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 第七章：初次登门的笨拙与伤痕

　　　　1 　　2012年5月19日，周六，清晨6点。　　展旭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就醒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今天要去明慧家。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让他几乎没怎么睡着。他想象了一百种可能的情景：明慧的父母冷着脸把他赶出去；或者客气但疏远地接待他，然后私下要求明慧分手；又或者……又或者他们真的能接受他。　　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小，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　　展旭坐起身，打开床头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衣柜里挂着他昨天特意去买的一套衣服——白色的衬衫，藏蓝色的休闲西裤，还有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总共花了二百八十块钱，几乎用掉了他省吃俭用存下的全部“见面基金”。衣服是打折款，但料子还不错，至少看起来体面。　　他把衣服拿出来，平铺在床上。衬衫的标签还没剪，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展旭盯着那标签看了很久，拿起剪刀，手却有些抖。　　剪掉了。标签落在地上，像一片白色的羽毛。　　2 　　七点半，展旭已经穿戴整齐。　　他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反复检查：头发昨天特意让张师傅修剪过，很精神；衬衫的领子有点硬，磨着脖子；西裤的裤腿有点长，他在里面穿了双厚袜子，才让裤脚刚好到鞋面；开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规整但有些拘谨。　　镜子里的年轻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展旭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衣服，他觉得自己像个要去面试的大学生，而不是理发店学徒。　　“展旭哥，你今天好帅啊。”小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煎鸡蛋。　　展旭走出卫生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真的。”小雅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去见女朋友父母？” 　　“嗯。” 　　“那得吃饱点。”小雅把盘子推过来，“给你加个蛋，祝你顺利。” 　　“谢谢。”展旭坐下，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突然没了胃口。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今天需要体力，需要精力。　　“对了，礼物准备好了吗？”小雅问。　　“准备好了。”展旭指了指门口桌上的两个礼盒，“一盒茶叶，一盒点心。” 　　茶叶是龙井，一百二十块钱一斤的，装在一个红色的铁盒里。点心是稻香村的糕点套装，八十八块钱。展旭不知道明慧父母喜欢什么，只能选最不容易出错的。　　“挺好的。”小雅说，“别紧张，真诚最重要。” 　　“嗯。”展旭点点头，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吃完饭，他再次检查了礼物，确认包装完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现在八点十分，从站前到古城子需要四十分钟，他应该九点出发。　　还有一个小时。　　展旭觉得这一个小时比一整天还长。　　3 　　八点五十，展旭提着礼物出门。　　五月的抚顺，天气已经暖和起来。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展旭却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他像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自己被困在一个名叫“紧张”的透明罩子里。　　他坐上51路公交车。周末的上午，车上人不多。展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礼物小心地放在腿上。　　车子启动，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后退。劳动公园、浑河大桥、东洲商场……这些地方因为他和明慧一起走过，都染上了特别的色彩。但今天，这些色彩都蒙上了一层灰。　　九点半，车到古城子站。　　展旭下车，站在熟悉的老槐树下。他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明慧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拿出手机，给明慧发短信：“我到了。” 　　几秒钟后，回复：“我下来接你。” 　　展旭站在楼下，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　　几分钟后，明慧从楼道里出来。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但展旭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展旭。”明慧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紧张，“你真的来了。” 　　“嗯。”展旭举起手里的礼物，“给你爸妈的。” 　　明慧看了一眼，点点头：“我爸喜欢喝茶，我妈爱吃甜的。你选得挺好的。” 　　“那就好。”展旭稍微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走向楼道。楼梯很窄，台阶的水泥面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石子。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自行车、旧花盆、纸箱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家在三楼，左边。”明慧轻声说，“我爸今天在家，我妈也在。他们……他们知道你要来。” 　　“你跟他们说了？” 　　“说了。”明慧咬咬嘴唇，“我说你是我男朋友，想来拜访他们。”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明慧的声音更低，“就说‘知道了’。” 　　展旭的心沉了下去。“知道了”这三个字，比直接的反对更让人不安。　　走到三楼，明慧停下脚步。左边那扇绿色的铁门上贴着一个倒福字，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中国结。　　明慧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4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她的脸型和明慧很像，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神锐利。　　“妈，这是展旭。”明慧说。　　“阿姨好。”展旭连忙鞠躬，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明慧妈妈接过礼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展旭脱了鞋——他特意穿了双新袜子，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明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蓝色的，男士的。　　“我爸的拖鞋。”明慧小声说，“你穿吧。” 　　展旭换上拖鞋，走进屋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很整洁。茶几上铺着蕾丝桌布，上面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苹果和橘子。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福”等字样。　　“坐。”明慧妈妈指了指沙发。　　展旭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明慧坐在他旁边，悄悄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明慧她爸在厨房。”明慧妈妈说，“听说你要来，特意买了条鱼，说要露一手。” 　　话音未落，厨房里走出一个男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灰色的T恤和运动裤，腰间系着围裙。　　“叔叔好。”展旭立刻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明慧爸爸摆摆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小展是吧？听明慧提起过你。” 　　展旭的心跳漏了一拍。提起过？怎么提起的？　　“爸……”明慧想说什么。　　“你别说话。”明慧爸爸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展旭，“小展，多大了？” 　　“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理发师。在站前‘靓丽造型’。” 　　“哦，理发。”明慧爸爸点点头，“学多久了？” 　　“九个多月。” 　　“那还算是学徒吧？一个月挣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展旭心里。他感到脸在发烫，但还是如实回答：“九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明慧妈妈去厨房倒水了，但展旭知道，她在听。　　“九百啊。”明慧爸爸又点点头，“在抚顺，一个人生活够吗？” 　　“省着点，够。”展旭说。　　“那你住哪？” 　　“跟同事合租，在站前。”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还有爷爷奶奶。” 　　“你妈呢？” 　　“去世了。”展旭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慧爸爸顿了顿：“抱歉。你爸做什么的？” 　　“在建筑工地打零工。”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明慧握紧了展旭的手，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小展，”明慧爸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沉重，“我不是要为难你。但作为明慧的父亲，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展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慧才十六岁，还在上学。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明慧爸爸说，“你现在十八岁，工作刚起步，收入不高，家庭条件……也不太好。你觉得，你能给明慧什么？” 　　展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谈感情，不讲条件，讲感觉。”明慧爸爸继续说，“但生活不是只有感觉。生活要吃饭，要住房，要花钱。你现在连自己都勉强养活，怎么对明慧负责？” 　　“爸！”明慧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说了！” 　　“你坐下。”明慧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水放在茶几上，看着展旭，“小展，你别怪我们说话直。我们就明慧一个女儿，总希望她过得好。” 　　展旭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不及心里的疼。　　“阿姨，叔叔，”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不好。我没钱，没房，没背景。我唯一有的，就是对明慧的真心。” 　　“真心能当饭吃吗？”明慧妈妈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不能。”展旭老实承认，“但我会努力。我会好好工作，努力挣钱。我会对明慧好，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地好。” 　　“怎么个好法？”明慧妈妈看着他，“每天接她送她？给她买礼物？这些是小恩小惠，不能当一辈子。” 　　展旭说不出话了。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展，”明慧爸爸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要拆散你们。但你们现在谈恋爱，太早了。明慧还要上学，三年后才能毕业。这三年，她应该专心学习，不该为感情分心。” 　　“我不会影响她学习的。”展旭连忙说，“我会支持她，鼓励她。” 　　“但你已经在影响她了。”明慧妈妈说，“她最近成绩下滑了，你知道吗？” 　　展旭愣住了，看向明慧。明慧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明慧从来没说过。　　“上周的期中考试，她解剖学差点不及格。”明慧妈妈继续说，“老师打电话来说，她上课走神，作业也完成得不好。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但我们知道，是因为你。” 　　展旭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对明慧的好，会成为她的负担。　　“小展，我们不反对明慧交朋友。”明慧爸爸说，“但谈恋爱，现在不是时候。等她毕业了，工作了，成熟了，再谈也不迟。” 　　“那……那您的意思是？”展旭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意思是，”明慧爸爸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等明慧毕业了，如果你们还有感情，再继续。” 　　分开。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展旭心上。　　5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呜呜地响着。客厅里却安静得可怕。展旭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明慧压抑的抽泣声，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世界在运转，但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停滞了。　　“叔叔，阿姨，”展旭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不知道我影响了明慧的学习，真的对不起。” 　　明慧抬起头，满脸泪痕：“展旭，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展旭打断她，“我不该在你学习的关键时期打扰你。叔叔阿姨说得对，你应该专心学习。” 　　“那你……” 　　“我听叔叔阿姨的。”展旭说，“我们先分开。你好好读书，我好好工作。等你毕业了，如果……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我们再继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必须说，必须这样做。他不能让明慧为难，不能让她的父母失望。　　“小展，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明慧妈妈的语气软了一些，“我们不是针对你，是真的为明慧好。” 　　“我明白。”展旭点头，“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明慧爸爸说，“鱼都炖上了。” 　　“不了，店里还有事。”展旭撒谎。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他的伪装就会多崩溃一分。　　明慧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展旭说，“你陪叔叔阿姨吧。” 　　但他知道明慧会送他。果然，明慧跟着他走到门口。　　展旭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走出门，关上门。隔绝了那个整洁但压抑的客厅，隔绝了那对为女儿操碎心的父母。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　　“展旭……”明慧抓住他的手，眼泪又涌出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说……” 　　“没关系。”展旭擦掉她的眼泪，“你爸妈说得对，你应该专心学习。我不该影响你。” 　　“可是我不想分开。”明慧哭得更厉害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 　　“我们现在就在面对。”展旭说，声音很轻，“分开，是为了更好地在一起。等你毕业了，工作了，你爸妈就不会反对了。” 　　“三年……”明慧的声音颤抖，“三年太长了。” 　　“不长。”展旭摸摸她的头，“我会等你。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 　　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不知道，三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三年后，明慧还是不是现在的明慧。　　“那……那我们还能见面吗？”明慧问。　　展旭犹豫了。他知道，如果继续见面，所谓的“分开”就毫无意义。但如果不见面，他又如何能忍受？　　“偶尔吧。”他说，“周末，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见一面。但不能像以前那样频繁了。” 　　“嗯。”明慧点头，扑进他怀里，“展旭，你别放弃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一定会毕业，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我不会放弃的。”展旭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永远不会。” 　　但心里，那片阴影正在扩大。　　6 　　展旭没有让明慧送他下楼。他在三楼楼梯口和她告别，一个人走下昏暗的楼道。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后。　　是明慧的妈妈吗？还是明慧？　　他分不清。　　展旭转身离开，脚步沉重。手里的礼物没有了，换来的是满心的伤痕。那套体面的衣服突然变得可笑——再体面的衣服，也掩盖不了他卑微的出身，改变不了他窘迫的现状。　　他走到公交车站，等车。周末的中午，车站人不少。有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像是要去郊游；有两个老奶奶拎着菜篮子，讨论着今天的菜价；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女孩在笑，男孩在看她。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悲欢离合，无人知晓。　　展旭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现在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他的痛苦，他的无助，他的卑微，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场普通的恋爱受阻。但对他来说，这是整个世界在崩塌。　　车来了。展旭上车，投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阳光很好，五月的抚顺，绿意盎然。但他心里一片荒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明慧发来的短信：“展旭，你到家了吗？” 　　“在车上。”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好好读书，别让我失望。” 　　“嗯。你也是，好好工作。” 　　“好。” 　　对话结束了。展旭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7 　　回到住处，小雅不在家。展旭脱掉那套体面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回衣柜。然后换上平时的T恤和牛仔裤，倒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明慧爸爸的话：“你能给明慧什么？” 　　他能给什么？　　他能给她清晨的接送，给她夜晚的等待，给她笨拙的关怀，给她卑微的真心。　　但这些，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展旭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他很久没哭了，上一次哭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但今天，他控制不住。　　他哭的不是被明慧父母否定，哭的是自己的无能。如果他有钱，有体面的工作，有好的家庭背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他没有。　　他只有一双手，和一颗真心。　　而这双手，现在连紧紧握住爱情的能力都没有。　　8 　　傍晚，小雅回来了。她看到展旭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展旭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展旭坐起来，揉了揉脸。　　“见面不顺利？”小雅小心翼翼地问。　　展旭苦笑：“很顺利。顺利地被否决了。” 　　小雅沉默了。她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展旭哥，别太难过了。父母都这样，总希望女儿过得好。” 　　“我知道。”展旭说，“我不怪他们。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同意。” 　　“那……你和明慧怎么办？” 　　“分开一段时间。”展旭说，“等她毕业再说。” 　　“三年啊。”小雅叹了口气，“三年能发生很多事。” 　　“我知道。”展旭看着窗外，“但我愿意等。” 　　小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展旭说，“我不饿。” 　　“那也得吃。”小雅走进厨房。　　展旭又躺回床上。手机震动，是刘洋发来的短信：“展旭，今天怎么样？顺利吗？” 　　展旭回：“不顺利。她父母让我们分开。” 　　很快，刘洋的电话打过来了。　　“怎么回事？”刘洋的声音很急。　　展旭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刘洋听完，沉默了很久。　　“展旭，我和王静也差不多。”刘洋说，“她爸妈一直不同意，说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再说。但我觉得，只要我们坚持，总会好的。” 　　“嗯。”展旭应了一声，但心里没底。　　“别灰心。”刘洋说，“明天我和王静去找你，我们一起吃个饭，聊聊。” 　　“好。” 　　挂了电话，展旭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9 　　晚上，展旭给明慧发了条短信：“睡了吗？” 　　“没。在看解剖学。” 　　“别看得太晚，注意眼睛。” 　　“嗯。展旭，我想你了。” 　　展旭的心揪了一下：“我也想你。” 　　“我爸妈睡了，我在被窝里给你发短信。他们不让我带手机，我偷偷带的。” 　　“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展旭，我会努力的。我会把成绩提上来，让我爸妈看到，和你在一起不会影响我学习。” 　　“好。我们一起努力。”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展旭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慧在被窝里偷偷给他发短信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甜蜜，有心酸，有希望，有绝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爱情转入了地下。更隐蔽，更艰难，但也更坚定。　　他会等。等明慧毕业，等她父母接受，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哪怕要等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因为那是明慧。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用力地去爱一个人。　　10 　　第二天，刘洋和王静来了。　　四人约在劳动公园见面。五月的劳动公园，花开得正好。桃花、梨花、樱花，一片一片，像粉色的云。游人如织，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老人们在长椅上晒太阳。　　展旭看到刘洋和王静手牵手走过来，心里涌起一股羡慕。至少，他们还能光明正大地牵手。　　“展旭！”刘洋挥手。　　四人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王静买了四瓶水，递给每人一瓶。　　“明慧呢？”王静问。　　“在家学习。”展旭说，“她爸妈不让她出来。” 　　王静叹了口气：“我爸妈也一样。上次知道我还在和刘洋在一起，差点把我手机没收了。” 　　“那你们怎么办？”展旭问。　　“偷偷的呗。”刘洋苦笑，“像地下党接头。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分开，装作不认识。” 　　展旭突然觉得，他和明慧不是特例。在这个小城里，有多少年轻人，在父母的反对下，偷偷地相爱着？　　“展旭，你别太难过。”王静说，“父母都是过来人，他们知道现实的残酷。他们反对，是因为怕我们受伤。” 　　“我知道。”展旭说，“我不怪他们。” 　　“但也不能轻易放弃。”刘洋说，“只要我们坚持，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们的决心。” 　　“怎么坚持？”展旭问，“我现在连见她一面都难。” 　　“总有办法的。”刘洋说，“卫校虽然管得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周末，节假日，总能找到机会。” 　　展旭点点头。但他知道，机会会越来越少。明慧要专心学习，他要努力工作，他们能见面的时间本就不多，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展旭，”王静突然说，“其实我觉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明慧父母反对，而是你自己。” 　　展旭一愣：“什么意思？” 　　“你太自卑了。”王静说得很直接，“你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明慧，这种情绪会传染给她的。你要相信，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幸福。” 　　展旭沉默了。王静说得对，他确实自卑。从踏进明慧家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说着笨拙的话，祈求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展旭，你是理发师，怎么了？”刘洋说，“凭手艺吃饭，不丢人。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能让别人对你有信心。” 　　“我会努力的。”展旭说。　　“不只是努力工作。”王静说，“是要从心底里认可自己。你要相信，你和明慧是平等的。她选择你，是因为你值得。” 　　展旭看着王静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孩，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　　“谢谢你们。”他说，“我会试着改变。” 　　11 　　从公园出来，展旭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理发店。　　虽然是周日，但赵姐还在店里，正在给一个老顾客烫发。　　“小展？你怎么来了？”赵姐有些惊讶。　　“我想练练手。”展旭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姐笑了：“好，有志气。那边有几个假人头，你去练吧。” 　　展旭走到工作区，拿起剪刀和梳子。假人头固定在架子上，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展旭深吸一口气，开始剪。　　他剪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额前的碎发，鬓角的弧度，后脑勺的层次……他全神贯注，仿佛手里不是假人头，而是一件艺术品。　　一个小时后，发型剪好了。是个很标准的男生短发，干净利落。　　赵姐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进步很大。下个月开始，你可以试着给男客人剪发了。” 　　“谢谢赵姐。”展旭说。　　“小展，”赵姐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展旭犹豫了一下，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赵姐听完，拍拍他的肩：“小伙子，别灰心。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我老公家当时也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儿子。但我们坚持下来了，现在不也挺好？” 　　“真的？”展旭眼睛一亮。　　“真的。”赵姐说，“父母反对，是怕孩子受苦。但只要你们能证明，你们在一起能幸福，他们最终会接受的。” 　　“怎么证明？” 　　“用时间证明。”赵姐说，“用你的努力证明。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是个有担当的人，能给他们女儿幸福。” 　　展旭点点头。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不是要证明自己现在有多好，而是要证明，他会变得更好。　　为了明慧，为了他们的未来。　　12 　　晚上，展旭给明慧打电话。　　“明慧，我想好了。”他说，“我们不分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爸妈那边，我会努力争取。”展旭继续说，“但不是在现在。现在，我们都把重心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你好好学习，我好好工作。等我们都变得更好，再去面对你父母。” 　　“那……那我们还能见面吗？”明慧问。　　“能。”展旭说，“但不能像以前那样频繁。周末，如果你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平时，我们打电话，发短信。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影响学习。” 　　“我答应你。”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展旭，谢谢你。” 　　“不用谢。”展旭说，“这是我们一起的选择。” 　　挂了电话，展旭走到窗前。窗外，抚顺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虽然艰难，虽然笨拙，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盏灯下，有一个女孩在等他。　　等他变得更好，等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等一个被祝福的未来。　　而他会用日复一日的守护，去抵达那个未来。　　哪怕伤痕累累。　　哪怕笨拙不堪。　　因为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正因为不容易，才值得去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