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时节,风像磨快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这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却比往常醒得更早。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忙碌的气息,随着炊烟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源头,在思明家。
晓阳跟着爷爷赶到时,思明家的院子已经热闹得很。左邻右舍的男人们——永根叔、旺财叔,还有几个常下地干活、面孔黝黑的叔叔伯伯,都已聚在那里,呵着白气,大声地说笑着,手里不闲着地准备着各种物什:门板卸下支成了案板,硕大的木盆冒着蒸腾白汽,磨刀石“嚯嚯”的声响带着一种节日的郑重。
孩子们,晓阳、小山、小雅,还有其他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挤在院子角落,既害怕又好奇地朝猪圈那边张望。思明有些紧张地站在自家屋檐下,看到晓阳来了,赶紧招招手。那头养得膘肥体壮、皮毛黑亮的大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圈里不安地哼叫着。
“都来看‘升年’咯!”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古老的词儿让这场劳作带上了一丝庄严的仪式感。
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旺财叔是主心骨,他眼神沉静,动作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和准确。几个壮实的汉子默契地配合,安抚、引导、控制……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心惊,又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回避的力量。晓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小山的胳膊。
随即,滚烫的热水“哗”地倾入大木盆,浓白的蒸汽“轰”地升起,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身影。男人们围上去,用刮刀“噌噌”地刮着猪毛,号子声、水流声、刮擦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严寒,也让先前那点紧张消散在忙碌的热浪里。思明的爸忙前忙后,脸上泛着红光,不断地给大家递烟。
刮净毛的猪变得白净,被合力抬上门板。开膛破肚,更是见识手艺的环节。旺财叔的刀仿佛长了眼睛,游刃有余地将内脏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奶奶和几位婶子立刻围上来,接手处理猪肠、猪肚,接猪血。孩子们也渐渐从角落围拢过来,踮着脚看。
分割猪肉时,思明的爷爷拿着旱烟袋,站在一旁主持:“这块二刀肉,肥瘦匀称,给村头的杨老寡送去,她一个人,包饺子香。”“这块后鞧,永根,你家人口多,拿着。”“旺财,这块肋排是你的,出力气最多。”“这扇板油,熬了油,炒菜能吃半年,归你家了,老嫂子。”他对着晓阳奶奶说。
没有秤,全凭经验和公心。你推我让之间,一份份还带着温热的猪肉,被笑脸和感谢承载着,从思明家的院子,流向村子的各个角落。这是共享的喜悦,是扎根于泥土的、最朴素的互助契约。
中午,思明家的堂屋和院子里摆开了几张桌子。所有出了力的,以及像晓阳爷爷这样年高的长辈,都被邀请留下。大锅就支在院子里,切成大块的猪肉、骨头,加上酸爽的腌菜、滑溜的粉条,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带着油香的肉味,成了小寒天里最令人安心和满足的气息。
男人们喝着土酿的米酒,脸膛通红,声音洪亮;女人们忙着添菜盛饭,说着家常。
堂屋角落里,专门给孩子们支了一张小方桌。几个孩子围着坐下,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大碗堆得尖尖的杀猪菜。厚厚的五花肉片炖得透明,酸菜吸饱了肉汁,粉条滑溜溜的,汤面上浮着诱人的油花。
“香死了!香死了!”小山顾不上烫,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嚷嚷。油光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一抹,留下亮晶晶一道。
思明藏不住的兴奋,小声说:“这……这猪食我也有帮忙打的,有一半是我喂大的呢。”
“怪不得这么香!”晓阳由衷地赞叹,他也咬了一口肉,那肥瘦相间的部分在嘴里化开,浓郁的肉香和酸菜的清爽完美结合,是他从未尝过的扎实的满足感。他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这碗热乎乎的东西驱散了。
“哎,你们说,”小雅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猪油真的能点灯吗?永根叔刚才说……”
“能!”思明肯定地点点头,“小时候我妈每年都把板油熬出来,清亮亮的,灌在灯盏里,一根灯芯能点一晚上呢!香味还引来了老鼠偷吃!”
“真厉害……”晓阳听着,觉得那头黑毛猪的形象在他心里又变了。它不光是好吃的肉,它的油能照亮黑夜,它的骨头能熬汤,它的皮毛……他好像有点明白爷爷说的“浑身是宝”是什么意思了。
板凳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焦急地摇着尾巴。孩子们心领神会,各自偷偷挑拣一两块不带盐的肥肉或者没啃干净的骨头,悄悄丢给它。板凳来者不拒,忙得不亦乐乎。
晓阳扒了一大口裹满肉汁的米饭,看着看着满院子喧腾热乎的人气,感觉热闹驱散了寒意。
爷爷抿了一口酒,在他耳边轻声说:“看到了吧?一家杀猪,全村吃肉。今年在思明家,明年可能就在小山家。咱们杏花村,就是这样,力气往一处使,好东西不分家。这猪啊,它把自个儿舍给了咱们全村,咱们的热闹和情分,就是给它最好的送行。”
晓阳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嘴里是肉的香,耳中是乡音的热闹。这顿小寒里的年猪盛宴,吃下去的是团聚,是情义,是让整个村子都能熬过寒冬、期盼新春的滚滚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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