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落狂飙

第2章 大醉

  二皇子府的后宅,低气压几乎凝成霜。罗氏王妃柳眉倒竖,纤纤玉指戳在朱载润的鼻尖上。胖墩墩的二皇子像个做错事的学童,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我说那口子!你能耐大了是不是?”罗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二皇子心头,“榷场涨价你胆子挺大啊!漠南那边刚消停几天?父皇才夸你会来事儿,你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银子银子银子,你脑子里就只剩算盘珠子了?惹了众怒闹将起来,是你顶还是父皇替你顶?啊?!”   “夫人…我这不是…这不是看商机难得,想多给内帑添点进项嘛……”朱载润抹了把汗,试图辩解。   “进项?”罗氏冷笑,抓起案几上一本账册,不轻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地拍在朱载润圆滚滚的脸上,“看看!这点蝇头小利,够不够你塞牙缝的?够不够安抚下面那些饿狼的?够不够堵柏文渊那些清流唾沫星子的?你这脑子,算计小账是一把好手,大账呢?蠢笨如猪!”   账簿的纸张棱角刮得朱载润胖脸生疼,心里更是憋屈得像塞了团湿棉花。他垂着头,眼神却开始发飘,脑子里全是白日里太子不经意掠过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不行!我得自救!得拉拢大哥!   惧内的火气混着对大哥地位的忌惮,在肚子里左冲右突。   好不容易熬到罗氏骂累了,喝口参茶的功夫,朱载润瞅准时机,脚底抹油溜出了房门,身后还传来罗氏一句:“今晚别回来了!看着你我就心肝疼!”   冷风一吹,透心凉。   “来人!备车!”朱载润捂着生疼的胖脸,瓮声瓮气地吼道,“去…去太子大哥府上!就说…说本王有绝顶关外的陈年‘葡萄烧’,请大哥品鉴品鉴!”   太子朱载钊的府邸,书房。   灯火通明,朱载钊拿着乘筹机算子核对着军械调拨清单,眉头微锁。内侍小心通报二皇子携美酒求见。   朱载钊揉了揉眉心,眼神复杂。这个二弟,精于算计却总是看不穿大局,漠南平叛那档子捷报闹剧,让他对这个胞弟的能力实在难以放心。可……毕竟是兄弟。   “让他去东暖阁候着。”太子声音平淡。   东暖阁布置得颇为雅致,还带着白仙楼那种暖烘烘的暖气(当然规模小得多)。朱载润已经摆好了两张矮桌,透明玻璃瓶的的“葡萄烧”散发着浓烈醇厚的气息,旁边还有几样下酒小菜。看到太子进来,他脸上立刻堆起弥勒佛似的笑,殷勤地起身:   “哎呀,大哥!您日理万机,小弟叨扰了!快坐快坐,尝尝这来自海西的‘艾克斯欧’,驱驱寒气!”   朱载钊面无表情地坐下:“有事说事。”   “没什么大事!”二爷拔下瓶塞,一股橡木味的酒气弥漫开来,他自己先咕咚灌了一大口,哈了口气,“嘶——够劲儿!就是想大哥了呗!你说咱们兄弟几个,各忙一摊,难得聚聚。这偌大奉天,也就咱们兄弟能说说知心话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给太子倒了一大杯,“嫂子管得严,轻易不让我喝酒,也就到大哥这儿,才敢放肆一回!大哥您是不知道我那府里,简直…唉!”   提起“嫂子管得严”,朱载钊紧绷的脸部线条微微松了一瞬。他举起碗,没说话,跟朱载润碰了一下,仰头也干了大半碗。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盘桓心间的几分烦忧。朱载润是个插科打诨、插屁股帘的主儿,但此刻他只想有个能说话的同辈人,听着他那些鸡零狗碎的牢骚,竟也比面对政敌公文舒服些。   于是,在凛冽的北风呼啸窗外时,东暖阁内却温度节节攀升。葡萄烧酒,厚重炽烈,几碗下肚,朱载钊的肩头也微微放松下来。朱载润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地痛陈自己如何被罗氏“虐待”,对太子大哥的英明神武又是如何崇拜得五体投地,最后拍着胸脯表示:“大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钱粮疏通,商路调度,您尽管开口!咱兄弟齐心,这北明的江山,稳得很!”——重点落在“兄弟齐心”四个字,意图不言而喻。   朱载钊听着二弟舌绽莲花,心里那点不快渐渐被酒精和这“兄弟情谊”的暖意冲淡。他看着二弟那张被酒气蒸得通红、写满“真诚”的胖脸,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不靠谱,但这份毫无芥蒂来找自己喝酒的姿态,倒比朝堂上那些人强多了。   酒瓶渐空。兄弟二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幼时一起上书房被夫子打手板,到后来分治漠南的种种趣事(朱载润自然略过了自己那些糟心事)。气氛逐渐热烈,甚至有点…疯癫。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老三小时候?”二爷舌头有点大,笑出一脸褶子,“那个呆子,背书背得眼睛都直了,结果在辽泽打猎,看到…看到一只猞猁都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哈哈哈!”   朱载钊也难得露出笑容:“记得。他那时候还怕虫子,一次在帐篷里发现一只蚰蜒,吓得抱着你哇哇哭,你比他还慌……”   两人回忆着老三种种囧事,笑得前仰后合。   借着酒劲,朱载钊对老三那点“不识抬举”、“迂腐碍事”的看法,似乎也淡了些,只剩下一层兄弟间特有的滤镜——“那傻小子”。   酒坛彻底见底时,朱载润一拍桌子:“不行!光咱哥俩喝算怎么回事?三爷!对,老三人呢?把他叫出来!今儿咱们兄弟三人必须来个大团圆!”   朱载钊也是兴致高涨,竟附和道:“不错!听说他在城东‘圣教教化司’搞得风生水起,我们去…扰他清梦!”   兄弟二人相视大笑,充满了恶作剧般的默契。两人拎起桌上剩余的两个细颈酒壶也不叫侍卫跟随,只招呼了个认得路的小内侍打着灯笼,就这样在太子府护卫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冲进了奉天城的雪夜寒风中。   三爷朱载垣的临时官邸(北疆宣慰教化司驻京衙门)静悄悄。大门被醉醺醺的二位皇子擂得山响。不多时,一身儒衫裹着厚裘,三爷亲自开了门,他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门口两位冻得够呛,却脸红脖子粗、满身酒气冲天的兄长,惊愕地问:“大哥?二哥?…你们这是?”   “少废话!”朱载润一把搂住老三的脖子,把还温热的酒壶塞到他手里,“是兄弟就干!咱们仁兄弟难得一聚!来来来,屋里热乎,喝!”   不由分说,两人连推带攘地把一脸懵逼的三爷裹进了屋子。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朱载润熟门熟路地让懵懂的小吏去弄点下酒菜来,不多时几碟花生毛豆猪耳朵就摆上了桌。兄弟三人挤在暖炉旁的小桌边,开始了第二轮。朱载钊此时完全没了平日太子的端方,举着酒壶对着三爷比划:“老三!干!今天只论兄弟,不论朝堂!”   朱载垣架不住两位兄长“热情”攻势,加上烧酒实在霸道,几口下去,儒雅的三爷也成了红脸关公,舌头开始打结。他平日里被日雅压制得紧(心里虽乐意),又被繁琐的“圣教”事务(比如纠结祭祀时到底该给孔子像磕几个头,还是给长生天画像磕几个头)搞得头昏脑涨,此刻被酒精一激,再加上两位兄长轮番讲述他小时候,比如在辽泽猎场看到鹿交配,不知道在干嘛,去问灵妃,结果被灵妃指着鼻子大笑的糗事。   ——那压抑在心底的、属于年轻男人的某种…燥热?或者说…荒诞?彻底被点燃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花生米乱蹦。   “咳!”他咳嗽一声,挺直腰板,眼珠子被酒意烧得亮晶晶,带着一种“今儿老子就是要做主”的莫名气势,声音都比平时高八度:   “二位哥哥!咱们…光在这儿闷头喝,有什么意趣?”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太子和二哥醉醺醺的脸,语出惊人,石破天惊:   “我要去喝花酒!”   屋里瞬间死寂。只有炉膛里炭火噼啪炸裂的声音。   太子朱载钊端着酒壶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发直,似乎没反应过来。二皇子朱载润更是惊得打了个酒嗝,嘴里的半颗花生米掉了下来。   什么?老三?朱载垣?那个被日雅扛着走的朱老三?那个连赌坊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念叨着“非礼勿视”的三皇子?两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足足过了三息。   大哥猛地爆发出惊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老三!有种!你终于开窍了!”笑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恶趣味的赞许。这小子行啊!有胆魄!   二爷的小眼睛也瞬间贼亮,拍着大腿乐不可支:“我的天爷!三爷万岁!哈哈哈哈!对对对!喝花酒逛窑子!必须去!二哥带路!奉天城最好的白仙楼!走走走!今晚二哥请客!哈哈哈!”   朱载垣被两位兄长的反应搞得一愣,随即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身为“男人”的豪迈感和得意感冲昏了头脑。他心一横,脖子一梗,带着微醺英雄般的壮烈:“对!喝花酒!今晚我非要去一次不可!”那悲壮的神情,仿佛不是去寻欢,而是去行刑场。   “走!”   “同去!”   “喝出一个锦绣前程!”   三个醉醺醺的身影(外加一个欲哭无泪、瑟瑟发抖的小内侍),互相拉拉扯扯,拎着快见底儿的酒壶,在太子府精锐护卫一路暗中瞠目结舌、提心吊胆地尾随保护下,唱着不成调的军歌小曲,歪歪斜斜地冲进了奉天城销金窟——白仙楼。   白仙楼内,温暖如春,乐声靡靡。蒸汽暖气无声蒸腾,雕梁画栋精巧的齿轮装饰闪着黄铜光泽。门口管事见来了三位气度不凡、虽酒气熏天但衣料华贵的年轻公子,尤其当中一位胖子更是熟客(二皇子没少来),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迎上来,点头哈腰:“哎哟,是二…啊不是,是几位贵客光临!楼上雅间‘松涛阁’备着呢,您三位请!”   管事手脚麻利地把兄弟三人引到了顶楼最奢华的雅间“松涛阁”。这里隔音极好,视野开阔,照比当初建王请客时,此时墙上多了几张西洋油画,画的是那海波里出现的阿芙罗狄忒。   桌上已备下精致的干果蜜饯和一壶暖胃的热茶。很快,一位看起来极其和气、胖乎乎、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穿着讲究绸缎袍子的中年管事老板亲自端着一壶新茶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三位妆容得体、抱着乐器的清倌人。   “三位爷久等了!小人姓冯,添为本楼管事。”老板一脸和气生财的笑,深深作揖,“听说您三位豪兴,小店蓬荜生辉!这雪天寒夜的,先饮盏热茶暖暖身子?上等的云雾茶!后面这几位仙乐姑娘,琵琶琴筝都是一绝,先听个曲儿醒醒酒?”   “好!好!冯掌柜是吧?会来事儿!”朱载润一边搂着一个姑娘,根本没往那边看,摆摆手,“茶好!姑娘更好!来来来,坐下唱!”他俨然成了主场核心。   太子朱载钊半靠着软垫,矜持地点头,眼神还算清明,但嘴角也带着酒客的笑意。三爷则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又新奇又紧张,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脑子里全是日雅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心里默念:圣人莫怪…学生今日只作耳闻…非礼勿视…非礼…唔,那姑娘唱的曲调倒是挺婉转…   乐声响起,琴音淙淙,琵琶清越。三位清倌人技艺纯熟,唱腔婉转悠扬。冯老板则站在阴影里,指挥小厮添茶倒水。   一个姑娘则媚眼如丝,显然是控着场面的主陪,一边倒酒,一边奉承着几个贵客:   “诶哟您看这位爷(指太子),真是人中龙凤!这气度,这威严……哎呦!”他似乎被自己奉承得噎住,假意抽了自己一小下,“瞧小人这张嘴,就爱说实话!”   又转向朱载润:“二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楼里的姑娘们可都念叨着呢,说二爷最是懂得怜香惜玉,文采风流!”   最后对着紧张兮兮的朱载垣,更是舌灿莲花:“这位俊朗的爷……定是第一次来敞楼吧?哎呀呀,看这眉眼间的正气和稳重,啧啧,绝非池中之物啊!小人斗胆猜一句,定是某家公府上的贵公子?这气质,太出尘了!”她还比了个大拇指,眼睛笑得只剩缝。“咱们这儿的姑娘可是挑出来的,弹琴唱曲儿清雅干净,聊天儿也都是知书达理的…这位爷放心,包管让您舒心如意!”   天横贵胄却烂醉如泥的兄弟三人都没仔细听姑娘话,只觉得这些姑娘嘴皮子利索,会看眼色,让人舒服。太子觉得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顺眼多了,老三则觉得这姑娘说话好听,眼神正派(虽然他不敢直视,主要是怕眼神飘忽看到不该看的),倒是降低了几分负罪感。   酒意上涌,气氛越来越热络。朱载润开始拉着朱载钊讨论哪种战马更好:“大哥您是没见着上个月榷场来的一批阿哈尔捷金马,那叫一个神骏!日行千里!配大哥您的…”他做了个开炮的手势,嘿嘿笑起来。   太子也来了兴致:“军中现在偏重挽马,驮重甲冲阵用,拉炮车还得用机器……”   老三听着他们聊马聊炮,又听着清倌人柔美的曲子,慢慢放松下来。就在这时,坐在他旁边弹古筝的清倌人,趁着俯身倒酒的功夫,一缕带着香风的长发不经意间拂过朱载垣的手背。那柔软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女子特有的娇媚职业的眼神,如同一簇火苗,‘腾’地一下点燃了朱载垣被酒精麻痹了许久的本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瞬间从五脏六腑下方窜上来!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但这种燥热却指向了唯一一个对象:他老婆,他此刻想到的依然是妻子风力扬刀的身姿,骑射杀敌的飒利……还有……流着汗走进屋子,随手把衣服一甩,汗津津的臂膀……   只听“嘭”的一声!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朱载垣猛地站起(带倒了椅子),脸比刚才更红了,额头上全是汗,眼神慌乱又迷离。他谁都没看,盯着眼前的桌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我要回家!”   “对!现在!这就走!回家找我老婆!”   这突兀的、充满纯情(?)正义感的嚎叫,配上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场面一度极度安静。   一秒。   两秒。   “噗!哈哈哈——!!!”朱载润一口茶喷了出来,指着自己弟弟,笑得在桌子上打滚,眼泪都飙出来了。“哎呦我的娘哎!老三!我的活祖宗!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拔刀呢!原来是喊媳妇啊!哈哈哈哈!”   连朱载钊都忍俊不禁,肩膀耸动,把脸别过去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他几乎可以想象明天日雅听说这事后的表情。太子的护卫在门口估计也拼命捂住了嘴。   那弹古筝的清倌人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连旁边一直职业性微笑的冯老板,脸皮都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   “三爷!别啊!”朱载润好不容易笑岔了气,上来拉住作势要走的朱载垣,挤眉弄眼,“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刚才的劲儿呢?喝花酒!你得花起来啊!怕什么!嫂子又不会飞过来!你看这姑娘多水灵…”   “不!不行!”老三脸涨成了猪肝色,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焰,此刻被强烈的“回家睡觉”冲动所取代,但他被二哥死死拽着走不了,又被众人笑得羞愤欲死,酒精上头加上刚才那短暂的冲动被瞬间扑灭带来的极度不甘心,竟让他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血勇!   他被二哥按回座位上,突然爆发:   “老子不管了!嫂子知道了再说!爷今晚豁出去了!”他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喝!老子非要喝!就…就她!”他随便指向刚才弹古筝的清倌人,“你!就你!今晚……”   后面的话还没喊出来,冯老板如同鬼魅般,及时地、极其“懂事儿”地凑到了二爷耳边。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滑世故的笑,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深意,声音压得极低:   “二爷…息怒息怒…三爷看来是真有点…喝高了,不太…方便?这强留美人也没意思,万一回去惊动了府上…闹得不美,就委屈了各位爷的好兴致。您说是不是?”他眼神瞟了瞟满脸尴尬又有点蠢蠢欲动的朱载垣,“不如…小的命人伺候几位爷喝点醒酒汤,再派最稳妥的马车,好好把三位爷送回府去?”   他看向朱载润的眼神充满了“我是为您好”的恳切。   朱载润此刻也是强弩之末,看着老三那又怂又犟的模样,再想到罗氏的河东狮吼,万一真把老三灌趴下惹祸,日雅那个夜叉再闹上门来…他一个激灵。大哥在场不假,自己可是首犯!他借着老板递过来的台阶,立刻点头:   “行行行!还是你老冯有眼力见儿!懂事!就这么办吧!”   他转向朱载钊。朱载钊也觉得老三这样实在丢人,继续下去只会更尴尬,也摆摆手:“回吧,闹不动了。”   醉醺醺的三人很快被冯老板指挥着小厮,半扶半抱地“请”进了异常平稳舒适的、带着暖炉的火轮车。全程这位冯老板服务周到细致,笑容可掬如同送别老主顾回府。   寒风一激,本就强撑的朱载垣最先绷不住了,歪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咕哝“日雅…娘子…我没内什么…真…”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朱载钊和朱载润也迷迷糊糊,在暖烘烘的车厢里,酒力彻底上头,意识模糊前,朱载钊还勉强想着那冯老板:“这老板…倒是会做事…叫……冯什么来着?…人还算机灵……嘶,眼生,以前不是个瘦子管事么……”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终于将三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皇子和那个忠心耿耿却吓坏了的小内侍,各自送回了府邸深处温暖的卧房。   次日清晨。   太子东宫。   朱载钊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宿醉的滋味如同被重锤敲过脑仁。   “嘶……”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昨晚散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老二诉苦,喝得烂醉,找老三……老三那个呆子……   老三说要花花!   朱载钊猛地一顿。   然后呢?去了白仙楼……清倌人唱曲儿……老三又喊着要走,又被老二激得说要那古筝清倌人……   然后……那个胖子管事老板?冯……冯老板?   朱载钊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脑海深处!   一个极其清晰、本应被他彻底遗忘的名字,连同一个曾在他案头情报卷宗里、被长公主朱载仪亲自标为“枭首示众”的前心腹太监的形象,瞬间跃然眼前!   冯堡!   那个擅口技、会易容、心机深沉如毒蛇、对朱载仪忠心耿耿又死有余辜的冯堡!   那胖子老板笑起来眯成缝的眼睛!那圆滑世故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那种恰到好处、如同量身定做般的周到!尤其是他那俯身行礼的姿态,那可是宫规!绝对不是普通酒楼管事该有的!   “冯?冯堡……堡……堡?”朱载钊脸色瞬间变了,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来。   “来人!!!”太子的厉喝声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和尖锐,惊破了东宫清晨的宁静,“传赵磐!给本王滚过来!立刻!马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   二皇子府的卧房里,朱载润也被小厮哆哆嗦嗦端醒酒汤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快炸开的脑袋,哼哼唧唧:“嘶……白仙楼那酒啊…真够劲儿…哎,对了,你们谁看见本王那枚玉扳指了?昨晚还在手上……”他说着,无意识地回忆起昨夜白仙楼的场景。   冯老板……老冯…挺会来事儿…知道劝架…怕罗氏……嘿嘿…怕得对!   冯……堡?一个沉寂很久的名字,如同角落里突然跳出的毒蜈蚣,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朱载润混沌的大脑。   冯堡?!那个被枭示了的冯堡?!   那个胖子的脸…虽然圆了…但眉眼间那算计?!他拉我去喝茶前,在我肩膀上拍的那一下…拍的位置!那感觉!是了!那个死太监以前在宫里给自己传长公主消息时碰头,就喜欢这么拍一下做暗号!   “噗通——”一杯刚端来的醒酒汤连盘带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热水淋漓。朱载润浑身肥肉都在抖,脸色比墙还白,活像见了鬼!   “我的老天爷祖宗姥姥啊!!!”一声惨绝人寰、惊恐万分的嚎叫,在二皇子府的内宅炸响,凄厉程度远超昨天被罗氏指着鼻子骂。罗氏在院里听到动静:“喊什么丧呢!还不快点收拾!丢人现眼的东西!”   而此刻刚刚醒来、正对着镜中自己浮肿的黑眼圈和发青的嘴唇、懊恼忏悔不已的三皇子朱载垣,揉着还在闷痛的额角,努力回想昨夜那场混乱的狂欢时,也捕捉到了记忆角落里那个总是适时出现、笑呵呵的和善胖老板的身影。   那位老板…倒是好人呢…及时劝住了二哥…送我们回来…叫…冯什么?   冯……   堡?!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朱载垣手一抖,价值不菲的铜镜“哐当”一声砸在梳妆台上。   那个被他父皇和太子大哥、二哥、甚至他自己(在某个卷宗角落看过)都判定“已伏诛”的、如同鬼魅般存在于传说中、长公主朱载仪最阴毒爪牙的名字——冯堡,此刻与他记忆中那张眯眼笑、和气生财的胖脸,无比清晰、无比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尚未彻底清醒的身体,让他遍体生寒,连昨夜那点“庆幸没睡成”的羞愧都被这巨大的惊吓冲得无影无踪。冯堡!他还在奉天城!还当了花楼老板!就在自己眼前晃悠!   “娘子……”朱载垣失魂落魄地喃喃,感觉自己昨晚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而是直接住在了隔壁并且还和阎王妃跳了支舞!   一夜荒诞酒,兄弟三人插科打诨,醉眼惺忪地踏入销金窟找乐子,最终却齐齐在宿醉的痛苦和对同一个名字的惊悚回忆里清醒,冷汗涔涔——   冯堡!这家伙,没死!还在奉天城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白仙楼里,当上了八面玲珑的掌柜?!   奉天各处的清晨宁静,被一种无形的、混杂着荒诞、后怕和冰冷恐惧的巨大冲击波,彻底打破。昨夜那点可怜的温馨与插科打诨,此刻显得愚蠢无比又惊悚万分。   第二天太子又去了一趟,这次接待的,却很明显是另一个人,也自称为冯老板,也是一张卑微的胖脸,可他明确地知道,不是这个人。带着疑虑,太子回了府邸,事务繁多,这件事很快压在了案头,只是几兄弟提起时,总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