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背着昏迷的朱重四,脚步沉稳而迅疾地在荒原上穿行。他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沟壑、土丘等隐蔽处行走,巧妙地避开开阔地带。朱五四和朱陈氏拼尽全力紧跟在后,朱重六跌跌撞撞,却不敢有丝毫落后,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瘦小的身躯。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赫然出现一个简陋却戒备森严的营寨。木栅栏粗糙地围成一圈,栅栏后设有望台,上面有手持弓箭的哨兵警惕地巡视。营寨内散布着数十顶破旧的帐篷和茅草棚子,人影绰绰,大多穿着与朱重八相似的杂色号衣或粗布衣裳,间或能看到几个穿着稍整齐些、挎着腰刀的军官模样的人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臭、皮革、尘土以及隐约血腥气的独特味道。金铁交击的操练声、粗野的喝骂声、偶尔响起的马嘶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孤庄村死寂绝望截然不同的、充满躁动与危险气息的图景。
“站住!什么人?”栅栏门口,两个手持长矛的哨兵拦住了他们,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一行狼狈不堪的“难民”,目光尤其在朱重八背上的朱重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朱重八停下脚步,将背后的兄长稍稍往上托了托,沉声道:“王二,李狗剩,是俺。朱重八。这是俺家里人,逃难来的。”
那叫王二的哨兵显然认得朱重八,脸色稍缓,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重八兄弟回来了。这……你家里人这是?背上的咋了?瞧着可不太妙。”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乱世之中,瘟疫比刀枪更让人恐惧。
朱重八面不改色:“俺大哥,路上染了风寒,身子虚。不是那传人的瘟病。”他的语气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个哨兵。
王二和李狗剩对视一眼,似乎被朱重八的气势慑住,又或许是多少卖他些面子。王二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去吧。不过重八,你心里有数,营里头规矩多,郭元帅和汤千户最烦惹麻烦的人……”
“俺晓得。”朱重八点点头,不再多言,背着朱重四,引着家人快步走进营寨。
一进入营寨,那种行伍特有的肃杀和混乱交织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随处可见席地而坐、擦拭兵器或无所事事的兵卒,他们大多面带菜色,眼神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般的凶悍。一些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新来的朱家老小身上,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怀好意的贪婪,尤其是在看到朱陈氏和年幼的朱兴时。
朱五四和朱陈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紧紧跟在朱重八身后,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朱重六更是吓得几乎将整个身子缩在母亲身后。
朱重八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径直将家人带到营寨边缘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搭着几个更加低矮破旧的窝棚。
“爹,娘,你们先在这歇会儿。”他将朱重四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个空着的、铺着干草的窝棚里,“这是俺住的地方,挤是挤了点,还能挡风。俺去找汤千户禀报一声,再想法子弄点吃的和药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家人,尤其是窝棚里气息微弱的朱重四和母亲怀中的朱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人群和帐篷之间。
朱五四和朱陈氏瘫坐在窝棚口的干草上,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们淹没。他们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危险气息的环境,心中充满了茫然和不安。
朱兴被母亲放在铺着干草的窝棚角落,他睁大眼睛,努力观察着这个新环境。这就是朱重八如今落脚的地方?一个农民起义军的军营?看这规模和状况,应该还只是红巾军系统中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那个“郭元帅”……莫非是郭子兴?而“汤千户”……难道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汤和?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窝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粗野的调笑声。
“呦!哪儿来的新面孔?还是拖家带口的?”几个穿着号衣、歪戴着帽子的兵痞晃悠了过来,堵在了窝棚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里面的朱陈氏和两个孩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咧嘴笑道:“小娘子模样还挺周正,就是瘦了点。这兵荒马乱的,带个娃儿多不容易,不如跟了俺们哥几个,好歹有口饭吃?”说着,竟伸手想要去摸朱陈氏的脸。
朱五四猛地站起,想要阻拦,却被另一个高个子兵痞一把推开:“老东西,滚一边去!”
朱陈氏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住朱重六,用身体护住角落里的朱兴。
就在那脏手即将碰到朱陈氏之际,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你们的手不想要了?”
朱重八去而复返,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那几个兵痞身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逐一扫过那几个兵痞。
那几个兵痞显然认得朱重八,且对他颇为忌惮。麻子脸悻悻地收回手,强笑道:“重八兄弟,误会,误会!俺们就是跟新来的乡亲打个招呼……”
“打招呼?”朱重八踏前一步,逼近麻子脸,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威胁,“用不用俺也跟你‘打个招呼’?”他腰间的刀微微出鞘,露出一抹寒光。
麻子脸和他同伴的脸色顿时变了,连连后退:“不敢,不敢!俺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如同见了鹰的兔子,灰溜溜地快步溜走了。
朱重八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营帐间,这才收回目光,走到家人面前,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粗粮饼子和一小包草药递给朱陈氏:“娘,先吃点东西。药一会儿熬给大哥喝。”
朱五四看着儿子处理事情的老练和狠辣手段,心情复杂难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八,这地方……俺们待着怕是不合适……”
朱重八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虚弱的大哥、惊恐的家人,低声道:“爹,娘,这世道,哪儿都不安全。外面是饿死、病死、被乱兵杀,在这营里,起码有堵墙,有口粮,有刀枪能护着点。”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俺现在在汤千户手下当个小头目,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们安心待着,凡事有俺。”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朱重八!汤千户叫你过去!”
朱重八应了一声,对家人道:“俺去去就回。”他临走前,又特意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朱兴,眼神深邃。
朱兴心中明了,朱重八带家人来此,既是无奈之举,恐怕也存了心思。乱世之中,力量才是根本。而这个军营,虽然危险,却也是未来那股滔天巨浪开始汇聚的地方。自己这个“不凡”的幼弟,在这新的环境中,或许能更快地发挥一些作用……
他看向窝棚外那个纷乱而充满野性的世界,又看向身边惶恐不安的家人,知道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历史的洪流,已将他们彻底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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