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53章野菊花茶

　　几阵紧过一阵的秋风，将田野最后一点残余的绿色也搜刮殆尽，山野露出了它褐色的、坚实的肌理。然而，就在这看似萧索的时节，田埂边、山坡上、岩石的缝隙里，一丛丛、一簇簇的野菊花，却迎着寒凉，热热闹闹地开放了。　　那花朵不大，铜钱般大小，花瓣细长，是那种明亮而纯粹的黄色，比银杏叶的金黄更跳脱，更富有野性的生命力。它们成片地开在一起，像洒落在山野间的碎金，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独特香气。　　这天，奶奶系上围裙，挎着竹篮，对晓阳说：“阳阳，跟奶奶上山，采些菊花回来，给你爷爷泡茶喝，清火明目，秋天喝正好。” 　　晓阳乐意地跟上。板凳也摇着尾巴，兴奋地跑在前面。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向上走，避开那些已经干枯的灌木，目光搜寻着那耀眼的明黄色。　　“看，这儿多好！”奶奶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停下。这里果然长满了茂盛的野菊花，花朵密集，颜色鲜亮。奶奶没有急着去采，而是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托起一朵，仔细端详着：“要选这种刚开足、花瓣挺括、花心还没完全露出来的，这样的香气最足，药性也最好。” 　　她示范着，用指甲轻轻掐断花梗，只取花朵，小心地放入篮中。“别连根拔，也别把一片都采光，得给它们留些种，也给过冬的虫子留个落脚的地方。” 　　晓阳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生怕碰坏了那娇嫩的花朵。渐渐地，他也掌握了要领，手指变得轻柔而准确。凑近了闻，那清苦的香气更加浓郁，带着山野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头脑都为之一清。　　板凳在花丛里钻来钻去，黄色的花瓣沾在它黑亮的鼻头上，它打了个喷嚏，迷惑地晃晃脑袋，逗得晓阳直笑。　　“奶奶，这花儿泡水能好喝吗？” 　　“好东西不一定都是甜的，”奶奶一边熟练地采摘，一边说，“这菊花它的好处，就在这股清凉的‘正气’里，能压住人身体里的燥火。等你嗓子干哑、眼睛发涩的时候，就知道它的好了。” 　　竹篮底渐渐被明黄色的花朵铺满，像盛了一篮子小小的太阳。回到家，奶奶将采来的野菊花倒在洗净的竹匾上，薄薄地摊开。　　“得把它们阴干，不能暴晒，一晒，香气和颜色就都跑了。”奶奶把竹匾放在通风的屋檐下，那里有阳光，却并不灼人。　　接下来的几天，晓阳每天都会去看望那些菊花。它们在水分散失中慢慢收敛、变小，颜色也从鲜亮的明黄沉淀为更柔和的暗金色，但那股清冽的香气却仿佛被锁住了，变得更加幽远、持久。　　几天后，菊花彻底干透了，摸起来轻飘飘、脆生生的。奶奶将它们收拢起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系好口。　　晚饭后，爷爷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看一本旧历书。奶奶抓了一小撮干菊花，放入粗陶茶壶中，冲入滚烫的开水。干瘪的花朵在热水中上下翻腾，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些许鲜活的模样，茶水也渐渐染上了一层清澈悦目的淡黄色。　　一股比新鲜时更醇厚、更温暖的菊花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奶奶斟了一杯，递给爷爷，又给晓阳倒了一小杯。晓阳小心地吹着气，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带着花香和一丝绵长的甜味，喉咙也觉得分外舒爽。　　“嗯，是这个味儿。”爷爷呷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秋天的火气，都被这一杯茶给浇下去了。” 　　晓阳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菊影，闻着满室的清香。他想起采摘时的辛苦，想起等待晾晒的耐心，都在在这杯菊花茶的滋味里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秋虫的鸣叫也稀疏了。但屋内，这一壶菊花茶带来的暖意与清宁，却深深地浸润了这个平凡的秋夜，也浸润了晓阳正在慢慢丰盈起来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