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过后,暑气一天沉过一天。白日的燥热尚未完全散去,黄昏的微风里便夹杂了蚊蚋的嗡鸣。这些细小的生灵在暮色中聚散,寻着人身上温热的气息,伺机落下。 这日傍晚,晓阳正坐在院里的石磨旁,看最后一抹霞光映在桃树叶上。几只蚊子不依不饶地绕着他的小腿飞,他忍不住拍打了几下,胳膊上却已添了几个红肿的包,痒得难受。板凳也遭了殃,不时猛地甩头,用后腿急促地挠着肚皮,发出烦躁的哼哼声。 奶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望了望天色。“是时候了。“她说着,转身走进里屋。不多时,她捧出一个深蓝色的土布包袱,那布已洗得发白,边角却依旧平整。 她在晓阳身边坐下,小心地解开系着的布结。一股浓烈、清苦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像是把整个山野的夏天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布里。里面是几束捆扎整齐的干草,叶形如菊,背面覆着细密的灰白色绒毛。 “这是艾草,“奶奶拈起一枝,在晓阳鼻前轻轻一晃,“端午前后的艾草最好,阳气足,气味正。蚊子闻见这个味儿,就躲得远远的了。“ 她又取出几片叶子略小、颜色更深的,“这是薄荷,清清凉凉的,和艾草是绝配。“ 晓阳凑近细看,艾草的叶子已经干枯,但脉络依然清晰,那股独特的香气就是从这些细密的脉络里散发出来的。薄荷叶虽然卷曲,用手指一捻,依然能迸发出醒脑的清凉。 奶奶拿出针线筐,里面有几个缝制好的小布袋,用的是做衣裳剩下的浅色棉布,针脚细密匀称。“来,“她把布袋和草药推到晓阳面前,“你来装。“ 晓阳学着奶奶的样子,先将艾草叶轻轻揉碎,那干燥的叶片在他指尖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是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动静。再将薄荷叶细细撕开,让清凉的气息充分释放。然后,他将两种草药混合,一撮一撮地装进布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枯草碎屑偶尔沾在指缝间,那清苦中带着清凉的复合香气,便久久地缠绕在指尖,像是给他也施了一个防护的咒语。 爷爷坐在门槛上削着一根竹篾,准备编新的笊篱。他看着晓阳专注的样子,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老法子有老法子的好。这艾草的味道,人闻着心安,蚊子闻着却像碰见了守门的将军。“ 装满一个,奶奶便用红绳将袋口系紧,打了个精致的如意结。那红色在素白的布袋上格外醒目,像一个小小的喜庆标记。 “挂帐子里,或者放在枕头边,“奶奶把第一个做好的香囊递给晓阳,“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晓阳接过香囊,凑到鼻尖深深一吸。那香气不如新鲜时冲鼻,变得醇厚而绵长,艾草的苦涩里交融着薄荷的清醒,构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给自己做了一个,给爷爷奶奶的床头各放了一个,连板凳的窝边也小心地搁了一个小小的。晚饭后,夜幕已经降临,星星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眨着眼。往常这个时候,蚊子正猖獗,但这晚,院子里似乎清静了许多。 夜里,晓阳躺在蚊帐中,枕边便是那个艾草香囊。帐外或许还有零星的嗡嗡声,像是遥远而无力的抗议。帐内,却是一片被草木清气守护的安宁天地。月光如水,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疏疏的影。他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香气便沁入肺腑。 这驱蚊的香囊,不像城里的蚊香片那样无色无味,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一夜安眠。 窗外,晚风拂过老杏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板凳在床脚的草垫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有节奏地起伏着,再也没有不安地抓挠。在这个被艾草香包裹的夏夜,一种将自然馈赠转化为生活智慧的意识,如这香气般,丝丝缕缕地渗入了晓阳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