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 第二章：45路与51路的交汇点

　　1 　　2012年3月24日，下午4点20分。　　劳动公园的人工湖畔，展旭和明慧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话题从最初的拘谨，慢慢变得自然。展旭知道了明慧喜欢蓝色，讨厌吃香菜，最怕的课程是解剖学，梦想是去市中心医院当护士。明慧知道了展旭初中时打过篮球，最喜欢的球员是姚明，会弹一点吉他（自学），最尴尬的事是第一次给客人理发时剪出了个“狗啃式”。　　湖面的波光渐渐染上夕阳的橙红色。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开始亮灯，一圈一圈，缓慢旋转。　　“我该回家了。”明慧看了眼手机，“我妈让我六点前必须回去。” 　　展旭心里涌起不舍，但还是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51路直接到古城子。” 　　“我送你到车站。”展旭坚持。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明慧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展旭注意到这个动作，犹豫了一下，问：“冷吗？” 　　“还好。” 　　展旭想脱下自己的卫衣给她，但里面只剩一件薄T恤。他看了看四周，看到公园门口有卖烤地瓜的小摊。　　“等我一下。” 　　他跑过去，买了两个烤地瓜。热乎乎的，用塑料袋包着。跑回来时，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明慧：“拿着，暖和。” 　　明慧接过，笑了：“你还挺细心。” 　　“第一次有人说我细心。”展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们走到51路车站。周末傍晚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结束一天游玩回家的市民。展旭和明慧站在人群边缘，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明天……”展旭开口，又停住。　　“明天我得回学校了。”明慧说，“卫校周日晚上要点名。” 　　“哦。”展旭低下头。　　“你什么时候回本溪？” 　　“我……”展旭本来想说“明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看情况。” 　　他想多留几天。多见她几面。　　车来了。51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车身上印着妇科医院的广告，一个微笑的女医生。　　“那我走了。”明慧说。　　“嗯。路上小心。” 　　明慧转身上车，刷了学生卡。她走到车厢中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展旭在站台上看着，直到公交车启动，驶离。　　车开出去十几米，明慧突然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　　展旭也挥手，直到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烤地瓜还热着。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很甜。比以往吃过的任何烤地瓜都甜。　　2 　　晚上七点，展旭回到表哥的超市。　　表哥正在盘点货物，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见着了？” 　　“嗯。” 　　“怎么样？” 　　“挺好的。”展旭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表哥笑了：“看你那样子就知道。吃饭没？锅里还有面条。” 　　“吃了。”展旭撒谎。其实他不饿，或者说，胃被某种甜蜜的情绪填满了。　　他走到后面的小隔间，躺在那张钢丝床上。拿出手机，点开QQ。明慧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他打字：“到家了？” 　　几乎秒回：“刚到。你还在外面？” 　　“回表哥店里了。” 　　“哦。今天……谢谢你陪我一下午。” 　　“是我谢谢你。”展旭认真地说，“谢谢你愿意出来。” 　　“展旭。” 　　“嗯？” 　　“你真的打算回本溪吗？” 　　这个问题让展旭愣住了。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回本溪？回去那个满是染发剂气味的美发店，每天洗头、染发、剪发，然后晚上回到地下室，靠着和她的聊天撑过漫漫长夜？　　他不想。　　他想留在抚顺。离她近一点。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回抚顺能做什么？美发店学徒的工作不好找，而且抚顺的工资比本溪低。家里需要钱。　　“我还没想好。”他最终这样回复。　　“哦。”明慧回了一个简单的字。　　展旭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失望。他想解释，想承诺，但最终只发了一句：“我会想办法。” 　　“嗯。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展旭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暗中小隔间里，只有门外超市冰柜运转的嗡嗡声。　　他要怎么办？　　3 　　第二天，3月25日，周一。　　展旭一大早就醒了。他决定先回东洲区的家看看爷爷奶奶，然后再做打算。　　坐45路公交车从望花区到东洲区，需要一个小时。展旭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劳动公园、浑河大桥、东洲商场。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却又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而变得不同。　　爷爷奶奶住在东洲区一片老旧的小区里，房子是父亲单位早年分的，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展旭敲门时，是奶奶开的门。　　“小旭？你咋回来了？”奶奶又惊又喜，拉着他进屋。　　屋里弥漫着中药味。爷爷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看电视里的戏曲节目。　　“爷，我回来了。”展旭走过去。　　爷爷抬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旭啊，快坐。吃饭没？让你奶给你做。” 　　“吃了吃了。”展旭在爷爷身边坐下。　　奶奶去厨房倒水，嘴里念叨着：“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这次回来待几天？” 　　“我……还没定。”展旭说。　　爷爷看着他：“在本溪咋样？手艺学得如何？” 　　“还行。王姐说我进步快。” 　　“那就好。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爷爷咳嗽了几声，“你爸昨晚打电话了，说你要处对象？” 　　展旭的心一紧：“嗯。” 　　“哪的姑娘？” 　　“望花的，卫校学生。”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学生好啊，有文化。但人家能看上咱家吗？” 　　又是同样的问题。展旭感到一阵烦躁，但又不能发作。　　“她不是那种人。”他重复着对父亲说过的话。　　奶奶端着水过来：“小旭啊，奶不是反对你处对象。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啥也没有，拿啥对人家好？人家姑娘以后毕业了，是护士，你是个理发的……” 　　“美发师。”展旭纠正。　　“都一样。”奶奶叹气，“门不当户不对，难啊。” 　　展旭没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进喉咙里，却觉得冰凉。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为他好。他们那一辈人，讲究的是“过日子要实在”。爱情？那是奢侈品。　　但他不想“实在”。他想疯狂一次。　　在爷爷奶奶家待了一个上午，展旭帮奶奶打扫了卫生，陪爷爷下了两盘象棋。中午奶奶做了他最爱吃的锅包肉，他吃了两大碗米饭。　　吃完饭，他说要出去一趟。　　“去看那姑娘？”爷爷问。　　“嗯。” 　　“去吧。早点回来。” 　　4 　　展旭坐车去了高尔山卫校。　　学校在半山腰上，灰色围墙，铁门紧闭。门口挂着牌子：“FS市卫生学校”。正是午休时间，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进出，都穿着蓝白校服。　　展旭站在对面的马路上，远远看着。他不敢靠近，怕被明慧的同学看见，给她带来麻烦。　　等了大概半小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走出来。　　是明慧。她和一个短发女孩一起，那女孩正是李婷。　　展旭的心跳加速。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明慧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对李婷说了句什么，快步走过来。李婷站在原地，抱着手臂，表情冷淡。　　“你怎么来了？”明慧问，声音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路过。”展旭说了一个拙劣的谎言。　　明慧回头看了一眼李婷，压低声音：“李婷在呢。” 　　“我知道。”展旭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明慧的脸微微红了：“你傻不傻。下午没课吗？” 　　“我还没回本溪。” 　　“为什么？” 　　展旭看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我想留在抚顺。” 　　明慧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你工作不要了？” 　　“我可以在这边找。” 　　“可是……”明慧咬了咬嘴唇，“展旭，你不用为我这样。真的。” 　　“我不是完全为你。”展旭说，虽然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我也想离家人近点。” 　　这时，李婷走过来了。她上下打量了展旭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慧慧，快上课了。”她说。　　“我知道。”明慧应了一声，然后对展旭说，“你先回去吧。我们晚上QQ聊。” 　　“好。” 　　展旭看着她们转身走回校门。李婷在进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屑，有警告，还有一丝同情。　　5 　　下午，展旭去了FS市内的几家美发店。　　第一家在东洲商场附近，店面挺大，叫“时尚先锋”。展旭走进去，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迎上来。　　“剪头？” 　　“不是，我想问问……你们招学徒吗？” 　　黄发男人打量他：“有经验吗？” 　　“我在本溪学过七个月。” 　　“哦。我们这学徒一个月八百，包吃住。但得从洗头做起，三个月后才能上手剪。” 　　八百。比本溪少了四百。而且不包吃住的话，在抚顺租房吃饭，一个月至少要五六百。等于白干。　　展旭说了声谢谢，退了出来。　　第二家在望花区，离古城子不远。店面很小，就老板娘一个人。听说展旭想找工作，老板娘直接摇头：“现在生意不好做，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哪还招人。” 　　第三家，第四家…… 　　一下午跑了六家店，要么工资太低，要么不招人。展旭坐在路边公交站的长椅上，感到一阵疲惫。　　手机响了，是王姐。　　“小展，你今天回不回来？”王姐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王姐，我……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嗯。” 　　“为了那姑娘？” 　　“……不全是。” 　　王姐叹了口气：“小展，姐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为了爱情冲动，可以。但你想过以后吗？你在本溪，好歹我还能教你手艺，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回抚顺，你啥也不是。” 　　展旭握紧手机：“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行吧。”王姐说，“那你这个月工资我给你结清。你啥时候来拿东西？” 　　“我过两天去。” 　　“好。挂了。” 　　电话挂断。展旭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真把工作辞了。没有退路了。　　6 　　晚上八点，展旭回到表哥的超市。　　表哥正在吃晚饭，一碗泡面加根火腿肠。见他回来，抬起头：“今天咋样？见到对象了？” 　　“嗯。” 　　“工作呢？找了吗？” 　　“找了几家，都不太行。” 　　表哥放下叉子，想了想：“我认识个朋友，在站前开理发店的。要不我给你问问？” 　　“真的吗？谢谢哥！” 　　“先别谢。成不成还两说呢。”表哥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展旭紧张地听着。　　“喂，老刘啊，我，王强。问你个事儿，你店里还招人不？……不是我要干，是我表弟。小伙子学过，在本溪干了半年多。……行，那你问问。好，等你信儿。” 　　挂了电话，表哥说：“老刘说他问问老板娘，明天给我回信。” 　　“太好了。”展旭松了口气。　　“但是小旭，”表哥看着他，“你真想好了？为了个姑娘，把本溪的工作辞了。万一你俩处不长呢？” 　　展旭摇头：“不会处不长的。” 　　“年轻人都这么说。”表哥苦笑，“我当年也是为了你嫂子，从沈阳跑回抚顺。结果呢？结婚七年，还不是离了。” 　　展旭愣住。他第一次听说表哥离婚的事。　　“你嫂子嫌我没出息，嫌我开个小超市挣不到大钱。”表哥点起一支烟，“爱情啊，开始的时候啥都好，但过日子是要钱的。你懂吗？” 　　展旭沉默。　　他懂。他太懂了。爷爷奶奶的话，父亲的话，现在表哥的话，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没有经济基础，爱情就是空中楼阁。　　但他还是想赌一把。　　赌他的真心，能抵得过现实的残酷。　　7 　　晚上十点，展旭躺在小隔间的床上，打开QQ。　　明慧在线。　　“在干嘛？”他发消息。　　“写作业。解剖学笔记，明天要交。”明慧回。　　“难吗？” 　　“难死了。一堆骨头和肌肉的名字，背得我头疼。” 　　展旭想了想，发了一句：“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我帮你按摩。”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轻浮了。　　但明慧回了一个笑脸：“你会按摩？” 　　“不会。但我可以学。” 　　“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展旭没告诉她今天找工作的事，也没告诉她自己辞职了。他不想让她有压力。　　聊到十一点，明慧说要睡了。　　“晚安。”展旭发。　　“晚安。对了，李婷今天跟我说，想见见你。” 　　展旭心里一紧：“见我？为什么？” 　　“她说想正式认识你。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什么时候？” 　　“这周末吧。她说请你吃饭。” 　　“我请吧。”展旭立刻说。　　“不用，她说她请。你就来吧。” 　　“行。” 　　“那睡吧。晚安。” 　　“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展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周末的“饭局”。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吃饭。那是李婷对他的“考察”。　　他必须通过。　　8 　　周二，展旭去了本溪，拿自己的东西。　　王姐把工资结给他，一共一千二，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两百：“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小展，好好干。要是抚顺待不下去了，随时回来。” 　　展旭眼眶发热：“谢谢王姐。”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离开美发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七个月的地方，空气里永远有染发剂的味道，音响永远放着网络歌曲，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同事们各有各的故事。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了。　　但现在，他要走向另一种可能。　　坐大巴回抚顺的路上，展旭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辞职了。” 　　“什么？”父亲的声音猛地提高，“你疯了吗？好好的工作不要了？” 　　“我想回抚顺发展。” 　　“抚顺有什么发展的？本溪好歹是市里，机会多！” 　　“爸，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父亲说：“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姑娘？” 　　“……是。” 　　“我就知道！”父亲的声音带着怒气，“小旭，你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为了个认识没多久的姑娘，把工作辞了，你把生活当儿戏吗？” 　　“我不是当儿戏。”展旭握紧手机，“我是认真想和她在一起的。” 　　“那你想过没有，你拿什么和她在一起？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人家姑娘以后毕业了，是正经护士，你呢？你是个无业游民！” 　　“我会找工作的。” 　　“找什么工作？理发店学徒？一个月几百块钱，够干啥的？” 　　展旭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小旭。”父亲的声音疲惫下来，“我不管你多喜欢那姑娘，你必须先把自己活明白。你自己都活不明白，拿什么对人家负责？” 　　“我会负责的。” 　　“拿什么负责？拿嘴吗？”父亲叹气，“算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自己看着办吧。但别跟爷爷奶奶要钱，他们退休金就那么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展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本溪到抚顺的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但这一次，感觉格外沉重。　　父亲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但他没有回头路。　　9 　　周三，表哥的朋友老刘回信了。　　“我那个朋友说，可以让你去试试。”表哥说，“但是工资不高，一个月九百，不包吃住。而且得从洗头工做起，三个月试用期。” 　　九百。在抚顺租房，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也要三四百。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也要三四百。等于勉强糊口。　　但展旭没有选择。　　“我去。”他说。　　“那行，我带你过去见见。” 　　老刘的理发店在抚顺站前，叫“靓丽造型”。店面比本溪那家大一些，装修也新。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涂着红嘴唇。　　“你就是小展？”老板娘上下打量他。　　“是。老板娘好。” 　　“王强说你在本溪学过？” 　　“嗯，七个月。” 　　“会剪头吗？” 　　“会一点。” 　　老板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型书，翻到一页：“这个发型，你能剪吗？” 　　展旭看了一眼，是个中规中矩的男士短发：“能。” 　　“那行，你今天先洗头。明天我给你安排个客人，试试手。” 　　“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又交代了一些店里的规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每周休息一天。不准迟到早退，不准和客人吵架，不准私自收小费。　　展旭一一应下。　　就这样，他有了在抚顺的第一份工作。　　10 　　周五晚上，展旭和明慧在QQ上商量周末见李婷的事。　　“李婷说去‘好味道’火锅店，行吗？”明慧问。　　“行。几点？” 　　“中午十二点。她说她请客，你别抢着付钱。” 　　“那怎么行，我是男的。” 　　“她说你就听她的吧。”明慧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她性格就这样，说一不二。” 　　展旭想了想：“那下次我请。” 　　“嗯。对了，你工作找到了？” 　　“嗯，在站前一家理发店。” 　　“工资怎么样？” 　　“还行。”展旭含糊地回答。　　“那就好。那你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好。晚安。” 　　“晚安。” 　　展旭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李婷是明慧最好的朋友，她的意见对明慧很重要。明天的见面，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和明慧的未来。　　他必须表现好。　　11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展旭提前到了“好味道”火锅店。　　这是一家中档火锅店，装修是常见的中国风，红灯笼，木桌椅。展旭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等着。　　十一点五十，明慧和李婷来了。　　明慧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披着，看起来比穿校服时成熟一些。李婷则是一身黑色，皮夹克，紧身裤，短发利落，妆容精致。　　展旭站起来：“你们来了。” 　　“等很久了？”明慧问。　　“刚到。” 　　三人坐下。李婷拿起菜单，毫不客气地点菜：“肥牛、羊肉、毛肚、虾滑、蔬菜拼盘……你们喝什么？” 　　“我喝水就行。”展旭说。　　“来点啤酒吧。”李婷对服务员说，“来三瓶雪花。” 　　点完菜，李婷才正式看向展旭：“展旭是吧？第二次见面了。” 　　“嗯。李婷你好。” 　　“别客气。”李婷靠向椅背，眼神直直地盯着他，“我听慧慧说了，你为了她回抚顺了？” 　　展旭点头：“是。” 　　“工作找到了？” 　　“嗯，在理发店。” 　　“一个月多少？” 　　这个问题让展旭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九百。” 　　李婷挑了挑眉：“九百？在抚顺够生活吗？” 　　“省着点，够。” 　　“那你住哪？” 　　“暂时住表哥店里，等发了工资再租房。” 　　李婷点点头，没再问。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满意。　　菜上来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明慧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涮菜。　　“展旭，我不是针对你。”李婷突然开口，“但作为慧慧的朋友，我得替她把把关。你知道慧慧家什么情况吗？” 　　展旭摇头。　　“她爸妈都在国企，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稳定。她家就她一个女儿，爸妈对她期望很高。希望她毕业后进中心医院，找个条件相当的男朋友，结婚，安稳过日子。”李婷说得很直接，“你呢？你什么情况？” 　　展旭放下筷子：“我爸妈离婚早，我跟我爸。家里条件不好。我现在是没什么，但我会努力。” 　　“怎么努力？”李婷问，“继续在理发店干？干到什么时候？开自己的店？那需要本钱，你有吗？” 　　“我会攒。” 　　“攒多久？一年？两年？五年？”李婷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展旭，现实点。慧慧现在才16岁，她还不懂什么叫生活。等她懂了，她会后悔的。” 　　“李婷！”明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满，“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李婷看向明慧，“慧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你走错路。爱情不能当饭吃，你现在觉得他好，是因为他对你好。但好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等柴米油盐的压力来了，你们怎么办？” 　　明慧咬着嘴唇，不说话。　　展旭感到一阵无力。李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无法反驳。　　“李婷，我知道你是为明慧好。”展旭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确实没什么条件。没学历，没背景，没钱。我唯一有的，就是真心。但真心不值钱，对吧？” 　　李婷没说话，算是默认。　　“但我还是想试试。”展旭继续说，“我不求你现在就认可我，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我能给明慧幸福。” 　　“怎么证明？” 　　“我会努力工作，努力挣钱。我会对她好，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地好。”展旭看着明慧，“我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明慧的眼睛红了。　　李婷叹了口气：“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多说了。但展旭，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如果你让慧慧伤心了，我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的。”展旭说。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缓和了一些。李婷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和展旭聊了几句闲话。但她临走时说的话，还是让展旭感到了压力。　　“展旭，慧慧还有三年才毕业。这三年，她要以学业为重。你不能影响她学习。” 　　“我知道。” 　　“卫校管得严，你不能总去学校找她。” 　　“我明白。” 　　“还有，她爸妈还不知道你们的事。在她毕业前，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 　　“好。” 　　李婷走了，留下展旭和明慧。　　“对不起。”明慧说，“李婷说话太直了。” 　　“没事，她说的都对。”展旭苦笑，“我确实配不上你。” 　　“别这么说。”明慧握住他的手，“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展旭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肢体接触。　　“明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嗯。”明慧点头，“我相信你。” 　　12 　　从火锅店出来，展旭送明慧去公交车站。　　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展旭和明慧并肩走着，手还牵在一起。展旭的手心在出汗，但他舍不得松开。　　“你下周怎么安排？”明慧问。　　“上班。你呢？” 　　“上课。下周五我们解剖学考试，得好好复习。” 　　“那你这周别老玩手机，好好看书。”展旭说。　　明慧笑了：“你还管起我来了。” 　　“我不是管你，是关心你。” 　　“知道啦。”明慧说，“对了，下周我生日。” 　　展旭一愣：“什么时候？” 　　“下周六，3月31号。” 　　“你怎么不早说？”展旭急了，“我……我都没准备礼物。” 　　“不用准备。”明慧说，“你能陪我过就行了。” 　　“那怎么行，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展旭脑子飞快地转着，“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真的。” 　　展旭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她一个难忘的生日。　　到了车站，51路车还没来。　　“展旭。”明慧突然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明慧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李婷的话，你家里的话……我都知道。但你从来不说。” 　　展旭鼻子一酸：“说了也没用。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我们一起走。”明慧说。　　车来了。明慧松开他的手，转身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她回头朝他笑了笑。　　展旭站在原地，看着车驶远。　　阳光洒在他身上，很暖。手心里还残留着明慧的温度。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女孩的喜欢，还有整个现实的重量。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