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夏

第2章 良辰将至(中)

  最后两天,时间仿佛被拉伸又被压缩,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弹性。白天,它缓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将我囚禁在无休止的等待和沉闷的绝望之中;而当夜幕降临,它又会骤然加速,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冲力,将我推向那个注定到来的、名为“下月初八”的深渊。   我的身体在高烧退去后,依旧处在一种虚弱的状态。头痛和眩晕感时有时无,像是一种潜伏的余烬,提醒着我之前那场几乎将我摧毁的风暴。但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精神上的彻底缴械。反抗的念头,如同被井水彻底浸泡过的火柴,再也无法点燃。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动地接受着所有来自外界的安排,唯一的“自由”,似乎只剩下在内心深处,对这一切发出无声的、嘲讽般的诅咒。   婚礼的准备工作,以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效率进行着。   第二天上午,一个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裁缝,在陈力的“陪同”下,走进了我的房间。他手里拿着一把样式古旧的皮尺和一本厚厚的、边缘卷曲的册子,册子上似乎绘制着一些……服装的样式图?   “按规矩,量体裁衣。”陈力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反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那个老裁缝用冰冷的皮尺在我身上量来量去。他的手指干枯、冰冷,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和……某种类似防腐剂的味道。他量得极其仔细,甚至连我手指的长度和脖颈的围度都没有放过,一边量,一边在那个册子上用炭笔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类似咒语般的音节。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那本册子,只看到上面绘制的并非现代的西装或长衫,而是一种样式极其古老、繁复的……袍服?那袍服的颜色似乎是深红色,上面用金线或银线(图画是黑白的,难以分辨)绣着大量复杂而诡异的图案,那些图案的线条扭曲、交缠,隐约能看出一些类似植物根系、昆虫肢体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几何符号的影子。   这……就是婚礼上要穿的“礼服”?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哪里是什么礼服,这分明更像是一件……为祭品量身定做的囚衣!或者说,是某种……用来与那个“根”建立连接的“导体”?   老裁缝量完尺寸,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东西,在陈力的示意下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陈力。   “别多想,”陈力似乎看出了我眼神中的异样,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图个吉利。”   吉利?我心中冷笑。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举行的婚礼,能有什么“吉利”可言?这不过是又一个用来掩盖真相的、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除了量体裁衣,老宅内部的其他准备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虽然我被限制在房间里,但通过听觉和偶尔的观察,依然能捕捉到一些令人不安的蛛丝马迹。   我能听到隔壁那个放置着“床”的房间里,时常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有时是沉重的拖拽声,有时是某种液体被倾倒、搅动的声音,有时甚至是一些……低沉的、富有某种特殊韵律的敲击声或吟诵声?虽然声音很轻微,但在这死寂的老宅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如同直接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但每次听到这些声音,我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寒意。那个房间,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充满不祥力量的“场域”。   我还看到陈力好几次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些用红布或黑布覆盖着的托盘,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向祠堂或者隔壁房间的方向。我无法看清托盘里的具体物品,但能闻到一些随之飘散过来的、奇异的气味——有时是浓郁刺鼻的草药味,有时是类似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一次,我甚至闻到了一股……类似于烧焦羽毛或毛发的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零碎的片段,都在不断地提醒我,这场婚礼,绝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仅仅是“遵循传统”、“图个吉利”。它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加复杂、更加不为人知的步骤和……目的。只是,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去探究了。   两天的时间,在这种压抑、诡异的等待中,飞快地流逝。   婚礼前夜,槐镇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并没有放晴,依旧是那种厚重、阴沉的铅灰色,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空气停滞不动,闷热而潮湿,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凝重感。   老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的准备工作似乎都已完成,那些忙碌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整座老宅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某个重要时刻的降临。   陈力依旧守在我的房间里,但他似乎也受到了这种气氛的影响,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地坐着,而是时不时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或者走到窗边,向外张望,眉头紧锁,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晚餐依旧是陈力送来的,但比平时简单了许多,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看似清淡、却带着奇怪草药味的小菜。   “吃吧,”陈力将碗筷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今晚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碗白粥,没有任何胃口。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我需要保存体力,即使这体力,最终也只是为了让我能够“顺利”地走上那个祭坛。   “力哥,”我一边喝粥,一边低声问道,“明天真的会没事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也许是潜意识里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也许只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点……哪怕是虚假的安慰。   陈力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声音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只要……按规矩来就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以及一种……被巨大力量裹挟着的、身不由己的顺从。   “规矩”又是规矩。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镇上,“规矩”似乎就是一切,是衡量对错、决定生死的唯一标准。至于规矩本身是否合理,是否残酷,似乎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或者说,不敢在意。   吃完那碗索然无味的白粥,我重新躺回床上。陈力没有离开,依旧守在房间的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一片漆黑,连一丝星光或月光都没有。老宅里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从墙壁深处或地板之下传来的、细微的“噼啪”声或“悉窣”声,提醒着我,这座古老的建筑本身,或许也并非完全“沉睡”。   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那个被称为“良辰吉日”的、我的……献祭之日。   内心深处,那残留的恐惧和不甘,似乎并未完全熄灭,它们像深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寂静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绝望的红光。   但它们,又能改变什么呢?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即使是被乌云遮蔽),婚礼依旧会举行,而我,陈明,依旧要穿上那件为我“量身定做”的、如同囚衣般的“礼服”,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比死亡更加恐怖的……“结合”。   命运的齿轮,已经咬合到了最后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