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

第八章 瘟神叩门 生机一线(4200字)

  朱重八那袋如同救命甘露般的粮食,给朱家带来的并非长久的安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煎熬。这点粮食如同在饿狼环伺的深渊边上悬起的一块肉,时刻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也让朱家人在绝望中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朱五四将那袋杂粮视若性命,甚至性命更重要。他在炕角一个极其隐秘的鼠洞深处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粮袋严严实实地裹好,再用干草泥巴封死洞口,上面又压上破旧的杂物。他连睡觉都紧靠着那个角落,仿佛守护着最后一丝微光。全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连懵懂的朱重六都被反复告诫,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家里“有粮”半个字。这种巨大的心理负担,无形中加倍地折磨着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家。   而朱重八带来的消息——“世道要乱”、“只能靠自己”——更是像冰冷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乱兵、蝗灾的阴云未散,一场更大的灾难,如同蛰伏的瘟神,终于在春末夏初,毫不留情地将魔爪伸向了孤庄村。   起初只是零星的哭声从村东头传来。邻居那个总是笑呵呵、身体还算硬朗的王老伯,一夜之间就没了气息。接着,村西张家那个才五六岁的孙子,早上还能吃两口糠糊,下午就突然高烧、呕吐、拉稀,小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天还没黑透就断了气。哭声开始在村子各个角落此起彼伏,不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是青壮男女与垂髫小童混杂着倒下。   恐怖的瘟疫,如同无声的死神阴影,彻底笼罩了这个小小的村庄。恐慌迅速压倒了哀伤,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隔绝与猜疑。   村外的消息彻底断绝了,没人知道那些流窜的乱兵去了哪里,甚至没人知道那传说中的蝗虫到底起没起来。所有人能感受到的,只有村里迅速蔓延的死亡气息。往日还能偶尔打个招呼、互叹几声艰难的邻居们,此刻都像躲避毒蛇猛兽一样紧闭门户,远远看到有人影晃动便立刻缩回屋里,唯恐沾上半点不祥的气息。   村里的水井再无人敢去汲水,那条浑浊的小河更是成了禁忌之地。朱陈氏望着家中日益枯竭的水缸,心急如焚。朱兴用尽力气指着门口早已干涸的陶缸底,又指向天上滚动的乌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切声响。   朱五四看着小儿子又急又咳的脸,又看看门外阴沉沉却始终滴不下来的天,一咬牙,用家里仅剩的、破了几处的破碗破盆,放在屋檐下、空地上。他不顾外面瘟疫的威胁,白天夜里都蹲守在那些碗盆旁,盼着老天爷能降下雨水。   不知是朱兴的祈祷终于有了作用,还是老天在哭泣这满村将亡的生灵,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枯叶,天空陡然阴沉如同泼墨,闷雷滚滚,积蓄多日的乌云终于不堪重负,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下来。   “下雨了!快!快接水!”朱五四嘶哑着嗓子喊,和朱重四冲到屋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那些破碗烂盆,生怕洒掉一滴宝贵的救命水。   雨水浑浊,带着泥腥味,但对于朱家来说,无异于甘霖。朱陈氏一边强忍着欣喜的泪水,一边立刻将其中相对干净的雨水倒进大锅里烧滚。在朱兴固执的坚持下,尽管柴火珍贵,烧水已经成为朱家不可动摇的铁律。   然而,即使这雨水和烧水的习惯,也没能阻挡瘟神的脚步。几天后,家里的第一个病人出现了。   是朱重四。这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长子,一直是家里顶梁柱一样的存在。突然一天早上,他就没能起来。他蜷缩在炕上,脸色潮红,身体却不住地发抖,厚厚的破棉被盖在身上都压不住那份寒意。接着就是上吐下泻,喝下去的水和食物几乎全被吐泻出来,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神迅速涣散。   朱五四慌了神,一遍遍用冰冷的湿布给儿子擦额头的冷汗。朱陈氏哭得眼睛红肿,一边看着丈夫和病倒的长子,一边还要死死搂着朱兴和重六,生怕那两个小的也沾染上这不祥之病。   恐惧如同实质的浓雾,将小小的茅屋彻底吞没。朱重六吓得躲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朱兴的心沉到了谷底。历史书上的记载,正一幕幕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大哥朱重四,这个在历史上早早就死于瘟疫的名字,如今正气息奄奄地躺在他面前!而接下来,就是他的父母……   不!绝不行!   他在母亲怀里拼命挣扎,用小手指着炕上痛苦呻吟的大哥,又指向墙角那个秘密藏粮的鼠洞,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急切光芒,嘴里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粮……救……”   他是在赌!赌这袋隐藏的粮食,或许能从死神手里抢回一线生机!   朱五四看着小儿子那急得发红的眼睛,又看看炕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长子,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那粮袋,是他留给全家最后的一线希望,是最后的保命符!给现在明显吃不进东西的老大吃?万一……万一无效,岂不是连其他人都保不住了?   “爹……给……给哥……”朱重六也被朱兴感染,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哀求。   朱五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布满老茧和泥土的大手死死抠着粗糙的土炕边沿,指节泛白。他看看小儿子恳求的目光,看看大儿子痛苦扭曲的脸,再看看妻子绝望而期盼的眼神。最终,那守护了半辈子的“最后保障”的执念,在亲骨肉即将逝去的巨大恐惧面前,轰然崩塌。   他猛地起身,如同发疯一般扑到墙角,不顾一切地扒开杂物和泥封,双手颤抖地拽出了那个几乎被他体温焐热的粗布粮袋!   打开袋口,抓出一把金黄色的、饱满的小米。这是他这辈子都没拥有过的好粮食!他把米粒凑到朱重四嘴边,这个往日里憨厚的汉子,此刻牙关紧咬,身体痉挛着,根本无法吞咽。   朱五四急得低吼,眼泪混着汗水滚落。朱陈氏哭着端来刚刚烧开、滚烫的、掺着雨水的米汤,吹了又吹。   朱兴在母亲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父亲的背影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呼喊:“水……米……喝……”   朱五四仿佛被惊雷击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儿子那异常明亮的眼睛,又看看手中的米汤。他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再犹豫,用最粗糙的破碗舀起半碗温热的米汤,笨拙地撬开朱重四的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灌了进去。   米汤似乎唤醒了朱重四身体最深处的一点本能。或许是那点珍贵食物带来的微弱热量,或许是盐水补充了极度虚脱的电解质,在灌了几次之后,朱重四的呕吐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像筛糠般抖动得那么厉害。   但情况依然危急。朱兴知道,仅靠这一点米汤是远远不够的。疾病还在肆虐,必须找到对症的东西!   他拼命在脑子里搜索着仅有的记忆。元末大灾之后爆发的瘟疫,多是由于饥荒引起的水源污染和尸体无法及时处理导致的肠道传染病,如霍乱、痢疾之类。他模糊记得,马齿苋、大蒜这些常见的、或许此时能找到的东西,具有一定的清热解毒抗菌作用!   他挣扎着,目光在屋里急切地搜寻。当看到墙角一堆母亲刚挖回来、等待处理的野菜里,混杂着几株肥厚多汁的马齿苋时,他立刻发出急促的“啊啊”声,小手坚定地指向那里。   “弟弟……要那个……”朱重六立刻理解了。   朱陈氏看着儿子指向的马齿苋,有些茫然,但还是立刻扯过几株,按照朱兴混乱的手势(清洗、剁碎)示意处理。   马齿苋被剁碎成绿泥,混在米汤里,再次被一点点灌给朱重四。那酸涩的味道让朱重四本能地皱眉抗拒,但在朱五四半强迫的坚持下,还是艰难地咽下去不少。   与此同时,朱兴不顾母亲的阻拦,挣扎着,示意家人也喝这种米汤马齿苋水!他担心瘟疫已在屋里蔓延!朱五四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小儿子的眼神,最终豁出去般,也强迫妻子和小儿子们喝下了这种味道怪异的“汤药”。   接下来的日子,朱家成了战场。朱五四仿佛忘记了外面的一切威胁,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抢救长子身上。他不再下地,日夜守候在朱重四身边,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般,小心翼翼一遍遍重复着喂米汤、灌马齿苋水。朱重四的情况时好时坏,高烧、呕吐、腹泻并未完全停止,人瘦脱了形,昏迷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长。   但奇迹般地,他始终没有断掉那一口气!   那袋宝贵的粮食,如同燃烧的蜡烛,在全力挽救一个生命的同时,也在迅速消耗自身。看着粮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朱五四眼底的痛苦一日深似一日。但看着大儿子胸膛微弱的起伏,他只能咬牙坚持下去。或许儿子的命,真的能用这黄灿灿的粮食换回来?   这场与瘟神抢夺生命的苦战持续了半个多月,朱重四几次在死亡线上徘徊,终于在某个清晨,睁开了浑浊但带着生机的眼睛。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需要人搀扶着才能喝下水,但他真的挺过来了!他熬过了这场足以夺走壮汉性命的大疫!   朱五四抱着刚刚能喝下清粥而不呕吐的长子,这个半辈子没掉过眼泪的汉子,无声地抽泣起来。   然而,喜悦如同昙花一现,巨大的阴影紧随而至。   就在朱重四挺过鬼门关的第三天夜里,万籁俱寂之时,朱家茅屋后院那隐秘的藏粮鼠洞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泥土簌簌掉落的声音。起夜的朱重四,在朦胧中隐约瞥见后院篱笆旁一个一闪而过的瘦长黑影!   “谁?”朱重四猛地惊觉,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虽小,却惊醒了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父母。   朱五四猛地坐起,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冲到后院。眼前的情景让他目眦欲裂——那个用生命守护的、藏粮的角落,此刻只剩下一个被掏得空空如也的土坑!旁边散落着一撮带土的黄米粒,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和疏忽!   贼!村里的贼!或者……是那些饿红了眼的邻居?   朱五四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踉跄几步,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土墙上!   “贼!天杀的贼啊——!”他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绝望的低吼,在寂静的深夜里,比嚎哭更令人心悸。   全家人围在空荡荡的鼠洞前,面如死灰。朱重四倚在门框上,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和那个被掘开的黑洞,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他清楚记得那黑影瘦长而熟悉的轮廓,分明是村西头的李三,平时看着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是瘟疫……还是饥饿,把人都变成了鬼?   那一瞬间,希望的光彻底熄灭,换来的是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最后一丝救命粮,没了。拿什么活下去?难道,终究躲不过这命中的劫数?   朱兴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冰冷的泪水滴在他的额头上。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和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沉的死寂。他小小的身体也因恐惧而紧绷。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即将吞噬一切时,一阵突兀的、清晰而有力的马蹄声,如同破开乌云的惊雷,由远及近,疾驰而过,消失在村外通往濠州城的方向!   这马蹄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   朱五四猛地抬起了头,那死寂麻木的眼神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搅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   朱兴的心也如同被那只蹄铁重重踏过!他脑中一个激灵——乱世!兵马!朱重八!哥哥朱重八上次归家,穿的是宽大不合身的粗布衣,那眼神……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那马蹄声……会不会……   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无数蝼蚁般的命运奔涌向前,碾碎了无数希望。但在那湮灭一切的尘埃之下,在朱家这间昏暗绝望的茅屋中,那无意掠过的马蹄声和朱五四眼中骤起的野火,或许,正预示着另一条更为狂野和血火交织的生路,即将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