭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像在做什么痛苦的梦。 “我们得帮帮他。”王静说。 “怎么帮?感情的事,别人帮不了。”刘洋摇头,“只能等他自己走出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洋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也许很快,也许一辈子。” 3 早上八点,展旭被手机闹钟吵醒。 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翻江倒海。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醒酒药,旁边有张纸条:“记得吃药,晚上别喝了。刘洋、王静。” 展旭拿起水杯,手还在抖。他吞下药片,靠在床头,环顾这个房间。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那些被酒精暂时麻痹的疼痛,又重新苏醒过来。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通讯录,翻到“明慧”那一栏。号码已经被删除,但他背得滚瓜烂熟。130XXXXXXXX,那是明慧在抚顺时的号码。他不知道她BJ的新号码是多少,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又打开QQ。明慧的头像已经灰了两年多,最后一条状态停留在2013年12月24日:“平安夜快乐。”下面有他当时的评论:“等你回来过元旦。”她没回复。 他点开和明慧的聊天记录,从后往前翻。最后的对话是2014年4月15日: 明慧:“展旭,我们分手吧。” 他:“为什么?” 明慧:“累了。我们都累了。” 他:“我可以改,我哪里不好,我改。” 明慧:“你很好,是我不好。我不值得你等。” 他:“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明慧:“对不起。” 他:“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 明慧没有回复。十分钟后,他又发:“明慧,接电话。” 她没有接。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第十八次拨过去时,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换了号码,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展旭关掉手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浮肿,胡子拉碴。他想起明慧说过的话:“展旭,你要每天刮胡子,不然扎人。” 他拿起剃须刀,手却抖得厉害,在下巴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愣愣地看着,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连剃胡子都不会了。明慧走了,带走了他生活的能力。 4 上午九点半,展旭还是去了理发店。 他不能不去。爷爷的康复需要钱,父亲的高血压药需要钱,房租水电需要钱。他得工作,得活着,即使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小展,你脸色不好。”赵姐看他进来,皱了皱眉,“又喝酒了?” “没有。”展旭撒谎,“昨晚没睡好。” 赵姐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去洗把脸,一会儿有客人。” 展旭走到后面的洗手间,用冷水冲脸。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像一头困兽。 回到工作区,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已经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要烫头发。 “小展,给我烫个年轻点的发型。”大妈说,“下个月我儿子结婚,我得精神点。” “好。”展旭点头,开始给她洗头。 水温调得刚好,手法依然专业。大妈舒服地闭上眼睛:“小展,你手法越来越好了。对了,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她来接你了。” 展旭的手顿了一下:“她……她工作忙。” “在哪儿工作啊?” “BJ。” “BJ好啊,大城市。”大妈说,“那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展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挤了点洗发水,在手心搓出泡沫:“快了。” “年轻人就该在一起。”大妈感慨,“我儿子和儿媳也是异地恋,好不容易才调到一起。小展,你也得抓紧,别让好姑娘跑了。” 泡沫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展旭眨眨眼,说:“嗯,知道了。” 烫发的过程很漫长。卷发杠,上药水,加热,定型。展旭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暂时忘记疼痛。 但总有停下来的时候。比如等待加热的十五分钟,比如客人去洗头的间隙,比如中午吃饭的二十分钟。那些空白的时刻,思念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下午三点,展旭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一千八百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想起两年前,他一个月工资才九百块。那时他和明慧都穷,但很快乐。他会用一半的工资给明慧买礼物,剩下的一半勉强糊口。明慧总说他乱花钱,但收到礼物时,眼睛会笑成月牙。 现在他工资翻了一倍,但再也看不到那个月牙般的笑容了。 “展旭哥,有你的快递。”小雅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 展旭接过来,寄件人地址是BJ。他的心猛地一跳,手又开始抖。 “谁寄的?”小雅好奇地问。 “不知道。”展旭说,声音有些发干。 他拿着纸盒走到后面的休息室,关上门。纸盒不大,但很轻。他找了把剪刀,小心地拆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他送给明慧的那条银项链,心形吊坠已经有些发黑;几张他们的合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封信。 展旭拿起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展旭亲启”,字迹是明慧的,但比以前更工整、更成熟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 信纸也是白色的,写满了字。 “展旭: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美国了。医院有个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交流的机会,我申请了,通过了。要去一年。 寄回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带着它们了。项链很漂亮,但我戴了两年,该还给你了。照片也是,留在你那里吧,毕竟那是我们共同的回忆。 展旭,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让你等了我那么久,对不起最后选择了离开,对不起伤害了你。 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在BJ这一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见到了更大的世界。我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不是被爱束缚,而是自由地飞翔。你可能觉得我自私,也许我是的。但人这一生,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张医生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他很好,和我有共同的理想,我们能一起往前走。婚礼定在明年春天,在美国举行。我不会发请柬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来,我也不希望你痛苦。 展旭,忘了我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安稳的日子。你不该为了我这样的人,浪费你的人生。 你值得更好的。 珍重。 明慧 2014年8月10日” 信纸从展旭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项链,照片,信。还有那句“张医生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以为四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他麻木了。但现在才知道,有些疼痛,永远不会麻木。 他蹲下身,捡起那条项链。心形吊坠冰冷地躺在他手心,像一颗死去的心。 他想起2012年明慧生日那天,他给她戴上这条项链时,她笑着说:“展旭,我会一直戴着,直到我们老去。” 现在,她把它还回来了。连同他们的过去,一起还回来了。 展旭把项链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生疼。但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真实的、物理的疼痛,来对抗心里那种虚无的、无边无际的痛。 “展旭哥?你没事吧?”小雅在门外问。 展旭深吸一口气,把信和照片塞回纸盒,放进背包里。他打开门,脸色平静得可怕。 “没事。”他说,“继续工作。” 5 晚上下班后,展旭没有回家。 他去了劳动公园,坐在那张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长椅上。八月的夜晚很闷热,蝉在树上聒噪地叫着。湖边的蚊子很多,叮得他满腿是包,但他一动不动。 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眼睛里。 “张医生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婚礼定在明年春天,在美国举行。” “忘了我吧。” 展旭笑了,笑出了眼泪。忘?怎么忘?四年的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都刮不掉。 他想起2012年春天,明慧穿着卫校校服,在这张长椅上等他。那时她16岁,眼睛里全是光。他说要给她一个未来,她说好,我等你。 他等了。等了两年,等到她去沈阳,等到她去BJ,等到她去美国。等到最后,等到她要和别人结婚了。 “展旭,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明慧在电话里哭诉的话,此刻在他耳边响起。他好?他哪里好?他连留她在身边都做不到,他连跟她一起去沈阳都做不到,他好在哪里? 他只是笨拙地、固执地爱着一个人。用他以为最好的方式——等待,守护,付出。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爱,对对方来说是负担。他的等待,让明慧愧疚;他的守护,让明慧窒息;他的付出,让明慧想逃。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该在那天下午回抚顺,不该爬墙进卫校,不该给她过那个盛大的生日,不该说“我会等你”。 他应该放手,应该让她飞,应该在她第一次说累的时候,就笑着说“好,你走吧”。 但他做不到。他太爱她了,爱到失去了理智,爱到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手机响了。是刘洋打来的。 “展旭,你在哪儿?” “劳动公园。” “又去那儿?等着,我和王静过去。” 二十分钟后,刘洋和王静来了。看到展旭手里的信,王静的脸色变了。 “她寄来的?” “嗯。”展旭把信递给她。 王静看完,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分手就分手,还专门寄这些东西回来,是故意刺激你吗?” “不是刺激。”展旭说,“是告别。她想彻底结束。” “那也不该用这种方式!”王静说,“展旭,你别难过。她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展旭重复着他在信里看到的话,苦笑,“但现在,她说了算。” 刘洋拿过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展旭,”他说,“你得接受现实了。明慧已经往前走了,走得很远,你追不上了。” “我知道。”展旭说,“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你还需要多少时间?”王静问,“四个月不够,一年够不够?两年够不够?展旭,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展旭没说话。他看着湖面,月光在水上洒下一片碎银。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会不会就不疼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能死,爷爷还需要他,父亲还需要他。他得活着,即使活得像个笑话。 “我会好的。”他说,像在对自己承诺,“给我点时间,我会好的。” 6 从那天起,展旭开始尝试戒酒。 很难。每天晚上九点下班后,路过那些烧烤摊、小饭店,酒精的诱惑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回响。他会站在路边,看着里面喝酒划拳的人,站很久,然后转身回家。 家里更难受。空荡荡的房间,到处都是明慧的痕迹——她送的水杯,她喜欢的窗帘颜色,她躺过的枕头。展旭开始收拾,把和她有关的东西都收进纸箱,塞到床底下。 但他留下了那条项链。用一个小盒子装着,放在抽屉最深处。那是他青春的见证,他不想丢掉。 他开始更拼命地工作。赵姐把更多的客人交给他,他几乎来者不拒。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一直在工作。洗头,剪发,烫发,染发。手因为长时间泡水而发白起皱,但他不在乎。 身体的疲惫,可以暂时掩盖心里的痛苦。 九月,王静要去BJ读研了。临走前,她来找展旭。 “展旭,我要走了。”她说,“你要好好的。” “嗯,一路顺风。”展旭说,“到了BJ……如果见到明慧,别告诉她我的事。” 王静眼睛红了:“你还惦记她?” “不是惦记。”展旭摇头,“是不想让她知道我过得不好。那样她会愧疚,我不想她愧疚。” “展旭……”王静哭了,“你为什么总是为别人着想?” “习惯了。”展旭笑笑,“快去吧,别误了车。” 王静走了。展旭的生活又少了一个人。刘洋还在,但他也忙,要准备结婚的事——他和相恋三年的女朋友决定年底结婚。 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展旭还留在原地。 7 十月的一天,展旭在店里遇到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染着一头粉色的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鼻子上还戴了个鼻环。一进门就说:“我要染个更夸张的颜色,彩虹色,会染吗?” 店里其他理发师都不敢接,展旭说:“我会。” 女孩打量他:“你行吗?看着挺老实的。” “试试就知道了。”展旭说。 女孩坐下,展旭开始调色。彩虹色需要七种颜色,要分区染,很复杂。展旭做得很认真,分区,上色,等待,冲洗。整个过程花了四个小时。 完成后,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了:“哇,真染出来了!你好厉害!” “喜欢就好。”展旭说。 女孩付了钱,又拿出一张名片:“我叫小雨,在‘夜色’酒吧当DJ。你要是想喝酒,来找我,给你打折。” 展旭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谢谢,我不喝酒。” “不喝酒?”小雨挑眉,“好男人啊。有女朋友吗?” 展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考虑考虑我?”小雨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看起来老实,手艺又好的。” 展旭愣了一下,摇摇头:“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 “被伤过?”小雨问得很直接。 展旭没回答。 “懂了。”小雨收起玩笑的表情,“那行,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名片上有我电话。” 她走了,留下一股香水味。展旭看着手里的名片,想了想,还是放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展旭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夜色”酒吧。 酒吧很吵,音乐震耳欲聋。展旭在吧台坐下,点了杯果汁。小雨在台上打碟,看见他,笑着挥了挥手。 “怎么不喝酒?”她中场休息时过来。 “戒了。”展旭说。 “因为前女友?” “嗯。” 小雨在他旁边坐下:“她什么样?” 展旭沉默了一会儿:“很好。善良,努力,有梦想。” “那为什么分手?” “她要飞,我追不上。”展旭说得很简单。 小雨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明明能飞,却以为自己飞不起来了。” 展旭没说话。 “展旭是吧?”小雨说,“我给你个建议。别总想着过去,想想未来。你还年轻,手艺又好,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抚顺这个小地方?去大城市看看,那里有更多可能。” “我有家人要照顾。”展旭说。 “家人重要,但你自己的人生也重要。”小雨说,“你不能一辈子为别人活。” 这句话,很多人对展旭说过。但今天从小雨嘴里说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也许是因为她和他一样年轻,一样有梦想。也许是因为她眼里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芒——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无所畏惧的光芒。 “我考虑考虑。”展旭说。 “别考虑了,行动起来。”小雨拍拍他的肩,“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展旭笑了。这是他四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8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展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吹在脸上,很凉爽。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送明慧回家后,一个人走回住处。那时他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实现。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实现的。比如让一个要走的人留下,比如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 但也许,他可以为自己努力一次。 回到家,展旭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美发培训的信息。他搜了沈阳,搜了BJ,甚至搜了上海、广州。那些大城市的培训学校,学费很贵,但教的东西也很先进。 他算了一笔账:他现在一个月能存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加上现在的存款,明年春天,他就有两万多。够去沈阳学半年,或者去BJ学三个月。 他可以去学高级发型设计,学色彩搭配,学造型艺术。学成之后,也许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也许可以回抚顺开个更好的店。 不管怎样,都比现在这样原地踏步强。 展旭做了一个决定:明年三月,去BJ。 不是去找明慧,是去学习,去成长,去开始新的人生。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四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生活还有希望。 9 十一月初,刘洋结婚了。 婚礼在站前的一家酒店举行,很简单,但很温馨。展旭去了,作为伴郎。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刘洋身边,看着新娘子穿着婚纱走来,突然想起明慧说过的话: “展旭,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不要穿白色的婚纱,我要穿红色的,中式的那种。你要穿长袍马褂,我们要拜天地。” 他当时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现在,明慧要结婚了,在美国,穿的是白色的婚纱。新郎不是他。 “展旭,该你说话了。”刘洋推了推他。 展旭回过神来,拿起话筒。他看着台下的宾客,深吸一口气: “刘洋是我最好的朋友,从他和他媳妇身上,我看到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两个人一起成长,一起往前走。祝他们白头偕老,永远幸福。” 他说得很简短,但很真诚。台下响起掌声。 婚礼结束后,刘洋拉着展旭喝酒。 “你真戒酒了?”刘洋问。 “嗯。”展旭喝着果汁,“明年三月,我要去BJ。” 刘洋愣住了:“去找明慧?” “不,去学习。”展旭说,“小雨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困在抚顺。” “小雨?酒吧那个DJ?” “嗯。” 刘洋看着他,突然笑了:“展旭,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展旭说,“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10 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展旭像变了个人。 他工作更努力了,但不再是为了忘记痛苦,而是为了攒钱,为了去BJ。他开始学英语,因为美发行业的很多新技术、新产品都是英文的。他每天晚上看美发视频,学习最新的发型设计。 赵姐看出来了:“小展,你最近状态不错。” “嗯,我想去BJ学技术。”展旭说。 赵姐点点头:“好事。你手艺好,是该出去看看。店里有我在,你随时可以回来。” “谢谢赵姐。” 爷爷的康复情况也好了很多,现在已经能自己出门散步了。父亲的工作稳定了,家里的经济压力小了一些。 一切都在变好,除了展旭心里的那个空洞,还在那里,时不时会疼一下。 除夕夜,展旭和父亲、爷爷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鞭炮声声。 “小旭,过了年你就23了吧?”爷爷问。 “嗯。” “该考虑成家了。”爷爷说,“明慧那姑娘……还有联系吗?” 展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了。她要结婚了,在美国。” 爷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算了。好姑娘多的是,再找一个。” “不急。”展旭说,“我想先去BJ学技术。” “去吧。”父亲说,“家里有我。” 展旭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父亲老了,但他还在支持儿子去追求梦想。 “爸,等我学成了,接你去BJ玩。”展旭说。 “好。”父亲笑了,“我还没去过BJ呢。” 年夜饭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展旭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上。夜空中有烟花炸开,五彩缤纷,绚烂而短暂。 他拿出手机,翻到明慧的旧号码。虽然知道是空号,但还是发了一条短信: “明慧,新年快乐。我要去BJ了,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祝你幸福。” 发送。红色的感叹号提示发送失败。 但展旭不在乎。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对自己,对过去,对那个他爱了四年、等了两年的女孩。 再见,明慧。 你好,新的展旭。 11 三月五日,展旭踏上了去BJ的火车。 他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美发工具和几本书;还有那个装着项链的小盒子。 他没有告诉明慧他来了,也不打算去找她。BJ很大,两千多万人口,相遇的概率很小。即使真的遇到了,他也会微笑着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强求不来,也不必强求。 火车启动,抚顺的风景在窗外后退。劳动公园、浑河大桥、高尔山卫校……这些地方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展旭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四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从那个QQ对话框开始,到那封告别信结束。有甜蜜,有痛苦,有欢笑,有泪水。 但他不后悔。如果没有遇见明慧,他不会知道爱情可以这么深刻,这么疼痛,也这么美好。 是她让他变成了现在的自己——更成熟,更坚强,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谢谢你,明慧。”他在心里说,“谢谢你爱过我,谢谢你离开我。没有你,我不会下定决心走出来,不会决定来BJ。” 火车驶向远方,驶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展旭不知道在BJ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学成归来,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感情。 但他知道,他会努力。像以前爱明慧那样努力,像现在学习新技术那样努力,像未来追求梦想那样努力。 笨拙的守护结束了,笨拙的成长开始了。 疼痛还在,但不再是无法呼吸的痛,而是提醒他活着的痛。 爱情走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而他,终于学会了向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