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54章思明家的皮影戏

　　秋意愈深，夜晚来得早了，空气中透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这天傍晚，思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村里玩耍，而是神秘兮兮地找到晓阳、小山和小雅，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爷爷今晚要露两手！请你们看戏！” 　　“看戏？去镇上看戏台子吗？”小山问道。　　“不是！”思明用力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就在我家堂屋！是我爷爷的‘箱底宝贝’——皮影戏！” 　　“皮影戏？”晓阳只在电视里听说过这个词，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带着满满的好奇，孩子们晚饭后如约来到了思明家。思明家的堂屋比晓阳家的要深一些，此时，屋里的八仙桌被移开了，挂起了一面长方形的、白净的细布屏幕，屏幕前后各点着两盏格外明亮的油灯，将那块白布照得通透亮堂。屏幕下方，摆着几个锣鼓镲铙等家伙什。一种不同往日的、带着仪式感的气氛，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思明的爷爷，那位平日里话语不多、常在桃园里默默劳作的老爷子，此刻正从一个古朴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物件。那是一些用驴皮或牛皮雕刻而成的人形、物形，色彩鲜艳，造型夸张而生动，关节处用线连接，身上还连着三根细细的操纵杆。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柔和的光泽，像是有生命在沉睡。　　“爷爷，今天演哪一出啊？”思明凑过去问。　　老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神圣的表情，笑了笑，声音洪亮地说：“就演咱们中国人最爱的——‘大闹天宫’！” 　　孩子们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戏开始了。老爷子坐到屏幕后面，屏幕前的灯光将他操纵皮影的身影放大，投在布幕上。一阵急促的锣鼓点敲响，先是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自称玉皇大帝，声音拿腔拿调。接着，一个穿着虎皮裙、提着金箍棒、雷公脸、动作灵活的皮影蹦了出来——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　　“嘿！吃俺老孙一棒！”老爷子一人分饰多角，时而粗犷，时而尖细，将孙悟空的桀骜不驯、天庭神仙的装腔作势学得惟妙惟肖。　　只见那布幕上，孙悟空抢走了定海神针，挥舞得呼呼生风；他偷吃了蟠桃仙丹，在仙桃园里翻腾跳跃；他与天兵天将大战，金箍棒与各种兵器碰撞……所有的打斗、追逐、腾云驾雾，都在老爷子那双布满老茧的巧手操纵下，通过三根细细的签子和皮影关节的活动，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方寸之间的白布上。　　晓阳看得完全入了迷。他忘记了那只是一张皮子，忘记了幕后只有思明爷爷一个人。他的心神完全被那个布幕上的光影世界所吸引，跟着孙悟空的胜利而欢喜，跟着他被捉拿而紧张。这比看电影、看电视更神奇，因为它就发生在眼前，你能听到幕后老人的呼吸和唱白，能感受到那种直接而质朴的创作活力。　　小山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自己也冲进去打一架；小雅则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沉浸在那古老的故事里。　　演到孙悟空被关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时，幕后的灯光忽然变成了红色，皮影在红光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烈火中煅烧，充满了紧张和神秘感。当孙悟空猛地跳出丹炉，炼成火眼金睛时，老爷子一声嘹亮的唱腔，配合着铿锵的锣鼓，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戏演完了，老爷子从幕后走出来，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泛着红光，仿佛年轻了几岁。孩子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爷爷，您怎么学会这个的？” 　　“爷爷，这个皮人儿是怎么做的？” 　　“爷爷，您还会演别的吗？” 　　老爷子笑呵呵地，拿起那个孙悟空的皮影，递给孩子们传看。晓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皮影比他想象的要轻，雕刻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色彩在灯下显得格外瑰丽。　　“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喽，”老爷子有些感慨地说，“我年轻时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就靠这箱家伙什吃饭。现在嘛，也就逢年过节，拿出来活动活动，别让它们睡了死觉，也给你们这些娃娃们瞧瞧，老辈子人是咋找乐子的。” 　　他指着皮影说：“这人儿啊，看着是死的，可到了会动它的人手里，配上锣鼓家伙，加上一口唱念，它就活了。戏文里的忠奸善恶，嬉笑怒骂，就都在这光影里头了。” 　　这天晚上，晓阳躺在床上，脑海里还回响着锣鼓声和老爷子那抑扬顿挫的唱腔，眼前还晃动着白布上那些灵动鲜活的影子。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一种古老的、充满智慧的娱乐方式。它不需要电，不需要复杂的机器，只需要一盏灯，一块布，几张皮子，和一颗能让它们“活”起来的心。　　这箱“箱底宝贝”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任何一次山野间的发现。原来在这片土地上，不仅生长着粮食和果树，也传承着像皮影戏这样，这么精彩好玩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