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第30章 雷雨· 自然的力量

  小暑过后,天地间仿佛安放了一个看不见的巨大蒸笼。热气从泥土里、水塘中、树叶间蒸腾出来,黏稠地裹着人。知了的叫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拖着长长的、沙哑的尾音,像是被这闷热熬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午后,天色陡然一变。西北边的天际,不知何时堆起了厚重的、灰色的云山。那云头翻滚着,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气势向杏花村压来。   爷爷站在院中,抬头望着那天色,“雨在路上了,”他喃喃道,“赶紧收拾一下。”   奶奶不慌不忙地收起晾在竹竿上的最后几件衣裳,又把鸡窝的门检查了一遍。她看见晓阳有些紧张地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便走过来,温暖粗糙的手握住他的小手。   “来,”奶奶拉着他坐到堂屋的门槛内,“离门窗远些,奶奶陪你听雨。”   过了好一会,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颗,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是同一时刻将无数豆子倾倒在瓦缸里,又急又响。   转眼间,这噼啪声就连成了一片,汇成了瀑布般的、令人震撼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像一条巨大的、银亮的树根,猛地从乌云的缝隙中窜出,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惨白一片。院墙、树木、井台,都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只剩下黑白分明的、锐利的轮廓。晓阳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轰咔!”   一声巨雷在头顶轰然炸响!那声音不像春天的闷雷带着回音,而是干脆、暴烈,带着玉石俱碎的决绝,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整个屋顶都要被这声浪掀开。   晓阳浑身一颤,整个人缩进了奶奶怀里,小手紧紧抓住了奶奶的衣襟。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莫怕,莫怕,”奶奶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稳,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雷公爷在敲鼓哩,给咱们的稻子助威,给地里的庄稼催长呢。”   雨水从宽大的屋檐上奔泻而下,不再是春雨时那晶莹剔透的珠帘,而成了一道浑厚的、白茫茫的水幕,彻底隔绝了门内与门外两个世界。院子里顷刻间便汪洋一片,积水打着旋儿,涌向低洼处。雨点疯狂地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的水泡,随即又被更多的雨水打破、淹没。   晓阳在奶奶的安抚下,渐渐抬起头,透过迷蒙的水汽,呆呆地看着外面那场水的狂欢。他看到他的番茄架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地摇晃,那些浓绿的叶片被雨点打得簌簌发抖,紧紧伏在一起,但它们底部的茎秆和那个小小的花骨朵,却似乎被架子保护着,顽强地没有倒下。   爷爷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他们身边,默默地望着外面的雨幕,脸上是一种晓阳看不太懂的、沉静而复杂的神情。那神情里没有害怕,倒像是一种久违的熟悉,一种对自然伟力的默认,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欣慰。   这场雨,下得真是酣畅淋漓,不管不顾,仿佛要把积累了很久的暑热和闷气,一口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那瀑布般的雨声才渐渐弱了下去,雨过天晴晓阳跑出屋子,光脚踩在湿漉漉、凉丝丝的石板上。板凳也冲了出来,兴奋地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溅起一片片水花。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绿得逼人的眼,绿得纯粹,绿得心醉,叶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局部的降雨。   他跑到菜园边,他的番茄苗喝饱了水,有些损伤好在不多,还有的叶子舒展开来,精神抖擞。他小心地拨开叶片,那个小小的花骨朵依然安然无恙,颜色似乎更加青翠了些。   爷爷也踱步过来,站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那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   “这雷,这雨,”爷爷慢悠悠地说,“看着吓人,却是咱庄稼人的恩人。没有它这么闹一场,地里的稻子就要渴坏了,人心里的烦躁也散不掉。”他顿了顿,看着晓阳,“天地有自己的脾气,该柔的时候柔,该猛的时候也得猛。人呢,知道了它的脾气,敬着它,顺着它,就不必怕。”   晓阳看着天边那轮被雨水洗过的、格外干净的夕阳,又看看脚下这片被雨水浸润的、更加坚实的土地,心里那份对雷声最初的恐惧,不知不觉化成了对自然力量的深深敬畏。   夜色渐浓,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比雨前更加响亮、欢快,此起彼伏,像是在齐声歌颂这场生命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