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走后的日子,朝廷陷入了一种无风无雨的停滞之中。之前的改革在稳步推行,磕磕绊绊但是稳扎稳打,清流派继续辩经,江南派则要么洗白上岸做正经生意,要么已经被挂在了城墙上。北部边疆再也没有人敢从京观边地的草原起事,反而榷场和工坊人满为患,去往基斯里夫的道路也摩肩接踵:战争开始之后,勤务,饮食,车马各种生意和用工需求,到处都能赚钱,到处都是机会,更何况,借着战火趁火打劫,这也不是什么没做过的事。 然而接下来的事,还得从我们“一衣带水”的好邻居那边说起。 邪马台京都的秋雨,带着一股铁锈与焦糊混合的腥气。自“多闻天王号”的炮火将江户湾化为炼狱,幕府跪伏求和已过去一年多。 那位靠亲明政策上位的大将军足利川原,正竭力舔舐着伤口,将破碎的武士刀熔铸成犁头,把长崎、平户的榷场经营得比战前更繁华。大明商船卸下丝绸、瓷器和滚烫的“龙纹壹圆”银元,再装满倭刀、硫磺与漆器返航,海路繁忙如织。 但这表面的“太平乐”下,积郁的屈辱如同地火奔突。 “尊皇!讨明!诛国贼!” 嘶哑的吼声撕裂了京都壬生町的雨夜。几十名浪人和雅库扎组成的队伍,他们几乎衣不蔽体,浑身补丁,却全员穿着干干净净,带着特定图案的阵羽织,额缠白布,高举着写满血字的“诚”字旗,踏着泥泞冲向挂着“明和通宝”匾额的大明商馆。 火把投掷,桐油泼洒,烈焰瞬间吞噬了精美的唐式门楼。商馆内值夜的伙计惊恐奔逃,被浪人追上,雪亮的太刀劈下,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成刺目的溪流。 “杀!杀光这些吸吮神国膏血的明寇!足利川原,国贼!出来受死!”为首的青年军官面目狰狞,正是前番大战中侥幸生还的少尉,岛津胜。 街角暗影里,一顶不起眼的青竹小轿悄然停驻。轿帘掀开一线,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是侍奉过三代将军、早已致仕隐居的老中,细川幽斋。他枯槁的手指捻着佛珠,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笑。 “愚昧……何其愚昧啊……”他低声喟叹,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枯叶,“烧几个铺子,杀几个无辜的商贩,就尊皇讨逆了?就想和幕府,乃至大明抗衡?”他放下轿帘,对轿夫轻声道:“走吧。” 然而,细川幽斋的观望并未持续多久。当这群“尊攘志士”冲击幕府官邸受阻,狂性大发地沿街砍杀任何被怀疑“亲明”,或者只是路过的町人时,几名红了眼的浪人撞破了青竹小轿的宁静。寒光闪过,佛珠散落一地,细川幽斋那颗洞悉世事、早已超然物外的头颅,滚落在泥泞中,被一只狂热的脚践踏而过。至死,他浑浊的眼中,也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京都一夜:狂乱与荒诞的闹剧 大将军足利川原在重兵拱卫的官邸深处,脸色铁青。 现在最主流的声音认为:这是大明策动的一次挑衅,要与我神国重开战事。但是他本人却无比清楚:“大明真想搞事情,一把火烧了皇居激起的动静不是更大,何必跟一帮小商贩过不去!”这就是一群脑子发热的年轻人搞出的奇怪闹剧,早平息早安心。 他刚授予了京都卫戍部队“临机决断,弹压乱党”的权限,试图稳住局面。然而,这权限落入了几个野心勃勃、满脑子“尊王讨奸”的少壮派军官手中。 自上次因为獐子岛海战印发的惩戒战争之后,幕府筹建新军,新君的领袖依然由武士阶层担任,下层军官则从陆军学堂中选拔,这些新军官因为佩戴陆军学堂徽章,状如铜钱,被称为“天保钱派”这些人事实意义上和上层离心离德,又受疯狂的天皇崇拜教育熏陶,一腔热血无处发泄。 尊皇讨明的口号影响的不知是街上那群疯子,少壮派军官里,以名人三岛为核心,组成了所谓“盾牌会”要拾取神国荣光,攘除奸邪,把战败的屈辱全部指向了足利的幕府内部。岛津胜非但不是他们要消灭的敌人,反而是他们的座上宾。 临机决断的命令刚一下达,这些盾牌会成员觉得见到了希望,他们占领了驿馆,发布了他们撰写的假命令,带着京都卫戍部队和街上的尊攘志士合流。 “敌在京都城!国贼细川幽斋已伏诛!幕府中枢已被明寇渗透!诸君,随我清君侧,保卫将军官邸!”岛津胜跳上马背,挥舞染血的太刀,发出了震惊全城的吼叫。他口中的“敌”,竟包括了整个幕府自身! 戒严令则被以最极端的方式执行。全城宵禁,任何敢于上街者格杀勿论。更荒诞的是,当这群“义军”包围了将军官邸要求“清君侧”时,足利川原本人正躲在官邸最深处的密室,通过心腹与外面的“叛军”讨价还价。京都,这座千年古都,陷入了一场自己包围自己、自己讨伐自己的疯狂漩涡。 大明驻邪马台总领事陈观海,在戒备森严的领事馆内,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闹剧。当岛津胜的代表,一个因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年轻武士,被秘密引入领事馆时,陈观海甚至淡定地让人奉上了上好的龙井。 “所以……说了半天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陈观海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尊皇!讨明!诛国贼足利!恢复神国荣光!”武士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亢奋。 “嗯,志向可嘉。”陈观海无奈点头,“事成之后,贵方又要如何处理和我大明的关系呢?” 武士深吸一口气,仿佛背诵教条:“归还冲绳诸岛!撤走所有驻军!拆毁长崎正在建造的‘第三天王舰’!唯有如此,邪马台才能以平等之姿,与大明……建交!” “噗嗤……”陈观海终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平等?建交? 他憋住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满脸错愕的武士,仿佛在看一只竭力表演的猴子:你们这帮人连京都城都搞不明白,还妄谈什么平等?拆我天王舰?就凭振臂一呼和几条假命令?你以为你们是谁? 他实在无话可说,只剩了一句:“那祝你们顺利吧” 陈观海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荒诞的逐客令:“我明天还约了歌伎去看山里看日出。” 几个武士到底没敢把天朝公使怎么样,而对他们内部,他们的说法是:要留着他们见证新国家的崛起。 岛津胜的“尊攘大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戒严持续了三天,京都市民在恐惧中闭门不出,甚至有人偷偷给在街口站岗、饥肠辘辘的年轻“义军”递上饭团。 最终,在各方势力的压力,尤其是来自大明领事馆无声的威压,和内部迅速的分崩离析下,这场荒唐透顶的政变草草收场。岛津胜等几个头目被“自己人”拿下,作为平息大明怒气的祭品,被命令切腹。 京都城在一种诡异而疲惫的平静中,恢复了表面的秩序。只是那被焚烧的榷场废墟和街头未洗净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恐惧之下扭曲的疯狂。 消息传回北都奉天,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荒谬!可笑!不知死活!”二皇子朱载润在户部值房里,他脸上惯常的精明算计被一种罕见的、被羞辱的愤怒取代。“归还琉球?拆天王舰?这帮倭奴,脑子被马踢了不成!大哥……” 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朱载钊,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亲近与试探,“此等跳梁小丑反复无常,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漠南、江南的账目,润已理顺,正缺一场泼天大功,以证‘大监国’非虚名!你我兄弟,当并肩而立!” 太子朱载钊摩挲着腰间尚方宝剑冰冷的剑柄,眼神深邃。獐子岛的惨败和闭门思过的耻辱,如同毒刺深扎心底。他需要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来重塑威望,更需要一个强大的、可控的盟友来稳固储位。朱载润主动伸来的橄榄枝,价值千金。 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如铁:“倭奴无信,反复如猱。癣疥之疾,久必成痈。父皇常言,除恶务尽。此战,当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银钱、粮秣、军需转运,我来负责。”三皇子朱载垣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放下手中关于邪马台地理风物的书卷,儒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扎兰勇士们也朝着跟我要战功呢。”他看向朱载钊和朱载润,目光澄澈。 与此同时,在龙江船厂巨大的干船坞旁,建王世子许铎正仰望着“广目天王号”与“多闻天王号”巍峨如山的钢铁舰体。新下水的“第三天王舰”——“持国天王号”的龙骨已铺设完毕,工匠的号子声与蒸汽锻锤的轰鸣震耳欲聋。他抚摸着冰冷的、尚未安装主炮的炮座基环,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獐子岛的仇,还没报完!”他对身边的海军将领低吼,声音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告诉工部,持国舰的工期,再提前一个月!登陆行动……”他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本帅的舰队,要开第一炮!” 在正史记录中,这场行动被称为毫无新意的“昭武落日”,昭武年的落日行动。而在后世战史研究,甚至参与的将领本人的回忆中,这次行动则被更多时候被叫做一个因为小报记者和民间以讹传讹而出现的名字 “攀登乔戈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