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第76章 写春 · 墨香里的祈愿

  腊月廿八,年的眉眼已然清晰。吃过早饭,爷爷便将一张有些年头的矮脚方桌搬到了堂屋中央,仔细擦拭干净。随后,他捧出一个深紫色的长条木盒,打开时,有一股混合着墨香、木香和岁月沉淀的气味悄然散开。   里面是他的文房四宝。那方石砚边缘已被磨得圆润,那几锭徽墨光滑如漆,那几支毛笔的竹管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爷爷神色庄重,仿佛取出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与古老先贤对话的信物。   “来,晓阳,研墨。”爷爷将一小勺清水滴入砚堂,递过半锭墨。晓阳学着爷爷平日的樣子,捏着墨锭,顺着一个方向,不轻不重、不急不躁地一圈圈研磨。清水渐渐变得浓黑乌亮,泛着青玉般的光泽,墨香也随之愈发醇厚地弥漫开来,这香气,似乎比任何花香果香都更沉静,也更庄重。   爷爷铺开裁好的大红洒金宣纸,用镇纸压平。他提笔,蘸墨,在砚边轻轻舔顺笔锋,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笔交谈。随即,他悬腕运笔,笔尖触纸,如蛟龙入水,时而行云流水,时而顿挫有力。黑色的线条在红纸上流淌、站立、舒展,一个个饱满、精神、带着独特风骨的汉字便诞生了:   “一岁耕耘柴门暖”、“四时和睦杏花香”。   爷爷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着:“咱们庄稼人,忙活一年,求的就是个家里暖和,邻里和睦。柴门虽旧,人心暖了就是福;杏花年年开,和气才能生香啊。”   爷爷写罢,将笔递给早已心痒的晓阳,“来,试试。笔要握稳,心要静,字才有骨。”   晓阳紧张地接过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毛笔,小手微微颤抖。他照着爷爷的样,在另一张纸上写下第一个“福”字。笔软软的,不听使唤,写的“福”字歪歪扭扭,像个没站稳的胖娃娃。他有点沮丧。   爷爷却呵呵笑了:“不丑,不丑!笔墨这东西,认生,你多跟它说说话,它就听你的了。这‘福’字啊,歪一点,倒显得憨厚,有福气!”   这时,小山、小雅和思明过来找晓阳去玩,看到在写对联都围在桌边凑热闹。   爷爷见状,便给孩子们每人裁了一方小红纸,“都来,都来写个‘福’!把福气接回家!”   这下可热闹了。小山性子急,抓起笔就戳向红纸,结果墨蘸得太饱,一下洇开一大团,几乎成了个黑疙瘩,他自个儿却看着直乐。小雅最是认真,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握着笔杆,一笔一画慢慢地描,写出的“福”字清秀工整。思明有些胆怯,在爷爷手把手的带领下,也完成了一个略显稚嫩却笔画分明的“福”字。   晓阳不甘心,又铺开一张纸,沉住气,回想着爷爷运笔的节奏,再次写下“福”字。这一次,虽然依旧稚拙,但笔画间多了几分沉稳,结构也端正了不少。爷爷点点头:“嗯,这个有模样了!写字如做人,心正,笔才正。”   一时间,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和孩子们专注的呼吸声。一幅幅姿态各异、却同样饱含真诚的“福”字,在他们的小手中诞生。墨迹未干,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乌亮的光。那浓郁的墨香,混合着红纸特有的喜庆气味,充盈着整个房间,也仿佛渗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写出来的字,是有魂儿的。”爷爷看着孩子们的作品,温和地说,“它认得自家人,守的是咱们的门户,传的是祖祖辈辈的念想和气脉。”   孩子们小心地捧着自己写的“福”字,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小山嚷嚷着要把它贴在自己床头;小雅打算把它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中央;思明则小声说,要拿回去给爸妈看看。   晓阳看着自己那个越来越顺眼的“福”字,又看看爷爷写的那副苍劲有力的春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横竖撇捺组成的方块字,不仅仅是传达意思的符号,它们更像是一道道安静的守护符,镌刻着杏花村的过去,也寄托着它对未来的所有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