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荷塘,是一首立体的诗。
那田田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高低错落,将整片水田铺成了碧绿的浪。有的荷叶舒展如伞,边缘微微卷起,承接着阳光与露水;有的才刚刚出水,叶心还紧紧卷着,像个羞涩的少女。粉的、白的荷花,从这无边的绿意中亭亭而立,有的含苞,有的怒放,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远的幽香。
最让晓阳好奇的,是那些高高挺立的莲蓬。它们从凋谢的花萼中长出,嫩绿的小“碗”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像一个个未解的秘密。
这天午后,晓阳和小山、小雅在荷塘边转悠。日头晒得人发昏,而那荷塘里的荫凉与清香,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们。
“看那片荷叶,真大!”小山指着一片足有脸盆大的荷叶,眼里闪着光,“要是能摘下来当伞打,肯定凉快!”
小雅则被一朵半开的粉色荷花迷住了,那花瓣娇嫩得仿佛一碰就要融化在阳光里。
孩子们跃跃欲试,都想将这水中的美丽据为己有。晓阳卷起裤腿,试探着将脚踩进田埂边的淤泥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他伸手想去够那朵最近的荷花,茎秆却比想象中坚韧,他笨拙地拉扯了几下,花瓣微微颤动,险些扯坏。
“想要哪一朵?”
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塘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割草刀。
孩子们像找到了救星,立刻围上去,指着自己心仪的目标。
爷爷没有立刻动手。他走到晓阳刚才想摘的那朵粉荷旁,并没有去碰那娇嫩的花,而是用刀在花下方一寸左右的茎秆上,利落地斜斜一划。那花朵轻轻一震,便完整地离开了植株,茎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
“瞧,”爷爷把花递给晓阳,“要取它,就得知道从哪里下刀,不能硬扯,伤了根茎,明年就看不到花了。”
他又走到那片巨大的荷叶旁,同样在叶柄与主干连接处的下方,精准地一刀。荷叶被他托在手里,真像一把碧绿的大伞。他递给小山:“接着,这‘伞’沉着呢。”
最后,他为一个稍显成熟的莲蓬也施行了同样的“手术”,递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小雅。
爷爷带着他们,在田埂上坐下。他拿起那个莲蓬,掰开,露出里面裹着绿色软壳的莲子。“这莲子,现在还嫩,清甜。”他剥开几颗,分给孩子们。那味道果然清冽,带着一股水生植物特有的甜香,但内核还带着明显的嫩涩。
“等到秋天,莲蓬变黑变硬,里面的莲子就老了,心是苦的,但那才是它真正成熟的样子,能留下来做种,也能入药。”爷爷说着,看向那片荷塘,“现在摘一点点莲花、莲蓬,图个新鲜好玩,可以。但不能由着性子乱来,不然就浪费了莲花和莲蓬。”
他晃了晃手里空了的莲蓬托:“如果我们把莲花和还没长成的莲蓬都摘光了,就没有办法结莲子;要是把叶子都扯坏了,水下的莲藕就没法长大了。”
晓阳捧着那朵粉荷,花瓣柔软娇嫩,香气幽微。原来,这美丽并非可以任意索取。喜欢它,更要懂得如何与它相处,在获取与保留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越过这条线,一时的快乐,可能就会断了往后长久的生机。
爷爷用割草刀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线:“这荷塘,看着是野生的,其实也是有主的。这主,不是哪一个人,是它自个儿生长的道理,是咱们村世代传下来的、取用有度的老规矩。”
回家的路上,小山打着荷叶伞,小雅捧着荷花,晓阳则仔细看着爷爷下刀的位置。那份得到心爱之物的喜悦还在,但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叫做“分寸”。
晚上,奶奶把两个新鲜的莲蓬里的莲子剥出来,和百合、枸杞一起煮了糖水。那糖水清甜败火,晓阳喝着,觉得比任何饮料都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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