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 · 第六十一章惊鸿一瞥缘起市井

　　洪武十五年的夏天，在经历了东宫药渣案的惊心动魄和江南雷霆扫穴的血雨腥风后，似乎终于真正平静了下来。吕本被贬杭州府同知的旨意，如同一道最终的封印，彻底压下了所有可能兴起的波澜。朝野上下，仿佛都松了一口气，重新沉浸在一片“海晏河清”的祥和之中。　　睿王朱兴祖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闲散。他依旧是秦淮河畔的常客，茶楼酒肆的熟面孔，仿佛前些时日的凌厉杀伐与他毫无干系。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放松，对东宫，尤其是对朱雄英的暗中守护，已然成了他深入骨髓的本能。　　这一日，恰逢城南大报恩寺有庙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朱兴祖一身寻常富家公子打扮，摇着折扇，混在熙攘的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习惯性地收集着市井百态的信息。　　行至一处售卖古籍字画的摊位前，他被一副仿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临摹本吸引了目光。画工虽非顶尖，但笔意流畅，颇有几分神韵。他正驻足细看，忽闻身旁传来一阵清越而条理分明的争论声。　　“掌柜的，您这方歙砚，石质虽细，但纹路略显杂乱，金星分布亦不均匀，恐是下岩新坑之石，绝非您所言的上岩老坑珍品。您这要价三百文，却是虚高了。” 　　朱兴祖循声望去，只见隔壁一个文房四宝摊前，立着一位姑娘。　　这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棉布裙，未施粉黛，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她身量高挑，背脊挺得笔直，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怯之态。此刻，她正手持一方砚台，与那摊主据理力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经据典，对歙砚的坑口、石品、价值说得头头是道，竟将那能言善辩的摊主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周围已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对着那姑娘指指点点，大抵是惊讶于一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见识，也有些不以为然的窃窃私语。　　那姑娘却浑不在意周遭目光，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探讨一件极其严肃的学问。她的眼眸明亮有神，透着一种不同于凡俗女子的聪慧与坦荡。　　朱兴祖心中微微一动。这姑娘的年纪、气度、言谈……竟与他当初为了搪塞皇兄皇嫂而信口胡诌的那些“选妃标准”隐隐契合！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装作也被摊上的物件吸引，实则暗中观察。　　那摊主最终败下阵来，悻悻然道：“罢了罢了，姑娘你好利的嘴！二百文，你要便拿去！” 　　姑娘却摇摇头，将砚台放下，语气平和却坚定：“此砚值一百五十文，多一文亦是虚耗。掌柜若肯，我便买了；若不肯，便作罢。”说罢，竟真的转身欲走。　　“哎哎哎！行行行！一百五就一百五！算我今日开张晦气！”摊主连忙叫住她，一脸肉痛地成交。　　姑娘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从随身的一个素布荷包里数出铜钱，一丝不苟地付清，接过包好的砚台，转身离去。行动间，落落大方，并无半分扭捏。　　朱兴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之中。他心中竟泛起一丝极罕见的涟漪。这女子，有点意思。　　他并未立刻采取任何行动，甚至很快便将这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市井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然而，数日之后，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却于深夜悄然来访睿王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毛骧面无表情，递上一份薄薄的卷宗：“王爷，陛下命卑职寻访符合您要求的女子。历时数月，筛查南北，唯此人……或可勉强入目。” 　　朱兴祖微微一怔，接过卷宗打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林氏，名薇，年十九。原籍徽州府婺源县，其父为当地塾师，已故。家道中落，随母迁居应天府，以售卖自制笔墨及替书坊抄写为生。通文墨，识诗书，性情…孤耿。未曾婚配。” 　　下面附有一幅极其简陋的素描小像，虽笔法粗糙，却依稀能看出正是那日在报恩寺庙会上见过的那个蓝衣姑娘！　　朱兴祖拿着这页纸，半晌无言。他当初提出那些条件，本是为了搪塞，根本没想过真能找到完全符合的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市井中自食其力、甚至有些“抛头露面”的平民女子？　　毛骧见他沉默，补充道：“此女家世清白，然门第过低，且行止不同于寻常闺秀。陛下与皇后娘娘之意，若王爷觉得不妥，便就此作罢，容臣再……” 　　“不必了。”朱兴祖忽然开口打断他，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看向毛骧，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就她吧。劳烦毛指挥使回禀皇兄皇嫂，就说臣弟……愿意见见。” 　　毛骧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纹，虽然极其细微，但确实显露出惊讶。他显然没料到睿王竟真的会对一个如此“不合适”的人选感兴趣。但他立刻收敛心神，躬身道：“是。卑职这便去安排。” 　　毛骧退下后，朱兴祖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卷宗。　　林薇…… 　　一个需要自己卖笔墨、抄书来维持生计的孤女。　　通文墨，识诗书，性情孤耿。　　年十九，未曾婚配。　　每一条，都严丝合缝地撞在他当初信口开河的条件上。　　这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的洪武十五年，这样一个女子的出现，是纯粹偶然，还是某种刻意安排下的“偶遇”？　　朱兴祖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探究交织的复杂光芒。　　逍遥王爷的“选妃”大戏，似乎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但这帷幕之后，等待他的，是良缘，还是又一个需要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局？　　他吹熄烛火，融入黑暗。　　无论如何，见一见，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