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第69章 小雅家 · 说书的故事

  冬至前,天黑得像是被一口锅底早早扣住了。刚过下午四点钟,屋外就已墨黑,只有各家的窗户,透出一点点昏黄暖润的光,像是嵌在黑夜里的几颗懒洋洋的星星。寒风像顽皮又讨厌的孩子,专门往人的袖口和脖领里钻,激得人一溜小跑。   晓阳和小山、思明约好了,今晚要去小雅家。小雅的爷爷,据说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这对于听惯了田间故事、山中传奇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一个散发着神秘光芒的老爷爷。   小雅家比别处更暖和些。堂屋正中,一个黄铜色的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小雅的爷爷就坐在炭盆边一把扶手磨得油亮的藤椅上。他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一双眼睛却不像别的老人那样浑浊,反而亮晶晶的,像是总含着一点笑意,又藏着许多没讲完的故事。   “爷爷,爷爷,讲个古吧!”孩子们一进屋,脱了鞋挤上热炕头,就迫不及待地央求。   爷爷呵呵地笑了,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沙哑磁性,像风吹过老屋檐下干枯的葫芦。他没有推辞,呷了一口手边小几上的浓茶,将手里的黄铜水烟袋轻轻放下。   “好,那咱们今儿,不说《水浒》,”爷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小脸,慢悠悠地说,“就讲讲咱们这杏花村,自个儿的故事。”   孩子们“咦”了一声,立刻竖起了耳朵。杏花村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爷爷清了清嗓子,并没有拿醒木,只是将双手虚虚地往膝前一按,屋子便安静下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话说咱们村口这棵大槐树,你们日日见,可知它为何偏生在此处,而非别处?”爷爷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引导的魔力,“老辈子传下来说,咱们的祖先,挑着担子,拖家带口走到这儿,累了,渴了,再也走不动了。领头的老太公,就把手里当拐杖的槐木棍子,往这土里一插,说:‘槐树,怀人也。若此地能容我等,便让此枝生根发芽吧!’”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变得悠远:“结果怎么着?第二天,那光秃秃的木棍子上,竟真的冒出了几星嫩绿的芽苞!祖先们便认定,这是土地爷点头了,于是就此安家落户。那槐树枝,便一年年长成了如今这参天大树,荫庇着一代代的子孙。所以啊,这树不光是树,是咱们杏花村的魂,是‘根’的见证。”   故事不长,也没甚神仙鬼怪,但经由爷爷那充满感情的语调,和那笃定的眼神讲述出来,竟让晓阳觉得,明天再去看那棵老槐树时,感觉会全然不同了。它不再只是一棵安静的树,而是一位沉默的、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历史老人。   “爷爷,再讲一个嘛!”小山听得不过瘾,扭着身子嚷嚷。   爷爷却摇了摇头,笑道:“好吃的不能一顿吃完,好故事也不能一晚讲尽。你们可知,这故事怎么才能讲得好听?”   孩子们纷纷摇头。   “我年轻时,刚入这行,站在茶馆里,腿肚子都转筋。”爷爷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狡黠,“后来跟着一位老师傅,他才教我,说书啊,靠的不是死记硬背,是‘抓人’。”   “抓人?”晓阳吓了一跳。   “对,用你的声音、眼神、手势,把听众的‘心神’给抓住。”爷爷解释道,“这里头有诀窍。比如,开场要像‘风头’,漂亮、利索,三两句就把人的耳朵勾住;中间的故事要像‘猪肚’,圆鼓鼓、沉甸甸,有肉有油水,情节要一波三折;等到要收场了,就得像‘豹尾’,有力,‘啪’地一收,或者……留个‘扣子’,让人心里痒痒,想着‘且听下回分解’。”   “来,光听不练假把式。”爷爷鼓励地看着他们,“你们也编一个,就用今年在村里经历的事,我听听看。”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把夏天暴雨抢收、帮旺财叔抢救货物、秋天一起做柿饼、冬天雪地追踪的事,都揉合在一起,还添上了一只幻想出来的、偷吃粮食的“狡猾山猫”。最后由认字最多、心思最细的小雅来整合编排。   小雅被推到“场子”中央,脸蛋红扑扑的,她学着爷爷的样子,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起初还有些紧,很快就流畅起来:   “今……今天咱们不讲远的,就讲今年夏天,咱们杏花村四个小好汉,智斗‘独眼大盗’山猫子的故事!话说那日,天色忽然就变了,乌云就像……就像一块巨大的脏抹布,被天神拧了一把,雨水哗啦啦就掉下来了!……”   她试着在关键处停顿,学着爷爷的样子,用眼神扫过每一个听众。晓阳、小山和思明都屏息听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身边这个文静的小伙伴。   爷爷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轻轻拍着手:“好,这‘风头’起得好!这‘扣子’留得妙!”   “那‘独脚大盗’山猫子,就趁着这乱乎劲儿,‘嗖’——地从后山溜了下来!”小雅用手比划着一个矫健又鬼祟的影子,   “它非常厉害!它专偷……专偷咱们存在旺财叔小卖部屋檐下的、晒得香喷喷的腊肠!”   晓阳忍不住插嘴:“对!还有我奶奶串的辣椒串!”   小雅被打断也不恼,眼睛一亮,顺势接上:“对!还有奶奶串的红辣椒,像一挂挂红鞭炮!那山猫子,辣得直吐舌头,还偷腊肉!”......   屋外,是冬至漫长的、严寒的夜。屋内,炭火正暖,故事正酣。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关于讲故事的技艺,关于想象的翅膀,关于如何将平凡生活点石成金的本领——正如同冬至日地里那一点初生的阳气,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孩子们的心田里。   晓阳觉得,这个冬至夜,因为有了故事,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