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2年3月31日,周六,明慧的生日。 展旭从凌晨五点就醒了。他躺在那张钢丝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小隔间黑暗的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排练着今天的计划。 礼物他已经准备好了——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心形的,里面可以打开放照片。他花了三百八十块钱,在站前一家叫“金玉满堂”的首饰店买的。这对展旭来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但他觉得值。 项链盒装在一个浅蓝色的丝绒小袋里,此刻正躺在他的枕头下面。展旭伸手摸到那个小袋,捏了捏,盒子坚硬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六点,天刚蒙蒙亮。展旭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睡在外间守夜的表哥。他洗漱完毕,换上前几天特意买的新衣服——一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一条深灰色休闲裤。衣服都是打折款,但洗得很干净,熨烫平整。 七点,表哥醒了,打着哈欠拉开超市的卷帘门。 “这么早?”表哥看见展旭已经穿戴整齐,有些惊讶。 “今天明慧生日,我想早点过去。” 表哥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拿着。请人家姑娘吃点好的。” 展旭想推辞,但表哥硬塞进他手里:“别跟我客气。你哥我虽然没大钱,这点还是有的。” “谢谢哥。”展旭收下钱,心里暖暖的。 七点半,他出门了。 2 按照约定,展旭和明慧上午在劳动公园见面。但展旭决定先去卫校附近转转——他想知道明慧每天上学放学走的是哪条路,想看看她生活的环境。 坐51路公交车到高尔山站,下车后还要走一段上坡路才能到卫校。展旭沿着路慢慢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条路很安静,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树干上刷着白色的石灰。偶尔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经过,三三两两,大多是女生。她们有的手里拿着早餐,有的边走边背单词。展旭想起明慧说过,卫校女生多,男生凤毛麟角。 走到卫校门口,展旭停下脚步。 灰色围墙很高,至少有两人半高。铁门紧闭,旁边开着小门,有保安坐在门卫室里。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教学楼——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墙面有些斑驳,窗户是绿色的铁框。 这就是明慧每天待的地方。 展旭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很久。他想像着明慧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样子,清晨睡眼惺忪地赶来,傍晚背着书包离开。想得入神时,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喂,你谁啊?在这儿看什么呢?” 展旭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保安站在身后,面色不善。 “我……我路过。”展旭说。 “路过?”保安上下打量他,“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十多分钟了。你是哪个学校的?不是卫校的吧?” “不是。我等人。” “等谁?” 展旭卡壳了。他不敢说等明慧,怕给她惹麻烦。 保安看他支支吾吾,更怀疑了:“走走走,别在这儿晃悠。这儿是学校,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对不起,我这就走。”展旭连忙转身离开。 走出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保安还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他。 展旭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以后他要怎么来找明慧?学校管得这么严,外人根本进不去。难道每次都要让她出来?可她出来一次也不容易,要请假,要找借口。 他需要想办法。 3 上午九点半,劳动公园。 展旭到的时候,明慧已经等在正门口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套,里面是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可爱。 “生日快乐。”展旭走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明慧接过那个浅蓝色的小袋子,眼睛亮起来:“你还真准备了?” “当然。打开看看。” 明慧打开袋子,拿出项链盒。打开,银色心形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漂亮。”她轻声说。 “我给你戴上?”展旭问,声音有些紧张。 明慧转过身,背对着他。展旭拿起项链,手指有些发抖。项链扣很小,他试了两次才扣上。指尖无意中碰到明慧后颈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戴好了。心形吊坠刚好落在明慧锁骨的位置。 明慧转过身,低头看了看,笑了:“好看吗?” “好看。”展旭由衷地说。不只是项链好看,是她好看。 “谢谢,我很喜欢。”明慧说,“不过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了,你刚工作,要省钱。” “给你花钱,值得。” 两人走进公园。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公园里有很多人,老人打太极,孩子放风筝,情侣手牵手散步。 “你想去哪儿玩?”展旭问。 “我想去坐摩天轮。”明慧指着远处的游乐场,“我从来没坐过。” “好。” 摩天轮在劳动公园的游乐区,是抚顺最大的摩天轮,有三十多个车厢。周末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长。 排了二十分钟队,终于轮到他们。车厢是红色的,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刚刚好。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摩天轮缓缓上升。 透过玻璃窗,抚顺的景色慢慢展开。浑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中央。远处是高尔山,卫校就在那片山腰上。近处是公园的湖泊,湖面波光粼粼。 “好美。”明慧贴着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 展旭看着她侧脸,觉得这才是最美的风景。 车厢升到最高点时,明慧突然转头看他:“展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陪我坐摩天轮。” “为什么?” “因为我爸恐高,我妈不敢坐。每次来公园,我都只能看着别人坐。”明慧说,“后来长大了,同学都说,摩天轮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坐才有意义。所以我一直等。” 展旭心里一软:“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陪你坐。” “真的?” “真的。说到做到。” 明慧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从摩天轮下来,他们在游乐场玩了一圈。明慧像个小孩子,什么都要试试——旋转木马、碰碰车、打气球。展旭跟在后面,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觉得一切都值了。 中午,展旭带明慧去了站前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这是他提前打听好的,据说环境不错,价格也适中。 餐厅叫“浪漫之约”,装修是欧式风格,白色桌布,水晶吊灯,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小花瓶,插着一支红玫瑰。 明慧显然没来过这种地方,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很贵吧?”她小声问。 “不贵。”展旭撒谎。其实他看了菜单,最便宜的牛排也要六十八。但他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点完餐,等待的时候,明慧摆弄着脖子上的项链。 “展旭,你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老板娘人不错,就是要求严。” “同事呢?” “有两个洗头工,一个叫小雅,一个叫阿峰,都挺年轻的。还有一个理发师,姓张,三十多岁,不爱说话。” “那你什么时候能上手剪发?” “老板娘说下个月就给我安排。”展旭说,“我练了几个假人头,她说进步挺快。” “那就好。”明慧顿了顿,“你知道吗,李婷昨天又跟我说你了。” 展旭心里一紧:“说什么?” “她说,让我想清楚,别耽误你,也别耽误自己。”明慧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划着,“她说你现在刚工作,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我不能总占用你的时间。” “我不觉得是占用。”展旭说,“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但李婷说得也有道理。”明慧抬头看他,“你为了我回抚顺,工作、生活都要重新开始。如果我还总让你陪,会影响你发展。” “不会的。”展旭握住她的手,“明慧,你别听李婷的。她不懂,她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明慧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圈红了:“展旭,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会累,会厌倦。” “永远不会。”展旭说,语气坚定,“我展旭别的本事没有,但认准一件事,就会坚持到底。” 餐点上来了。牛排、意大利面、沙拉、蘑菇汤。展旭给明慧切牛排,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下周开始,我可能不能总出来了。”明慧吃着牛排,突然说。 “为什么?” “解剖学考试要到了,我得好好复习。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学校最近抓得严,不准学生随便外出。” “那我怎么办?”展旭急了,“我想见你。” “我们可以打电话,发QQ。” “那不够。”展旭说,“我想看见你,想和你在一起。” 明慧叹气:“展旭,我也想。但李婷说得对,我现在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你也是,要好好工作。我们……不能总是谈恋爱。” 展旭没说话。他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但食之无味。 他理解明慧的话,但他控制不住地想见她。那种想念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只有看到她才能缓解。 他必须想办法。 4 吃完饭,展旭送明慧回家。 两人坐51路公交车,从站前到古城子。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明慧靠着窗,展旭坐在她旁边。车子摇晃,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展旭,今天谢谢你。”明慧轻声说,“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生日。” “以后每年都会更开心。”展旭说。 “嗯。”明慧靠在他肩膀上,“我有点困了。” “睡吧,到了我叫你。” 明慧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展旭僵着身体,不敢动,怕吵醒她。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这一刻,他觉得世界无比美好。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车到古城子站,展旭轻轻叫醒明慧。 “到了。” “嗯……”明慧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 下车,走到明慧家楼下。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有些脱落,楼道门是绿色的铁门。 “我上去了。”明慧说。 “嗯。明天……”展旭想问明天能不能见面,但想到明慧刚才说的话,改口道,“明天好好学习。” “好。你也是,好好工作。” 明慧转身走进楼道。展旭站在楼下,看着她一层一层往上走。三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那是明慧家。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5 周一,展旭正式开始在“靓丽造型”上班。 老板娘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店里加上展旭一共五个人:赵姐是老板兼首席理发师;张师傅是资深理发师,负责烫染;小雅和阿峰是洗头工,都是二十出头;展旭是学徒,暂时负责洗头和打扫卫生。 “小展,把这些毛巾拿去洗了。”赵姐吩咐。 “好。” “小展,给客人倒水。” “好。” “小展,把地扫一下。” “好。” 一天下来,展旭几乎没停过。洗头、扫地、倒水、洗毛巾、整理工具。赵姐说,这是每个学徒必须经历的过程。 晚上九点下班,展旭累得腰酸背痛。但他没有直接回表哥的超市,而是又坐车去了高尔山卫校。 他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进学校。 卫校的围墙很高,但展旭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一段围墙比较矮,而且旁边有棵大槐树。如果爬树,也许能翻进去。 但他没敢试。万一被抓住,会给明慧惹麻烦。 他又绕到正门。晚上九点多,卫校已经熄灯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门卫室亮着灯,保安在里面看电视。 展旭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明慧发QQ:“睡了吗?” 很快回复:“还没。在背解剖学。” “辛苦了。” “你下班了?” “嗯。刚下班,路过你们学校。” 明慧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你又去学校了?” “就路过。想你了。” “傻瓜。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 “晚安。” 展旭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卫校的围墙,转身离开。 6 接下来的几天,展旭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卫校附近转一圈。他像侦探一样,仔细观察学校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 周三晚上,他有了重大发现。 卫校后山那片区域,围墙有一段塌陷了。不是完全倒塌,而是墙根处有一个缺口,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缺口被杂草掩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展旭心跳加速。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然后蹲下身,试着从缺口钻进去。 很顺利。他进去了。 里面是卫校的后山区域,种着一些松树,地上铺着落叶。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教学楼的灯光。 展旭没敢往深处走。他退了出来,记下了缺口的位置。 第二天,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明慧。 “你们学校后山有个缺口,我能进去。”他在QQ上说。 明慧显然很惊讶:“你怎么发现的?” “我找了好几天。”展旭有些得意,“这样我就能进去找你了。” “不行。”明慧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被抓住,你会被当小偷的。” “我不会被抓住的。我小心点。” “展旭,你别这样。”明慧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你这样让我很有压力。我不想你为了见我,做这么危险的事。” 展旭沉默了。他没想到明慧会是这种反应。 “我只是想见你。”他发。 “我知道。我也想见你。但我们可以周末见面啊,平时就打电话发消息,不行吗?” 展旭没回答。他觉得不行。他想天天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但他不想让明慧生气。 “好吧,我不爬了。”他违心地说。 “真的?” “真的。” 但展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7 周五晚上,展旭决定实施他的计划。 下班后,他先回表哥的超市换了身深色衣服——黑色夹克,黑色裤子。这样在夜色中不容易被发现。 九点半,他坐车到高尔山。下车后,绕到卫校后山。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找到了那个缺口,蹲下身,钻了进去。 校园里比外面更安静。教学楼大部分已经熄灯,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可能是自习室或者老师办公室。 展旭按照明慧之前描述的方向,找到了女生宿舍楼。那是一栋五层的楼房,每层都有很多窗户。他不知道明慧住在哪个房间。 他拿出手机,给明慧发QQ:“在干嘛?” “在宿舍看书。你呢?” “刚下班。想你了。” “我也想你。这周考试好难,我都快崩溃了。” “加油,你可以的。” “嗯。你早点休息吧。” “好。晚安。” 发完消息,展旭抬头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他想,如果明慧现在也在看窗外,会不会看见他?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悄悄离开了。 第一次潜入,很顺利。 8 周六,展旭和明慧见面时,没告诉她昨晚的事。 他们约在劳动公园。明慧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下有淡淡的阴影。 “怎么了?没睡好?”展旭问。 “嗯。解剖学太难了,背得我头疼。”明慧揉着太阳穴,“下周就考试了,我要是考不好,会影响期末成绩。”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展旭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够。”明慧摇头,“李婷她们每天学到十二点,我才学到十一点。我得再努力一点。” 展旭看着明慧憔悴的样子,心疼又无力。他帮不了她学习,只能在她身边陪着她。 “明慧,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能进你们学校,是不是就能多陪你了?” 明慧抬起头:“你怎么还在想这个?不是说不爬了吗?” “我没爬。我就是问问。” “展旭,你别想了。”明慧认真地说,“就算你能进来,我也没时间陪你。我现在真的要以学习为重。” “我知道。”展旭低下头。 他理解明慧的压力,但他也有自己的渴望。他想在她身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在她困的时候让她靠一会儿。 但他不敢说。怕明慧觉得他不理解她。 9 周日下午,展旭又潜入了卫校。 这次他胆子大了些,不仅去了宿舍楼,还往教学楼方向走了走。教学楼晚上也有一部分教室亮着灯,应该是自习室。 展旭躲在一棵松树后面,远远看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学生。他想找明慧,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他拿出手机,想给明慧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在自习室。但想了想,还是没发。他不想打扰她学习。 他在松树下站了半个小时,然后悄悄离开。 走出缺口时,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男生,穿着卫校校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到展旭从缺口钻出来,男生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男生后退一步,警惕地问。 展旭也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我……我路过。” “路过?从学校里面?”男生显然不信,“你是外面的人吧?怎么进去的?” 展旭脑子飞快地转着:“我是来找人的。我妹妹在这上学,她东西忘带了,我给她送来。” “那你为什么走这里?为什么不走正门?” “正门关了。”展旭说,“保安不让进。” 男生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你快走吧,别在这儿晃悠。要是被保安看见,你就麻烦了。” “好,我这就走。”展旭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展旭心里有些不安。这个男生会不会告发他?会不会告诉保安? 但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展旭照常上班,晚上照常去卫校附近转悠。那个缺口还在,没被封上。 他暂时安全了。 10 周三晚上,展旭有了另一个发现。 他在教学楼附近转悠时,发现一楼的一扇窗户没锁。窗户是推拉式的,外面有防盗网,但防盗网有一根栏杆断了,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展旭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展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着地面,慢慢往前走。 走廊两边都是教室,门锁着。走到尽头,是楼梯间。 展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要上楼看看? 他上了二楼,三楼,四楼……一直上到五楼。五楼看起来像是行政办公区,有几个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教务处”、“学生处”、“校长室”。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上面没挂牌子。展旭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借着手电筒的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旧桌椅、坏掉的音响设备、一堆电线、几个大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操作台,上面摆着老式的播音设备——麦克风、调音台、卡带播放器。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广播室管理规定”。 这是一个废弃的广播室。 展旭走进去,关上门。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扫过,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走到窗户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户正对着操场和远处的城市。夜色中,抚顺的灯火点点,很美。 展旭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里,也许是个好地方。 一个只有他和明慧知道的地方。 11 周末见面时,展旭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明慧。 “你们学校五楼,有个废弃的广播室。”他说。 明慧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展旭不敢说自己是爬进去的,“我无意中发现的。” “你又进学校了?”明慧皱起眉头。 “就一次。”展旭连忙解释,“那个广播室很隐蔽,没人去。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这样你就不用出来了,我进去找你。” 明慧沉默了。她看着展旭,眼神复杂。 “展旭,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她说,“我知道你想见我,我也想见你。但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展旭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学习忙,没时间出来。但我想你的时候,就想看看你,哪怕只有几分钟。” 明慧叹了口气。她握住展旭的手:“我理解。但我们要想个更安全的方式。” “广播室很安全。”展旭说,“我看了,那里堆满了杂物,很久没人去了。我们可以约好时间,你在那里等我,我过去找你。就几分钟,说说话就走。” 明慧犹豫了很久。最终,她点了点头:“好吧。但我们要小心。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就完了。” “我知道。”展旭眼睛亮起来,“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他们约定了第一次在广播室见面的时间:下周二晚上八点。那个时候,明慧晚自习中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12 周二晚上七点半,展旭就来到了卫校后山。 他蹲在缺口处,紧张地观察着四周。今晚月色很好,能见度很高。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从缺口钻进去。 进入校园,他贴着围墙的阴影走,尽量避开有灯光的地方。教学楼里亮着很多灯,晚自习正在进行。 展旭绕到教学楼侧面,找到那扇没锁的窗户。防盗网的断口还在。他爬进去,进入一楼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楼上教室传来的读书声。展旭轻手轻脚地上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到五楼时,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广播室的门虚掩着。展旭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满是灰尘的杂物,老旧的播音设备。 他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分。明慧还有十分钟才来。 展旭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房间里亮了一些。他找了两个还算干净的椅子,用纸巾擦了擦,摆在一起。 八点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展旭的心跳加速。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明慧,穿着卫校校服,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 “展旭?”她轻声问。 “我在这儿。”展旭从阴影里走出来。 明慧看到他,松了口气。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吓死我了。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差点碰到查勤的老师。” “对不起,让你冒险了。”展旭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就这一次。”明慧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太危险了。” “好。”展旭说,但他知道,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们在椅子上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这里还挺安静的。”明慧环顾四周,“我从来不知道学校有这个地方。”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展旭说。 明慧笑了:“像电影里一样。” 两人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展旭问起明慧的学习,明慧说起解剖学考试的恐怖。虽然只有十五分钟,但展旭觉得,这比在外面见面的一小时都珍贵。 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路人,没有车辆,没有现实的纷扰。 八点十五分,明慧该回去了。 “我得走了,晚自习要下课了。”她站起来。 “好。”展旭也站起来,“我送你到楼梯口。” “不用,我自己走。你等一会儿再走,别让人看见我们一起。” “好。” 明慧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展旭,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用心。”明慧说,“但答应我,别总这样。我们要想更长久的方式。” “嗯。” 明慧走了。展旭在广播室里又待了十分钟,然后才悄悄离开。 走出教学楼,钻进缺口,回到外面的世界。他站在卫校围墙外,回头看着那栋白色的教学楼。 五楼的那个窗户,此刻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但展旭知道,那里有他们的秘密。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知道这是冒险,知道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见明慧,想在她身边,想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哪怕只是十五分钟。 哪怕要翻墙,要潜入,要像个贼一样。 这就是他的守护方式——笨拙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有些偏执的守护。 而广播室的灰尘,从这一天起,将见证他们无数个秘密的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