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21章立夏 · 称人与树上的新世界

　　春天在杏花村的最后一个背影，是被一阵骤然而起的蝉鸣声推走的。　　天气说热就热，前两日还需披件薄外套，如今单穿着一件汗衫，在日头下站一会儿，就晒得微微发烫。院子里的老杏树早已是绿叶成荫，毛茸茸的小青杏藏在叶间，等着时光将它们催熟。而旁边那棵桃树，更是热闹，粉色的花海早已谢幕，取而代之的是满树青绿色的、毛茸茸的小桃子，像无数个攥紧的小拳头，在夏日的风里悄悄积蓄着甜蜜。　　立夏这天，村子里的气氛格外不同。一大早，奶奶就煮好了一锅圆滚滚的鸡蛋，用茜草根染得红红的，又用五色丝线编了几个小巧玲珑的蛋兜，给晓阳和板凳的脖子上都挂了一个。　　“奶奶，为什么挂这个？”晓阳摆弄着胸前那个五彩斑斓的蛋兜，里面的红蛋还温温的。　　“立夏挂蛋，保平安，不疰夏。”奶奶笑眯眯地，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用艾草叶煮的立夏蛋，“待会儿去村口，还有更好玩的呢。” 　　果然，将近中午，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传来了比往日更响亮的喧闹声。旺财叔搬出了那杆巨大的、只有在重要时节才亮相的大秤，秤钩亮晃晃的，下面挂着一个结实的、能坐进一个孩子的大竹筐。　　“立夏称人咯！”旺财叔拖着长音一喊，孩子们便嘻嘻哈哈地围了上去，自觉地排起队。大人们也聚在一旁，摇着蒲扇，说说笑笑。　　第一个被称的是虎子，他胖乎乎的身子坐进竹筐，秤砣得往外挪好远，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轮到小山时，他像猴子一样利落地爬进去，秤杆高高翘起。“黑小子，光长心眼不长肉啊！”小山在筐里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晓阳看着那摇摇晃晃的竹筐，心里有点打鼓。轮到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坐进去，紧紧抓住筐沿。旺财叔移动着秤砣，高声宣布：“陈晓阳——比春上来时，重了六斤整！” 　　“好！”人群里有人喝彩。奶奶和爷爷站在人群里，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奶奶走过来，一边扶他出来，一边喜滋滋地摸着他的头：“好，好！骨头长结实了，扎根更深了！” 　　称完了人，孩子们开始“斗蛋”。大家拿着自家的立夏蛋，尖头对尖头，圆头对圆头，互相碰撞，蛋壳破了的就算输，赢了的则得意洋洋。晓阳的蛋第一个就被小山的蛋撞破了，他有点懊恼，但看着小山那副胜利者的样子，又忍不住跟着大家一起笑了。　　热闹散去，午后阳光正烈。晓阳和小山回到爷爷的院子，躲在桃树的浓荫下。板凳吐着舌头，趴在井台边最凉快的地方。　　小山抬头看了看枝叶繁茂的桃树，那些青桃子在他眼里仿佛已经变成了甜蜜的果实。他拍了拍粗糙的树干，对晓阳说：“想不想上去看看？上面的桃子肯定更胖！” 　　晓阳仰头望着那需要他极力仰视才能看到顶的树冠，心里既向往又害怕。“我……我不会。” 　　“怕啥！我教你！”小山说着，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看我的！” 　　只见他双手抱住主干，脚丫子灵活地蹬着树皮的凹凸处，三下两下，就蹿上了一根粗壮的枝桠，像一只回到了自己领地的山猫。　　“上来呀！凉快着呢！”小山在上面招手。　　晓阳犹豫着，学着的样子抱住树干，可脚底直打滑，怎么也上不去。爷爷正坐在屋檐下编竹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想学？”爷爷问。　　晓阳用力点点头。　　“爬树，跟做人一样，不能光用蛮力。”爷爷粗糙的手掌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指着树干，“脚要踩实，手要抓牢，眼睛别看下面，找下一个能落脚的‘疙瘩’。” 　　在爷爷的保护和指导下，晓阳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用力抓住了树枝慢慢移动，心跳得像打鼓。终于，他喘着粗气，也爬上了那根矮一些的枝杈，和小山坐在了一起。　　高处的风景果然不同。微风拂过，比地面清凉许多。透过层层叠叠的桃叶，能看到整个院子，看到井台边的板凳，看到菜园里绿油油的瓜苗。　　“嘿！你看那儿！”小山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他们头顶另一根更密的枝桠。　　晓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跳——在那枝叶交错形成的天然屏障里，赫然有一个用细枝、草茎和泥土筑成的鸟窝！更让他屏住呼吸的是，窝里有几只光溜溜、肉粉色的小东西，正张着嫩黄的、巨大的嘴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啾鸣。　　“是小鸟！”晓阳激动得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嘘——别大声，吓着它们。”小山老道地说，“我早就发现了。” 　　晓阳趴在树枝上，看得入了迷。这是完全不同于地面的、属于树冠层的秘密世界。他看得那么专注，以至于连爷爷什么时候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邻近一根树枝都没有察觉。　　爷爷看着那窝雏鸟，对两个男孩低声说：“远看，别动手。你的手一碰，沾了生人味，鸟妈妈就可能不要它们了。” 　　晓阳郑重地点点头，把这个秘密牢牢刻在心里。　　傍晚，奶奶用新摘的蚕豆和咸肉焖了饭、还有玉米饼子，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清晰的蛙鸣，手里摸着那个五彩蛋兜。白天的情景在脑海里回放：沉甸甸的秤砣、撞破的鸡蛋、粗糙的树皮、高处的凉风，还有那窝脆弱又充满生命力的小鸟。　　夏天，就这样带着它的重量、温度和秘密，轰隆隆地闯进了他的生活。他知道，这个夏天，或许会和春天不一样。板凳在床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在为他的新冒险打着安稳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