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2年3月23日下午4点17分。 BX市平山区一家名为“潮流前线”的美发店里,劣质音响正用最大音量播放着慕容晓晓的《爱情买卖》。空气里混合着染发剂的氨水味、廉价发胶的香精味,还有角落里微波炉加热盒饭传来的油腻气味。 展旭左手拿着黑色宽齿梳,右手举着染发刷,眼睛却死死盯着三米外柜台上正在充电的手机。那是一部诺基亚5230,白色外壳边缘已经磨成了灰黄色。手机插着充电器,屏幕每隔几秒就亮一下——他在等QQ消息。 “小展!膏体!流到客人耳朵上了!” 老板娘王姐尖利的嗓音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展旭的走神。他猛地回魂,低头一看,手上一颤,那一缕调配好的栗棕色染发膏正顺着女客人太阳穴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展旭慌忙放下工具,扯过棉片,手忙脚乱地擦拭。棉片擦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棕色痕迹。女客人从镜子里瞪他,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第五次走神了!”王姐走过来,四十多岁的身躯裹在紧绷的粉色工作服里。她夺过棉片,亲自给客人擦拭,“李姐,真不好意思,这孩子平时不这样。今天免您二十,行不?” 被称作李姐的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展旭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上沾满了各色染膏,像一幅抽象的、脏兮兮的画。他今年十八岁,来这家店刚满七个月。学徒,包吃住,每月一千二。本溪不是他的城市,抚顺东洲区才是。但家里需要钱——父亲在建筑工地打零工,爷爷奶奶退休金微薄,他是长子,虽然下面没有弟弟妹妹,但他总觉得肩膀上有重量。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展旭没忍住。他没等王姐发话,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充电线被扯得绷直,他抓起手机,手指因为染发膏的残留而有些黏腻。 QQ企鹅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1”。 他点开。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分组——“重要的人”。分组里只有一个头像,此刻正在跳动。头像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剪影,网名“慧慧不灰”。个性签名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很非主流,但展旭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句子。 对话框弹出来。 最新消息显示在屏幕正中央,只有七个字,却让展旭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我们试试吧。” 发送时间:16:16。 背景是她新换的QQ空间皮肤——动态的粉色樱花不断飘落。展旭记得她说过,喜欢樱花,因为没见过真的,只在图片里看过。 时间静止了。 美发店里的喧哗——《爱情买卖》正唱到“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卖”,吹风机的轰鸣,王姐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门外公交车报站的电子女声——所有这些声音突然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展旭靠着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他有一张在东北男孩里不算出众的脸,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点不确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笑了。 嘴角先是抽搐似的向上扯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笑容越来越大,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可是眼眶却热了,视线迅速模糊。他抬起沾着染膏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结果把棕色膏体弄到了眼角,看起来像哭花了妆。 他知道,他完了。 也活了。 十八年的人生,像一列在灰色轨道上匀速行驶的火车,窗外是东洲区永不消散的煤烟,是父亲沉默的背影,是母亲早逝后家里再也散不去的沉闷。他按部就班地读书,成绩不好不坏;初中毕业,没考上重点高中,去职高学了美发,因为“好歹是门手艺”;然后被介绍到本溪的店里当学徒,离家两个小时车程,每个月能回去一次。 生活是看得见尽头的隧道。 直到一个月前,那个QQ头像跳进他的生活。 2 其实展旭和明慧,很早以前就“见过”。 那是2011年秋天,展旭回抚顺休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坐45路公交车去望花区找初中同学打球。车开到东洲商场站时,上来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女学生。她们叽叽喳喳,车厢里瞬间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展旭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周杰伦的《彩虹》。他无意中抬头,目光掠过那群女孩,然后定格在其中一个身上。 她个子不高,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对着他,鼻梁很秀气,睫毛很长。她没有和同伴说笑,而是安静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嘴唇轻轻动着,在背单词。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也在她校服袖口上跳跃。展旭注意到,她的袖口那里,用蓝色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字母,看形状像“H”。 车摇晃了一下,她没站稳,踉跄一步,书差点脱手。她低声“呀”了一下,随即站稳,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自嘲的笑。 那个笑容,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展旭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 涟漪荡开一圈,然后沉底。 他记住了那身校服——高尔山卫校。也记住了那个袖口的“H”。车到劳动公园,女孩和同伴们下车了。展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一丝莫名的怅然,但很快就被即将见到朋友的兴奋取代。 他没想到会再“见”到她。 第二次是在网上。 2012年2月,春节刚过。展旭的QQ“可能认识的人”列表里,突然推荐了一个账号。头像是徐良《坏女孩》专辑封面,网名“慧慧不灰”。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空间相册有权限,但封面照片是一张风景照——浑河冰面,远处是劳动公园的摩天轮。个人资料显示:16岁,女,辽宁抚顺。 展旭心里一动。 他试着加好友,验证信息写了:“卫校的同学?” 几分钟后,好友通过。 他点开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打出一句:“你好,我是展旭。” 对方回:“你好。你怎么知道我是卫校的?” 展旭老实回答:“猜的。看你空间照片有劳动公园。” “哦。你也是抚顺的?” “东洲的。” “我望花,古城子。”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展旭知道了她叫明慧,在高尔山卫校读护理专业,一年级。明慧知道他叫展旭,18岁,在本溪学美发。 聊天持续了半个月。从每天几句话,到后来能聊到深夜。展旭发现,明慧网上和现实里似乎是两个人。现实中那个安静背单词的女孩,在QQ上会发很多可爱的表情,会说冷笑话,会抱怨卫校管得太严,会偷偷告诉他今天又翘了晚自习去操场散步。 展旭也变了。他以前很少笑,在美发店总是闷头干活。但和明慧聊天时,他会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会把客人讲的笑话转述给她,会拍下本溪街头的奇怪店铺发给她看。 王姐发现了他的变化,揶揄他:“小展,谈恋爱了?” 展旭红着脸否认。 但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3 转折发生在三天前。 展旭在QQ上问明慧:“你周末回家吗?” 明慧回:“回啊。怎么了?” 展旭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打字的手指都在抖:“那……能见一面吗?就,就当网友见面。” 发送后,他后悔了。太唐突了。会不会被当成坏人? 漫长的五分钟。 明慧回:“好啊。不过我得带个人。” “谁?” “我同学,李婷。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展旭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约会(如果这算约会的话)定在周六下午,劳动公园正门口。展旭提前一天从本溪回来,翻箱倒柜找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牛仔裤,白球鞋——已经是他最好的一身行头。 那天阳光很好,初春的抚顺依然寒冷,但冰面开始融化。展旭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公园门口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两点整,两个穿卫校校服的女孩出现在路口。 展旭一眼就认出了明慧。和公交车上那次一样,马尾,素净的脸,蓝白校服。不同的是,这次她正脸对着他。眼睛很大,眼神清澈,鼻梁果然很秀气。她旁边的女孩个子高些,短发,表情有些审视的意味。 展旭走上前,喉咙发干:“你……你们好。我是展旭。” 明慧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高一点。”她说,然后介绍身边的女孩,“这是李婷,我室友。” 李婷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展旭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球鞋上。 三人进了公园。气氛有些尴尬。展旭不善言辞,明慧似乎也有些紧张。倒是李婷一直在说话,问展旭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家里情况。问题直接得让展旭不知所措。 “我在本溪学美发。” “哦,理发啊。一个月挣多少?” “……学徒,一千二。” “那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本溪?” “不一定,可能回抚顺。” 李婷“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到人工湖边时,李婷说去买水,故意走开了。只剩下展旭和明慧。两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沉默了很久。 “李婷她……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明慧先开口。 “没事。”展旭说,“她也是关心你。” 明慧侧过头看他:“你脾气挺好的。” 展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 那天他们其实没聊什么深刻的话题。说了说各自学校的事,抱怨了天气,分享了最近听的歌——明慧喜欢徐良和汪苏泷,展旭喜欢周杰伦和陈奕迅。但分开的时候,展旭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了。 脆弱,但真实。 当晚,展旭在QQ上问明慧:“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明慧回:“挺好的。你比网上感觉腼腆。” “我紧张。” “为什么紧张?” 展旭盯着这个问题,心跳如鼓。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 “因为是你。” 发送后,他几乎想立刻撤回。太肉麻了,太直白了。 但明慧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然后她说:“展旭,你是个好人。” 展旭心里一沉。通常“好人”后面跟着的都是“但是我们不合适”。 但明慧接着发:“但我得想想。给我点时间,行吗?” “行。”展旭立刻回,“多久都行。” 4 这三天,展旭过得魂不守舍。 美发店的工作频频出错,不是拿错染膏色号,就是剪坏了客人的刘海。王姐骂了他好几次,最后干脆让他只负责洗头。洗头的时候,他也走神,泡沫弄进客人眼睛里,又挨一顿训。 晚上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八平米的小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只剩下狭窄的过道。他躺在床上,举着手机,一遍遍刷新QQ,看明慧有没有发新的状态,有没有换个性签名。 她发了一条:“有些选择,需要勇气。” 展旭盯着这句话看了半个小时,猜测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第三天下午,也就是3月23日下午,展旭在给客人做挑染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是明慧发来的:“在吗?” 他心跳漏了一拍,匆匆做完手头的活,跟王姐说去上厕所,实际上蹲在厕所隔间里回复:“在。”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明慧的QQ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两分钟。这两分钟,展旭觉得像一个世纪。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她要拒绝了,她要说不合适,她要说不耽误你了…… 然后,那七个字跳了出来。 “那我们试试吧。” 5 展旭蹲在美发店的墙角,抱着手机,又哭又笑。染膏蹭在脸上也顾不得擦。王姐走过来,本来要骂,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住了。 “小展,你……没事吧?” 展旭抬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又是棕色膏体,看起来滑稽又可怜。他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一下。 “王姐,”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要请假。” “请假?现在?你看这一屋子客人……” “我要回抚顺。”展旭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现在就要回去。” 王姐皱起眉头:“你疯了?现在四点多,到抚顺天都黑了。而且明天周六,本来就忙……” “我不管。”展旭开始解围裙的带子,“我要回去。扣工资也行,开除也行。但我现在必须回去。” 围裙被扔在椅子上。展旭冲进里间,那是员工休息兼储物的地方。他从铁皮柜里拿出自己的背包——一个磨损严重的阿迪达斯仿品。打开,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一个旧MP3,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盗墓笔记》。 他需要钱。 展旭拉开背包内层的拉链,手伸进去摸索。里面有一个小布袋,装着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十二张一百元,还没存。他全部拿出来,塞进牛仔裤口袋。想了想,又抽出两张放回布袋——得留点钱吃饭。 转身要出门时,王姐堵在门口。 “你真要走?”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毕竟展旭是她表姐介绍来的,平时也算勤快。 “真要走。”展旭说,“王姐,对不起。但我必须走。” “为了那个女孩?” 展旭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王姐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去吧。周一能回来不?” “我……”展旭犹豫了。他其实想说“不知道”,但怕王姐真不让他走,“我尽量。” “工资我给你留着。”王姐说,“但你要是周一不回来,这活我可就找别人了。现在学徒好找。” “谢谢王姐。”展旭鞠了一躬,背上包,冲出美发店。 6 本溪的街道在傍晚时分开始拥堵。展旭一路奔跑,背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他先去了最近的中国移动营业厅,用一百元买了张话费充值卡——他手机欠费了,刚才在店里用的是Wi-Fi。 充上值,他立刻给明慧打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他的心脏上。 接通了。 “喂?”明慧的声音传来,有些轻,有些不确定。 “明慧,是我。”展旭喘着气,站在路边,“我……我收到消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嗯。” “我……我现在回抚顺。”展旭说,“今晚就回。” “什么?”明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从本溪?” “对。我坐大巴,两个小时。你……你晚上能出来吗?” “我……”明慧犹豫了,“我晚上得回家。我妈今天过生日,家里来亲戚。” 展旭的心沉了一下,但立刻又说:“没事,那就明天。明天,我们见面,好不好?” “明天周六,我得去卫校补课。” “那我等你下课。” “……展旭,”明慧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不用这么急的。” “我急。”展旭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执拗,“我急了一整天了。不,我急了一个月了。” 电话那头传来浅浅的叹息,然后是一个很轻的笑声。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展旭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一定小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又傻笑起来。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他要去客运站。 7 本溪长途客运站在市中心,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展旭跑进去时,大厅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电子显示屏滚动着班次信息,他眯起眼睛寻找“抚顺”。 找到了:17:30,本溪—抚顺,最后一班。 还有十五分钟。 展旭冲到售票窗口,排队的人不多。轮到他时,他递进去一张百元钞票:“抚顺,一张。” “身份证。”窗口里的大姐头也不抬。 展旭手忙脚乱地从背包侧袋掏出身份证——照片是初中毕业时拍的,眼神呆滞,头发被剪得很短,像刚从监狱出来。 大姐麻利地打票,找零。展旭抓起票,转身就跑向检票口。 检票,上车。 大巴车是红色的,座位套着蓝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展旭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他把背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窗外。 乘客陆续上车,大多是中年人,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展旭是车上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坐立不安的一个。 17:28,车门关闭。 引擎发动,大巴缓缓驶出车站。 展旭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但嘴角依然上扬。 手机震动。 是明慧发来的QQ消息:“上车了吗?” “上了。最后一班。”展旭飞快地回复。 “那就好。到了告诉我。” “嗯。你……你在干嘛?” “帮我妈做饭。亲戚来了,一屋子人。” “哦哦,那你忙。” “展旭。” “嗯?” “其实我也有点紧张。” 看到这句话,展旭的心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柔软得不成样子。他打字:“我也是。手还在抖。” “为什么紧张?” “怕你后悔。” “我说了试试,就不会后悔。”明慧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对我期望太高。我就是个普通女孩,会发脾气,会任性,会不讲理。” 展旭笑了:“巧了,我也是个普通男孩,会笨,会傻,会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大巴驶上高速,窗外是辽东山区的黄昏。太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色渐变到深蓝,远山的轮廓模糊而温柔。展旭看着窗外的景色,第一次觉得,本溪到抚顺的这条路,原来可以这么美。 8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大巴驶入FS市区。 展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浑河大桥上的灯光,劳动公园的摩天轮轮廓,东洲区那些高矮不一的楼房。他到家了。 不,还不是家。 他要先去见一个人。 车停在抚顺长途客运站。展旭随着人流下车,深吸一口气——抚顺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煤烟味混合着初春泥土的气息,这是本溪没有的。 他掏出手机,给明慧发消息:“我到了。” 几乎是秒回:“这么快?” “嗯。你在哪?” “还在家。亲戚刚走,我在收拾桌子。” “那……明天几点能见面?” “下午两点吧。上午我要补课到十二点。” “好。在哪见?” “老地方。劳动公园正门。” “好。” 展旭盯着屏幕,还想说什么,但打出来的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对话结束。 展旭站在客运站外的广场上,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回东洲区的家?太远了,而且这个点没公交了。打车要三十多,他舍不得。 他在抚顺有个远房表哥,在望花区开小超市。展旭想了想,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喂?小旭?咋了?”表哥的声音伴着超市广播的嘈杂。 “哥,我在抚顺客运站。今晚能去你那借住一宿不?” “现在?行啊。你过来吧,正好帮我看会儿店,我去接孩子。”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展旭走到路边等公交。晚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热。 51路公交车来了——明慧常坐的那趟。 展旭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驶向望花区。路过古城子时,他伸长脖子往外看。一片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哪一盏是明慧家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就会见到灯光下的那个人。 9 表哥的超市开在望花区一个小区门口,二十平米左右,卖烟酒零食日用百货。展旭到时,表哥正急着出门。 “小旭,你来得正好!”表哥把一件军大衣扔给他,“帮我看着,有人来买东西你就卖,价格都贴在货架上。我媳妇今天加班,我得去接孩子放学,然后送他去他姥姥家。大概……一个半小时回来。” “行,哥你去吧。” 表哥匆匆走了。展旭坐在收银台后面,军大衣披在身上。超市里很安静,只有冰柜运转的嗡嗡声。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和明慧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最初的“你好”,到今天的“那我们试试吧”。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有顾客进来,是个大叔,要买一包红塔山。展旭收了钱,找零,目送大叔离开。然后又坐回椅子上,继续看手机。 他点开明慧的QQ空间。相册依然有密码,但留言板是开放的。他一条条看过去,大多是同学留的“踩踩”、“记得回访”。最新一条是一个叫“张悦”的人留的:“慧慧,周一记得带解剖笔记!” 展旭退出空间,打开自己的。 他的空间很贫瘠,只有几条转发的搞笑日志,几张模糊不清的游戏截图。他想了想,更新了一条状态: “2012年3月23日。春天来了。” 配图是手机里唯一一张抚顺的照片——去年冬天拍的浑河冰面。 刚发出去,就有一个点赞。是明慧。 展旭笑了。 这时,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父亲。 展旭接起:“爸。” “小旭,你在哪呢?”父亲的声音沙哑,背景有工地的嘈杂声。 “我在抚顺。表哥店里。” “你咋回来了?不是明天才休息吗?” “我……有点事。”展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爸,你还在工地?” “嗯,今晚加班,浇筑混凝土。你爷爷奶奶那边你去看没?” “还没,明天去。” “行。那你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够。”展旭顿了顿,“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我处对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的姑娘?” “抚顺的,望花区。在高尔山卫校上学。” “学生?”父亲的声音里有了些不赞同,“你咋认识的?” “同学介绍的。” “她家知道不?” “还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小旭,你才十八。处对象可以,但别耽误正事。你在本溪好好学手艺,将来开个店,比啥都强。学生……人家以后毕业了,能看上咱家吗?” 展旭的心沉了沉:“爸,她不是那种人。” “但愿吧。”父亲叹了口气,“你自己有数就行。我得干活了,挂了。” 电话挂断。 展旭握着手机,刚才的喜悦被冲淡了一些。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是啊,他凭什么?一个美发店学徒,初中毕业,家里要钱没钱,要房没房。明慧是卫校学生,以后是护士,正经工作。 自卑感像藤蔓,悄悄缠上心脏。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明慧那句“那我们试试吧”。 试试。 那就试试。 他展旭这辈子没为什么事情拼过命。读书没拼过,学手艺也是按部就班。但这次,他想拼一次。 为了那个在公交车上背单词的女孩,为了那个在QQ上发害羞表情的女孩,为了那个说“别对我期望太高”的女孩。 他要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她。 10 表哥一个半小时后回来了,手里牵着八岁的儿子。 “小旭,谢了啊。”表哥从货架上拿了两根火腿肠,递给展旭,“还没吃饭吧?一会儿让你嫂子下面条。” “不用麻烦了哥,我吃过了。”展旭撒谎。 “吃啥了?客套啥。”表哥把儿子推进里屋,“去写作业!”然后对展旭说,“今晚你就睡店里,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张折叠床。被子可能有点潮,你将就一下。” “行,谢谢哥。” 夜里十点,超市打烊。表哥锁好门,骑着电动车载儿子走了。展旭走进后面的小隔间,果然只有一张钢丝折叠床,上面堆着一床军绿色被子,摸上去确实有点潮。 他脱了外套,躺下。 房间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通向超市的门。关了灯,就是彻底的黑暗。展旭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全是明天。 明天下午两点,劳动公园正门。 他要穿什么?今天这身衣服已经脏了,得换。背包里有一套备用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行吗?会不会太随便? 明天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你好”太生分,“好久不见”太做作,“你今天真好看”太轻浮。 他要不要带礼物?买束花?太夸张了。买杯奶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 要不要去剪个头?他是学美发的,但自己的头发从来都是随便抓两下。明天应该收拾一下,至少看起来精神点。 脑子里思绪纷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展旭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吱呀的响声。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22:47。 明慧应该睡了吧。 他点开QQ,她的头像已经灰了。个性签名还是那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展旭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个性签名也改了: “你是晴天。” 改完,他觉得自己真肉麻。但舍不得改回去。 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一张明慧的照片都没有。只有一张模糊的截图,是之前聊天时,明慧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打滚,配文“开心到翻滚”。 展旭把那张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有了点睡意。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明天的画面。他梦见自己站在劳动公园门口,等啊等,明慧一直没来。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 一看手机,才凌晨三点。 后半夜,展旭几乎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用超市后面的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 他拿出背包里的换洗衣服,换上。灰色卫衣有点起球,黑色运动裤裤脚有点磨边。但这是他最好的了。 六点,表哥来开门。 “起这么早?”表哥惊讶。 “睡不着。”展旭说,“哥,我上午出去一趟。” “去哪?” “剪个头。” 表哥笑了:“去见对象?” 展旭不好意思地点头。 “行,去吧。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了,我下午有事。” “那晚上呢?” “晚上……再看。” 表哥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百块钱:“拿着。请人家姑娘吃个饭,别太小气。” 展旭想推辞,但表哥硬塞进他手里。 “谢谢哥。” “谢啥。好好处,到时候带回来给哥看看。” 11 展旭在望花区找到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理发店。不是那种时尚的发廊,就是街边普通的夫妻店。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给一个老大爷剃头。 “剪头?”大姐问。 “嗯。剪短点,精神点。” “坐。” 展旭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被一点点剪短。他是个学徒,但给别人剪头和自己被剪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大姐手艺不错,剪得很仔细。 “小伙子,去见女朋友?”大姐闲聊。 “……嗯。” “难怪。年轻真好啊。”大姐感慨,“我跟我家那口子,也是你这个年纪认识的。那时候他在钢厂上班,我在纺织厂。每个周末,他就骑个二八大杠,从城东骑到城西来看我。一晃,二十多年了。” 展旭安静地听着。 “处对象啊,最重要的是真心。”大姐说,“钱不钱的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你得对人家好,实实在在的好。” “嗯。”展旭点头。 剪完头,大姐用海绵扫掉他脖子上的碎发。展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精神了不少。头发短了,轮廓清晰了,眼睛看起来也更亮了。 付了十块钱,展旭走出理发店。 上午的阳光很好,抚顺的春天终于有了点暖意。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花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买花?”花店老板娘问。 “嗯……送女孩,第一次正式见面,送什么合适?” “玫瑰太隆重了,百合吧,或者向日葵,阳光,好看。” 展旭看着那些黄色的向日葵,确实很阳光。但他最后选了百合——白色的,花苞还没完全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包起来,好看点。”他说。 老板娘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丝带。展旭付了三十块钱,抱着花走出花店。 现在才上午九点,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该怎么熬过去? 12 展旭决定去劳动公园等着。 他抱着花,坐上51路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花小心地放在腿上。路过古城子站时,他又伸长脖子看。白天看得更清楚,那些老楼房阳台挂满了晾晒的衣服,楼下有小贩在卖菜。 到了劳动公园,展旭在正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周末的公园很热闹。有带孩子来玩的家长,有锻炼身体的老人,有牵手散步的情侣。展旭看着那些情侣,想象着自己和明慧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时间过得很慢。 展旭拿出手机,打开QQ,明慧的头像还是灰的。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我到了,在公园门口等你。” 想了想,没发。太早了,会让她有压力。 他又删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展旭的肚子开始叫。他早上没吃饭,但现在紧张得吃不下。他只是抱着花,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十二点半,明慧的头像亮了。 她发来消息:“我刚下课。在等公交。” 展旭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回:“不着急,我等你。” “你到了?” “嗯。” “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好。” 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显眼位置,确保明慧一来就能看到他。 手里的百合花,因为抱得太久,包装纸有些皱了。展旭小心地整理了一下。 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 他不停地看手机,看时间,看QQ有没有新消息。 终于,在13:47分,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慧从51路公交车上下来。她还是穿着卫校校服,蓝白相间,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展旭站在原地,突然不会动了。 他看着明慧穿过马路,走到公园门口。她也看见他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来。 越来越近。 展旭能看清她的脸了。今天她好像化了点淡妆,嘴唇有浅浅的粉色。眼睛还是那么大,清澈,但此刻带着点羞涩。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展旭说,声音有点干。 然后他把花递过去:“这个……给你。” 明慧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好看。” “你喜欢就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公园门口人来人往,但展旭觉得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进去走走?”明慧提议。 “好。” 他们并肩走进公园。展旭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明慧抱着花,走得很慢。 “你剪头发了?”她突然说。 “啊,是。早上剪的。” “挺精神的。” “谢谢。” 走到人工湖边,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湖水已经解冻了,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燕子,在蓝天上飞得很高。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昨天……你真的从本溪跑回来了?”明慧问。 “嗯。” “为什么那么急?” 展旭转过头看她。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皙,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很认真,“我怕晚一秒,你就会改变主意。” 明慧笑了,笑容里有感动,也有无奈。 “展旭,你太认真了。” “对你,我只能认真。” 明慧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百合的花瓣。很久,她才说:“你知道吗,李婷劝过我。” “劝你什么?” “劝我别跟你处。”明慧的声音很轻,“她说,你家庭条件不好,学历也不高,以后不会有出息。她说,我以后是护士,能找到更好的。” 展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 明慧抬起头,看着他:“我想的是,那天在公交车上,我看见你给一个老奶奶让座。你自己背着很重的包,但还是站起来让座。老奶奶下车时,你还扶了她一把。” 展旭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还有,聊天的时候,你从来不说脏话。我问你问题,你都会认真回答,不会敷衍。”明慧继续说,“我知道你没钱,没背景,没学历。但你有一样东西,很多人没有。” “什么?” “真心。”明慧说,“我能感觉到,你是真心对我好。” 展旭的眼睛又热了。 “所以,”明慧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试试看,真心能不能打败现实。” 展旭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笨拙的承诺: “我会对你好的。用我全部的好,对你好。” 明慧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从今天开始,”她说,“2012年3月24日,是我们的第一天。” “不,”展旭说,“是昨天。3月23日,你答应我的那天。” “那就两天。”明慧说,“反正,开始了就不能轻易结束。” “不会结束。”展旭说,语气坚定得像在发誓,“永远不会。” 风吹过湖面,带来初春湿润的气息。远处的风筝还在飞,越飞越高。展旭看着身边的女孩,看着她怀里洁白的百合,看着这个阳光正好的下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守护她。 用他全部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方式。 尽管他那时还不知道,守护本身,就是一种沉重。而永远,是一个太过年轻、太过天真的词。 但十八岁的展旭,在这个春天的下午,愿意相信一切。 相信真心能打败现实。 相信永远真的存在。 相信这个叫明慧的女孩,会成为他未来全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