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像是铆足了劲,一天热过一天。井水打上来都带着温吞气儿,连板凳都只挑墙根的阴凉处趴着,舌头伸得老长。可晓阳的菜园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几棵番茄,早已不是当初柔弱的样子。茂盛的枝叶像一把把撑开的小绿伞,层层叠叠。而最让晓阳心动的,是绿叶间那点点繁星般的鹅黄——番茄花开得越来越多了。有的还是顶着露珠的花苞,有的已全然绽放,五片尖尖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更让他惊喜的是,在最早开花的那几朵花谢去的地方,竟然结出了一个个青豆般大小、圆润饱满的小果子!它们绿莹莹的,像一个个糖果一样挂在枝头。
晓阳每天都要在番茄架前流连许久,看着那些小果实在阳光下一天一个样,心里的期待也像被吹起的气球,一点点胀大。他浇水更勤快了,仿佛多浇一瓢水,那果子就能早一天泛红。
这天清晨,奶奶在菜园里摘回几根长得实在不算好看的瓜。那瓜翠绿中透着白玉般的光泽,可浑身布满密密的、疙瘩瘩的凸起。
“奶奶,这是什么瓜?长得真怪。”晓阳凑过去看。
“苦瓜。”奶奶说着,用手指甲在一个小疙瘩上轻轻一划,“尝尝?”
晓阳犹豫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一股尖锐的、纯粹的苦味瞬间炸开,从舌尖直冲脑门,他立刻皱紧了眉头,咧着嘴直吐舌头。“呸呸呸!好苦!”
奶奶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了,一边打水清洗那些苦瓜,一边说:“这东西啊,性子是烈,可降火。夏天心浮气躁的,吃它正好。你看你那番茄,急着想它红,它偏要慢慢绿着。这苦瓜呢,你嫌它苦,它偏要把这苦味儿明明白白亮给你看。”
午饭前,奶奶开始料理那些苦瓜。她将苦瓜纵向剖开,用一个小铁勺,动作麻利地将里面的瓤和白色的内膜刮得干干净净。“瞧见没?这层白膜最苦,去干净了,苦味就减了一半。但它终究是苦瓜,底子里的那份清冽苦味,是它的魂儿,去不掉的。”
晓阳站在灶边看着。奶奶将刮净的苦瓜切成均匀的圆片,在开水里飞快地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碧绿的颜色更加鲜亮。接着,她调好一碗肉馅,用筷子小心地填进那些苦瓜圈里,让绿色的圆环怀抱着一团粉嫩的肉糜。
“这叫酿苦瓜。”奶奶一边忙活,一边说,“待会上锅一蒸,肉的鲜味进去,苦瓜的苦味出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味道就中正调和了。”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蒸汽袅袅上升,带着一种清苦又混着肉香的、复杂而诱人的气息。晓阳心里的那点因期待番茄变红而产生的焦躁,似乎也被这沉稳的烟火气抚平了些。
饭菜上桌。那盘酿苦瓜摆在中央,翠绿的瓜圈托着粉白的肉馅,显得清雅别致。晓阳踌躇着,不太敢下筷。
爷爷夹起一块,吹了吹气,整个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是享受的神情。“嗯,苦得正,鲜得足,清爽。”
晓阳看着爷爷奶奶都吃得坦然,终于鼓起勇气,夹起最小的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先是感受到肉馅的咸鲜和多汁,紧接着,一股清冽的苦味弥漫开来,但这苦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油腻,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的味觉体验。咽下去之后,舌根甚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怎么样?”奶奶看着他问。
“唔……”晓阳仔细品味着,“好像……没那么苦了。还有点……舒服。”
爷爷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吃出来了?”他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这东西就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光挑甜的吃。有时候,就得沾点苦味儿,心里才透亮,才稳当。先苦,后甜,这甜才来得实在,来得长久。”
晓阳听着,又夹起一块苦瓜,这次他咬了一大口。那清苦的滋味在口腔里回荡,确实不像最初那么难以忍受了,反而让他因炎热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想起那些顶着日头薅草的日子,想起等待番茄开花时的焦急,那些时刻或许都带着一点“苦”味,但回味起来,却自有它们的甘甜。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但晓阳心里那片被暑热和期待蒸腾起的浮躁,却仿佛被这盘酿苦瓜涤荡了去,变得沉静而通透。他转头看向菜园里那些青涩的小番茄,不再觉得它们长得太慢,反而觉得它们每一寸缓慢的成长,都是在为将来的甘甜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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