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天气像是又拧紧了的热毛巾,热气从泥土里、水塘边蒸腾起来,无处不在。知了的叫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成了夏日最固执的背景音。 晓阳的心,也像被这暑气蒸得有些浮躁。自从发现了桃树上的鸟窝,他几乎每天都要爬上去看几次。起初是新鲜,后来就变成了焦急的等待——那几只肉粉色的小鸟,除了张大嘴巴,似乎没什么变化。 “它们怎么还不长大?还不飞走?”晓阳趴在树枝上,第无数次发出疑问。 晓阳溜下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焦躁还在。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桃树下,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那个鸟窝。板凳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坐在旁边,一起仰着毛茸茸的脑袋。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被树根处的一群小东西吸引了。那是一队蚂蚁,正排着长长的、蜿蜒的队伍,忙碌地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碎屑。它们秩序井然,没有一个掉队,也没有一个偷懒,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奶奶端着一盆要择的菜,坐到他旁边。 “奶奶,看蚂蚁。它们真厉害,一点都不乱。” 奶奶眯着眼看了看,慢悠悠地说:“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它们啊,比人还懂天时,这是急着在下雨前把家搬好,存够粮食呢。” 正说着,爷爷从杂物间里抱出一捆细长的竹竿,走向菜园。晓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爷爷,要这些竹子干什么?” “给它们搭架子。”爷爷指着菜畦里那些开始四处蔓延的黄瓜和丝瓜藤蔓,“你看它们,现在乱爬,是没规矩。过几场雨,刮几场风,就得趴在地上,烂叶子,结不出好瓜。” “小满节气,雨水多了,风也野了。咱们得赶在它们前头,给这些苗子把‘骨头’立起来。”爷爷说着,开始示范。他将一根竹竿深深插进土里,确保其稳固,然后将瓜苗柔嫩的藤梢,用柔软的布条,像系鞋带一样,松松地牵引、捆绑在竹竿上。 “不能绑太死,”爷爷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它还得长,得动弹,勒紧了,血脈不通,苗就废了。” 晓阳学着爷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根黄瓜藤。那藤蔓在他手里,显得那么脆弱。他屏住呼吸,模仿着爷爷的手法,用布条打了个活结。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竟冒出了细汗,比爬树还紧张。 “对,就这样。”爷爷点点头,“这就叫‘小满防满’。事情还没到最麻烦的时候,你就得先看到那一步,把路子给它铺顺了。等风雨真来了,它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至于趴窝。” 奶奶在一旁听着,一边择豆角,一边接过话头,“就是嘛。” 奶奶拿起一根豆角,掐掉头尾,“你看这豆角,你天天盯着它,它该长多长还是多长。你看那蚂蚁,你不看它,它也一样把粮食搬回家。很多事啊,就像等水开,半天都不响。你该干啥干啥,一不留神,它就咕嘟咕嘟开了。” 奶奶的话,像一阵清凉的井水,浇熄了晓阳心里的那点最后的焦躁。 接下来的两天,爷孙俩都在菜园里忙碌着。原本杂乱无章的菜地,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绿色小帐篷”。晓阳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那份因等待小鸟而产生的焦躁,不知不觉被一种“未雨绸缪”的踏实感取代了。他不再执着于必须立刻看到小鸟的变化,反而开始留意天气,心里隐隐期待着,想看看自己和爷爷的准备,到底有没有用。 第三天下午,天色果然阴沉下来,风也开始变大。夜里,大风呼啸,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晓阳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风雨声,心里惦记着他的菜园和那些架子,也惦记着桃树上那个小小的鸟窝。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晓阳迫不及待地跑到菜园。院子里落了不少树叶和断枝,而他的菜园里,那些搭了架子的瓜苗,虽然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但都精神地攀在竹竿上,甚至有一根黄瓜藤的顶端,还绽开了一朵小小的、嫩黄色的花。他赶紧又去看桃树,鸟窝虽然有些湿漉漉,但安然无恙,里面的雏鸟似乎还长大了一点点。 爷爷走过来,指着那朵在晨光中摇曳的小黄花和旁边一棵被风雨打趴下、未能及时搭架的瓜苗,说:“看,这就是分别。现在明白了吧?” 晓阳看着那朵小花,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不再只是那个焦急等待小鸟长大的孩子了。 板凳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快活地跑着,追逐着一群雨后的蝴蝶。晓阳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感觉这个夏天,除了蝉鸣和等待,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叫做“远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