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朱兴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饥饿感折磨醒的。这感觉与他经历过的任何饥饿都不同,不是胃部空泛的提醒,而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取能量,仿佛有一把钝刀在体内缓慢地刮擦。他弱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促使他张开嘴,发出本能的啼哭。这哭声比他想象的要响亮得多,在低矮的茅屋中回荡。
“哦哦哦,不哭不哭,饿了吧?娘在这儿...”一个温柔而疲惫的女声立刻响起,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初临此世的惶恐。
他被一双粗糙却异常轻柔的手抱起,送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香甜的乳汁缓解了那灼烧般的饥饿感,朱兴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属于婴儿的本能在此刻彻底压制了他作为成年人的意识,生存的需求高于一切。
在进食的间隙,他努力睁大尚且模糊的双眼,贪婪地捕捉着这个新世界的信息,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和自己所谓的“家人”。
光线昏暗,仅靠门口和墙壁缝隙透入的微光以及一盏小小的、灯芯如豆的油灯照明。他所在的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坯茅草屋,低矮得似乎个子高些的人站直都会碰到屋顶。墙壁斑驳,大片的泥土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和掺杂的稻草。屋顶更是能看到好几处明显的漏光缝隙,可以想见,若是遇到下雨天,屋内必定是淅淅沥沥、无处躲藏的局面。
屋里的陈设寒酸得令人心酸。一张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桌,几个被磨得光滑的树墩权当凳子,以及他正躺着的这张宽大的土炕。炕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覆盖着一层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褥子,几乎看不到原来的颜色,补丁叠着补丁,却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混合着稻草和泥土的味道。
抱着他喂奶的是一位面色蜡黄、神色憔悴但眉目间透着慈和与坚韧的年轻妇人,这应该就是他这一世的母亲。她看起来年纪绝不会超过三十岁,却已被艰辛的生活磨砺得沧桑不已。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颜色褪尽,原本的青色已泛白。头发用一块同样破旧的布巾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和脸颊。她看着怀中的朱兴,眼神里充满了母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那个自称朱重八的年轻男子——未来的洪武皇帝——正坐在门口的小树墩上,就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笨拙而认真地修补着一件破旧的外衣。他的手指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捏着那根细小的针显得有些滑稽和吃力,眉头微微皱着,全神贯注。此刻在稍亮些的自然光下,朱兴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的确是一张方正面孔,额头宽阔饱满,下巴方正有力,虽然年纪轻轻却已饱经风霜,皮肤黝黑粗糙,但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嘴唇厚实。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有神,偶尔从手中的活计上抬起,看向母亲和怀中幼弟时,会流露出与粗犷劳作外表截然不符的细致温柔。
屋里还有一个稍大一些的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瘦骨嶙峋得让人心惊,空荡荡的破旧衣服挂在他身上,更显其孱弱。他正蹲在土炕不远处的泥地上,一双大眼睛懵懂而好奇地紧紧盯着这个新来的、会哭会动的小弟弟,手指含在嘴里,时不时吸吮一下。
茅屋里一时寂静,只有朱兴吮吸乳汁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重八,”母亲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带着疲惫,“爹呢?”
朱重八(朱元璋)头也没抬,声音沉闷地回答:“爹和大哥去刘德老爷家上工了,说是要赶着把东边那块地的埂子修完,得晚些才能回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希望能多算些工钱,好歹...好歹给娘和弟弟换点细粮,补补身子。”
母亲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勉强糊口、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还奢望什么细粮。”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朱兴柔嫩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盼着老天爷能开开眼,今年风调雨顺,地里能多打点粮食,你爹和你们兄弟几个,也能稍微轻省些...”
“风调雨顺有啥用?”朱重八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压抑不住少年人的愤懑和一股尖锐的不满,“打下再多的粮食,一大半都得交了刘德老爷家的租子!剩下的那点,还不够塞他家粮仓缝的!这还没完,官府的差役说不定哪天就又来了,各种名目的税、粮、捐,层层加码!咱自家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都难说!哪来的余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逼出的戾气。
“小声点!我的小祖宗!”母亲脸色一变,急忙制止他,警惕地望了望门外和那几处墙缝,压低了声音,“隔墙有耳!这话要是让那些溜须拍马的小人听了去,到刘德老爷或者官府那里告上一状,咱家可就要大祸临头了!吃罪不起啊!”
朱重八嘴唇紧抿,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倔强神色丝毫未减,但他终究没再反驳,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戳着手里的针线,仿佛把那件破衣服当成了可恨的刘德老爷或元朝官吏。
被母亲称为“重六”的瘦弱男孩似乎被哥哥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了,怯生生地朝母亲身边缩了缩。
朱兴默默地听着这一切,小小的身体里,一颗心却直往下沉,一片冰凉。
从他们简短的对话、这屋里极度贫困的景象,以及“朱重八”、“刘德”这些关键的名字,他已经大致判断出了自己所处的时空——元朝末年,而且极大概率就在朱元璋的老家,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太平乡孤庄村一带。此时的朱家,正是历史上记载的最为贫苦无依的阶段,给地主刘德家做佃户,仰人鼻息,饱受盘剥,在死亡线上艰难求存。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清晰地记得历史书上的记载:大约在元顺帝至正四年(公元1344年),淮北地区将会遭遇前所未有的特大灾荒,紧接着是恐怖的瘟疫。就在那一年,朱重八(朱元璋)的父母(朱五四和陈氏)以及长兄朱重四,会在短短半个月内相继饿死、病死!那将是何等惨绝人寰的悲剧!
因为他的穿越,或者说,就是他的穿越,导致了现在(元顺帝至正十年)朱元璋的父母还健在。
而他自己这个原本在正史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幼弟”,恐怕根本没有活到那个时候的能力,早就因为贫病而夭折了。想到这一点,巨大的生存压力如同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尽管他现在只是依靠本能呼吸和吃奶的婴儿。
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什么凭借历史知识改变时代的雄心,什么富贵闲人的逍遥梦想...此刻全都成了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幻影。最先要面对的,也是最残酷的现实是:如何在这个极度贫困、医疗条件几乎为零、动荡不安即将到来的乱世里,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活到成年!
他只是一个脆弱不堪、毫无自保能力的婴儿,一切的生存都必须完全依赖这个同样一贫如洗、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家庭。饥饿、疾病、寒冷...元末乱世中任意一样微不足道的苦难,都能轻易夺走他这侥幸得来的第二次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朱兴作为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吃奶、睡觉和发呆中度过。他努力地适应着这个崭新而脆弱的身体,同时贪婪地捕捉着流入耳中的每一个音节,观察着视野内的一切细节,拼命收集着关于这个家庭和这个时代的信息。
他逐渐知道并确认了这一世的父亲名叫朱五四,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佃农。母亲姓陈,邻里都叫她朱陈氏,是一位坚韧、慈爱而又逆来顺受的传统女性。大哥叫朱重四,已经成年,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之一,性格似乎更像父亲,憨厚隐忍。那个怯生生的瘦弱男孩是他二哥,朱重六。而那个眼神锐利、心怀不甘的少年,正是他的三哥,未来的明太祖——朱重八。他还隐约听到提起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似乎叫朱佛女?
他也通过细微的观察和听闻,真切地、残酷地体会到了元朝末年底层佃农令人绝望的生存状态。
食物几乎永远是粗糙拉嗓子、难以下咽的糠糊、野菜汤,偶尔能见到几粒沉底的黍米或豆子已是难得,至于油腥,那简直是奢望中的奢望。父母和年长的兄长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夜操劳,却依旧食不果腹,一家人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地主刘德家的管家隔三差五便会上门,不是催租就是逼债,语气永远是趾高气扬、凶神恶煞,每一次都让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和恐惧。偶尔还有穿着元朝官服或号衣的吏员下乡,横征暴敛,态度更加蛮横无理,动辄打骂,仿佛朱家这样的农户根本不是人,而是可以随意榨取的牲口。
朱重八的脾气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暴躁,他干活的力气最大,受的窝囊气似乎也最多。朱兴常常看到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或者坐在远处的田埂上,望着远方发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是朱兴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不甘、愤懑与日益滋长的野心。
或许,历史的车轮,正在沿着它固有的、残酷的轨迹,缓缓地、无情地向前碾动,准备将无数像朱家这样的蝼蚁碾得粉碎。
朱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空有超越时代数百年的知识、见识和历史记忆,却被困在一个连翻身都无法自主的婴儿身体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任何想法都无法表达。他只能凭借本能,努力地多吃奶,让自己尽可能强壮一点,再强壮一点;并在有限的范围内,凭借模糊的视线和成年人的心智,努力避开那些可能致病的肮脏东西。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首先,他必须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先要活下来。他绝不能像正史中可能记载的那样早早夭折。
然后,如果有可能,如果他能顺利长大,或许有一天,他不仅能改变自己早夭的命运,还能尝试着去扭转这个家庭未来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去守护那些他在史书中曾为之深深叹息的至亲之人。
当然,最重要的,或许还是实现那个最初、最本真、看似最没出息的梦想——在这波澜壮阔又无比残酷的乱世之中,好好地活下去,最终能有机会,当一个逍遥快活、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这梦想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奢侈,却成了支撑他面对这个陌生而艰难世界的微弱星光。
婴儿小小的身体打了个哈欠,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在母亲温暖而安全的怀抱中,他再次沉沉睡去。屋外,寒风呼啸着掠过茅草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这个冬天,对于朱家,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无数百姓,都将格外难熬。
历史的宏大画卷,正缓缓展开沉重的一角。一个来自后世的、意外的变数,已经悄然落入其中,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微小石子,或许只能泛起一丝涟漪,或许...将改变整个湖面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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