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第61章 立冬 · 封坛的滋味

  霜风一起,天地间便换了副脸色。原先在秋风里还硬撑着几分绿意的老榆树、槐树,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筋骨分明的枝桠,直挺挺地戳着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更是早早就赤条条了,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早晨起来,井台边、磨盘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   立冬这天,寒意像是终于攒足了底气,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阳光虽是明晃晃的,却没什么热力,照在人身上,只感觉一片清冷的亮。   奶奶系上了那条深蓝色的土布围裙,指挥着爷爷把屋檐下那几个半人高、肚腹圆滚滚的褐色陶坛,一一搬到了院子中央。坛子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湿润、沉静的光泽。   “阳阳,来,”奶奶朝正在呵着白气、看板凳追逐自己尾巴的晓阳招手,“咱们今天办件大事——请冬菜入坛。”   晓阳跑过去,好奇地看着这些空坛子,它们张着圆圆的口,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宴会。奶奶从厨房里抱出一大筐洗净晾干的青皮萝卜,那萝卜水灵灵的,尾巴上还带着几根须子,透着一股子生脆的辛辣气。   “立冬萝卜赛人参,”奶奶拿起一个萝卜,用刀切成片,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这时候的萝卜,气是足的,水是满的,腌出来才脆生,才有筋骨。”   “奶奶,为什么非要今天腌呢?”晓阳拿起一个萝卜。   “立冬,立冬,就是冬天站稳了脚跟。”奶奶手下不停,声音平和,“寒气进来了,东西就不容易坏。这时候腌菜,味道正,能存得住。就像人,到了什么节气,就得做什么节气的事,顺着天时,才得安稳。”   爷爷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用来压缸的、洗刷干净的青石块,接话道:“这跟咱们种地一个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藏,不是躲起来没事干,是把秋收的好东西,换个法子,安安稳稳地存到往后。你看那地里的虫子,树里的芽,不都是在‘藏’着,等着明年吗?”   晓阳似懂非懂,也帮忙认真地切片。他渐渐掌握了力度,切出来的萝卜片也匀称了不少。奶奶又往萝卜片里撒上粗盐,双手用力揉搓起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给这些萝卜片做一场透彻的按摩,直到它们变得柔软,渗出清亮的汁水。   “得让它们出出水,去去辣气和生气,”奶奶额上见了细汗,“这跟人经历事一样,得先磨一磨性子,才能沉得下心,经得住往后长时间的存放。”   揉好的萝卜片被层层码进坛子里,压实,中间撒上些奶奶自制的香料——无非是花椒、八角之类寻常东西,却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温热香气。最后,压上那沉甸甸的青石,盖上坛盖,在坛沿注上清水密封。   “好啦,”奶奶直起腰,满意地看着那几个沉默的坛子,“把它们请到阴凉处睡着去吧。剩下的,就交给时辰了。”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寒意更重了,风刮在脸上,有点麻。堂屋里,奶奶点燃了炭火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屋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暖意。爷爷温了一壶土酿的米酒,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慢慢地呷着。   晓阳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并排而立、仿佛在集体沉睡的陶坛,又看看屋内跳动的火光和爷爷奶奶安详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这扑面而来的冬天,似乎也并不那么可怕了。   奶奶递给他一个刚在灶膛灰里煨熟的红薯,热乎乎,软糯糯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藏,是为了更好地生。”奶奶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把这些水灵灵的萝卜藏进坛里,是为了冬天有爽口的小菜吃。咱们人猫在屋里烤火,是为了把身子骨养得暖暖的,来年开春,才有精神头下地干活。万物都一样,会藏,才会长。”   晓阳咬了一口香甜的红薯,点了点头。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冬藏”的滋味,不仅仅是即将在坛子里发生的、由时光酿造的酸爽,更是此刻围炉的温暖,是劳作后的踏实,是一种将丰饶妥帖安顿好后,从心底生出的、面对漫长寒冬的从容与安然。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的枝头。而晓阳心里,却因为参与了这场“封坛”的仪式,而悄悄埋下了一颗安静又充满期待的种子。冬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