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九章 我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我的王兄公子琛是个极其要强之人,他说不娶薛国的五公主,但架不住父王比他更加要强,于是回到曹国后,只得日夜忧思,忙不胜忙的筹备迎亲之礼,据说薛国的五公主颇有悍名,在定亲之后,便着来使为王兄送来一件定情之物,我带着熊熊八卦之心,一路狂奔至母后宫殿处时,方晓得此物乃是薛国五公主惯用的一把佩剑,王兄一脸生无可恋,顺势叫褚侍卫取来了他的长矛,以作回赠。   我趁着来使未出宫门之际,逮着他询问了一番薛国五公主的样貌,恰巧得知她琴棋书画略懂一二,但舞刀弄剑却是个中翘楚,我很为王兄的未来生活感到担忧,也很为我未来找不到话题同王嫂套近乎感到忧愁,只好训导褚侍卫无论如何也要将阿月培养成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未免日后品茗切磋时,败了下风。   王兄在褚侍卫教导阿月的过程中,不知受到了何种刺激,在接到定情信物的半月后,开始日日练剑耍矛,混似着了疯魔一般,后来有一日王兄练剑误伤了自己的手指,我提着药膏颠颠儿看望给他时,王兄是这么给我说的,他说,“你可知行军打仗,最重要是什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王兄白了我一眼,“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此时已是春光明媚,万物复苏的美好季节,殿外青草香气伴随着春风吹入殿中,我闻到了王兄身上淡淡的汗渍气息,“据闻薛五公主善使长剑,我已练得纯熟,日后定然能与她一较高下。”   王兄为何要与王嫂一较高下,我不甚明白。后来崔成告诉我说,薛国五公主曾言,谁日后做了她的夫君,必是武能与她一较高下,文能使她心悦诚服的,是以,悍名由此而来。虽是一句放言,但王兄娶了薛国五公主,若成了其他诸国公子的笑谈岂非丢脸。哦,薛国五公主之所以能这般剽悍,乃是因薛公认为这薛五公主最是像他,是以宠爱过头。   如此这般一比较,父王便差得很远了。遥想去年我不过因为爬了一回树,便被禁足一月,这薛五公主成日里在宫中耍刀弄剑也不曾受过委屈,我很忧伤!于是我狠狠的勉励了王兄一番,尽管自郑地回到曹国后,王兄半点也没将心思放在替我询问那幅卷轴的事情上,但我此时又如何好去提醒他?只好颠颠儿的又提着我的药膏回去了。   王兄在草长莺飞的四月迎来了我的王嫂,王宫里并没有传来鸡飞狗跳,据崔成狗腿道,王嫂在成亲当日,便十分的温柔乖顺,五日后,便提着她那把佩剑在王兄跟前舞了一曲剑舞,王兄甚是欢喜。我很是纳罕,说好的武能与她一较高下,文能使她心悦诚服呢?看来在美貌面前,果然剽悍也算不得什么。   从此后,我便丢下了琴棋书画,专心致志的摸鱼抓鸟起来。诚然,此后不知又被母后训诫了多少回,但已然有王兄和王嫂这么一桩珠玉在前,我简直破罐子破摔,好不逍遥快活了那么一阵子。   王兄和王嫂的成婚成为了那年春天里曹国唯一的一场盛事,半月后的一天夜里,雷雨交加,直下到第二天黄昏,后来我才知道,那竟是曹国最后一场春雨。此后数月,曹国不曾有过一滴细雨,曹国的大旱让父王焦头烂额,祈福求雨的仪式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然而天边风云变幻,伴随而来的却只有宋国大军压境的消息。   子民里很快流传出“天要亡我曹民!”的恐慌,还有朝堂上无休无止的争论。父王日渐憔悴,母后每日惊惧,王兄日渐寡言,行军布阵图旁王兄和王嫂看起来诚如伉俪。   “王兄,我们真的又打败了么?”那日,我站在宫殿外的长廊下,看着憔悴的王兄自正殿内出来。   “别担心,有你王兄在,这点败仗还不足为惧。”王嫂自我身后走来,亦是没有了当初成婚时的意气风发,“夫君,母后……知道了!”   王兄闻言一愣,“我去看看。”王兄并王嫂未曾与我再有言语,便相携快步朝母后殿中而去,我紧随其后,一路行来,皆是肃穆沉寂,自宋军压境,母后也日渐病重,父王与王兄每日为战报焦心,母后身体境况到底如何,我和王嫂竟无一人敢明说。   “琛儿,你……你真的要出征?”   我怔愣在当场,“母后,我军接连败退,军心已然不稳,若儿前去,稳固军心,定然能旗开得胜,母后还需养好身子,且听一听儿在军前替您奏一曲凯旋之音来。”   “……”母后闻言轻泣,“我儿志存高远,定能任尔驰骋,战无不胜。”   王兄出征那一日,王宫外的百姓群情鼎沸,果然这时候,再没有比曹国公子琛亲征更能鼓舞子民的事情了,我站在宫门内,泪眼朦胧,“王兄,你记得早一些回来,王妹会在这里一直一直等你的。”   “傻瓜,这里日头毒,回宫里等着我。记住,好好照顾父王母后!”王兄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神沧桑又疲惫,不知何时蓄起的胡须,肆意的生长着,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还有……你王嫂近日眼睛不太好,你也记得多去看看她。”   “那我呢?”我不舍的瘪起了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你个捣蛋鬼,你等着王兄把公子胤活捉回来陪你日日摸鱼捉鸟。”王兄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要!”我拍打着王兄的肩膀,他的肩膀厚实有力,“我不管,你答应我,一定要快点回来。”   “哈哈,好!”   王兄的出征给了整个曹国子民信心,可是好消息却并非想象的那般接连传来。先是宋军兵败退出边境,其后却又是我军节节败退,王嫂日日陪伴在母后身侧,瞧着母后日渐消瘦萎靡的模样,我便揪心痛苦万分,只好每日守在正殿外等着战报传来。自从王兄出征,父王便再不愿离开正殿半步,便是母后病重,也不愿前往探望。接连败退,派去晋国求援的使臣亦并未带来好消息,我站在殿外,感受到一片焦心如火,以及父王的垂垂老矣和无能为力。   直到宋军围困王都外,并退兵十里送来招降及求亲文书,眼看便是败局已定,可曹国依旧未能下过一滴细雨。   “阿月,我们败了。”我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狼烟四起,“若父王答应公子胤的求娶,曹国是不是便不会灭亡了?”   阿月无声抽泣。   “可是曹国都兵败而亡了,公子胤求娶我,是要在此时于诸国面前羞辱我,羞辱我曹国么?我宁愿身死,也不愿我曹国受辱啊!”   “可若王上不答应,公子……公子……”   不,我决不能让王兄战死,辱我一人而救王族,便是身死,又能如何?“阿月,去告诉父王,我……我答应公子胤的求亲!”   后来我想,倘若那一场春雨过后,曹国不曾遭逢大旱,倘若宋军不曾压境,或许,我的王兄便不用出征,若王兄不用出征,便不会兵败自决于战场。   文书送来后的当夜,黑云笼罩着无边的天际,闷沉沉而使人绝望烦躁,我坐在窗前,彻夜无眠,遥望着远方的黑夜,恍惚间仿佛看到夕阳西下,王兄一身戎装,萧索寂寥的站在我殿外的廊檐下,他转过脸来,惨淡的对着我说,“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我……我真是后悔。”   “王兄,你为何害苦了我?”我不解的上前。   “王兄本欲使你一生无忧无虑,有情投意合的夫君敬重,有父兄无尽的疼爱,有强大的母国支撑……正是使你合乐欢愉之意。”   “我有父王母后,王兄和王嫂疼爱,已然合乐欢愉了呀!”   “傻瓜,可父王母后会老,王兄也不可能陪你一世啊。”王兄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面颊,“况,王兄要走了,日后便再无人替你遮风挡雨,我的华盛,要怎么办才好呢?”   “王兄,你要去哪儿?不……不……我不要你走!”我自梦中惊醒,黑夜茫茫,徒剩悲伤凄凉,“阿月……阿月!”我惊慌大喊,却无人应答。   我起身奔出殿外,在廊檐下正碰上阿月边抹眼泪边奔过来,见到是我,“哇”的一声哭道,“公主……公子他……他……”   “他怎么了?”我嘶哑着声音,仿佛已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回答我的,乃是合宫的哭声与灯火……   “公子战死……公子战死!”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合宫的哭声时远时近,这冰冷绝望,这痛哭哀嚎,原来便是真正的亡国之音,她响彻了整个曹国,响彻了整个曹王宫!后来我想,倘若那一场春雨过后,宋军压境,曹国就此灭亡罢了,只要父王母后,并王兄王嫂活着就好。可岁月流转,风云变幻,风云还是那个风云,变幻了的,不过是风云之下的世事,这世事便是最疼爱我的王兄答应过我会回来,却最终食言了。   “为什么……为什么连母后也劝我嫁与公子胤,是他害死王兄,杀他犹是不及,休想让我再嫁给他……呜呜……”我疯也似的奔回寝殿,王兄战死了,为何母后还要强撑着身体劝我嫁给公子胤,我抬眼看向那幅卷轴,心中真是恨极了公子胤,却害怕这公子胤便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是啊……杀他犹是不及,为何还要让你嫁给他?”   我猝然回头,“王嫂……你……你身子好了?”   “华盛,你不能嫁给他。公子胤他阴险狡诈,杀人如麻,是他杀了你的王兄。”王嫂容颜枯槁,蓬乱着头发,眼神似火,“哼……曹国便是亡了又如何?难道要夫君白死么?”   “可……可听大司马说,公子胤他……他下令退兵十里,是王兄突袭兵败,自决于战场……”   “胡说!”王嫂冲我怒吼,“你王兄乃是公子胤逼迫而死,退兵十里又如何?你忍心你的王兄,卑躬屈膝于敌国,递出降书,被囚致死么?”   我摇头,忆起王兄站在夕阳余晖下的殿前,失意又孤独,“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   “不……我宁愿是我替王兄去死,可是我不能让父王和母后被囚,我不能置曹国将士于不顾,母后病重,父王早就心力交瘁,我不知道要如何才好,我不知道……”我心中悲恸万分,公子胤若要娶我,那我便嫁给他罢了,只要他答应我,不与父王和母后为难……   “你若不知道,我便告诉你……”王嫂抓过我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我,“若是你死了,父王和母后便没有了羁绊,即便殊死抵抗,总归比递上降书而亡要好,这样也教你王兄死得其所。你以为父王是想要拯救曹国的将士和子民吗?不……他不过是想让你活着离开曹国罢了,或许宋国擅自伐曹,早惹得天子震怒,你若下嫁宋国,正解了公子胤的困局,他是求之不得,父王更盼着你终有一日能做宋国的未来王后。好算计的父王啊,阿琛已死,自然要为你想得多些,可为何……为何要让阿琛的死换你余生的荣光?也不想想,一个亡国公主,如何当得起一国王后,没有母国支持,没有得力父兄,公子胤连多看你一眼也绝无可能。是以,你下嫁给他,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受辱罢了,我相信……你的王兄定然不舍你受辱,父王和母后也不过是得个被囚致死,横竖都是死,不若死得轰轰烈烈一些,你说呢?”   “王嫂……你……你要父王和母后去死?不……不可以,王兄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疯了……”我一把推开王嫂,她的面上冷若冰霜,她的眼睛似要吞人,我惊惧害怕得快步向殿外走去,起身迈出不过数步,便被王嫂追上,并自身后擒拿住向地上用力推倒,我匍匐在地,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竟一时爬不起来。   “夫君为国战死,母后病入膏肓,父王为何还要求和,为何还要将你下嫁仇家,任世人耻笑?忍辱偷生,父王真是无情至极。倘若你就此命丧火海,世人便尽知你以身殉国,如此一了百了,谁也别想苟活于世。”   “不……王嫂你疯了,你放开我,王嫂……啊……”瓷器碎裂在地,我头晕目眩,再次向地上倒下。   “华盛,你不要怪我,阿琛一定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你先去陪他,我随后便带上母后和父王,一起为曹国殉葬。反正曹国亡了,我也没有了指望,只想着早一些去陪你王兄……”   “不……不要!”王嫂跌跌撞撞的奔出了寝殿,我看见火光四起,顷刻之间,将本已焦躁的宫殿燃烧殆尽,我想要爬起来,奈何昏沉无力,四周火舌如虎,舔舐着周遭的一切,便是横梁倒塌砸中我的臂膀,我也已无力拨开,也许就此死去也好!父王与母后便真的再无后顾之忧了……   我的师父南屋真人曾无数次于风起山青峰崖下静坐沉思,想要参透这世间的道与执念!他说他一心悟道,终究不过也是这人世间万千之执念。但人世间何谓执念?譬如这株杂草,我看它春生夏长,秋枯冬藏,往复循环,焉知它是宿命使然还是执念生长?又譬如你,人生如梦,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所以执着于梦中悲喜,却不知道这悲喜就像梦本身一样虚幻,心有所愿,心有所思,或者心有所求,无从解脱,便生执念,执念又生怨念。   “嗒……嗒……”宁静又深远的滴水声自耳畔传来,我睁开迷蒙的双眼,心有不甘,“那么师父,我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我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昏暗的房中一片死寂,遥远的记忆如洪水侵略,转瞬后寂静无声,我终于想起来我到底是谁!   我缓缓起身,未曾惊动床边趴睡着的人,仿似梦中游魂,又好像清醒万分,我轻轻的拿起妆台的匕首,深知此刻如若报仇,便是最好的时机。可是……为何我的心这般痛?为何……我的手害怕的发着抖。   “你醒了?”子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鼓足勇气抽出匕首,转身指着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子怀见我手中的匕首,刀尖直指着他,苦笑道,“你终于……是全都想起来了么?”   我不愿开口,只是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暗自在心中下着我难以面对的决心。   “世人都说我同你不过是史书记载里有过寥寥数笔的瓜葛,世人不知实则公子胤其实与华盛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公子胤眼中满是哀伤,“那一日,公子琛将画作拿出,我不欲你的容貌被他人看去,是以假借失手,将画作滑落水中。那一日,我是宋国公子胤,你是画里的曹国华盛公主!”   “在下还有个关于卷轴的故事,公主可愿一听?”   我泪眼迷离,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父王曾有过头疾,后得南屋真人点化救治,得以痊愈。那时他见我敏慧好学,是以欲向父王讨要我,随他回风起山得道。父王婉拒,真人一时动气,直言永不借道宋国。真人厚爱,无以为报,走时,我将珍藏的一幅上古卷轴赠与真人,真人在看到卷轴的第一眼,便告诉我说,既是上古之物,便要认主的,他不能受。只是卷轴藏于书阁,未有天地灵气灌溉,他便答应将卷轴带出王宫,吸取山川灵气而替我造一段尘缘,让我等待物归原主之日,便是我的缘起之时。是以,当我在郑国王都以子怀身份遇见你时,才会向你讨要那一幅卷轴!   “卷轴本是上古神物,我虽有心学道,却无法摆脱世事随真人悟道,是以,卷轴有何神奇之处,从未深究。或许真的是这卷轴造了一段你我的尘缘,又或许不是!我将你的画像落水毁去,便是那时,定然是心中已然有你。是以,我才想着不若就用此卷轴画一幅你的画像,回赠与你……若你能猜到,实则,与你有过三面之缘的人便是我公子胤那该多好。   “父王有心攻打曹国,我担心你的安危,也想着率军攻入曹国后,将此番尘缘与你明说,或可成就一段佳话,更想着万全之策保你王族不灭,是以才会在曹王宫外卸甲求娶于你,可是……我等来的是和你的一纸婚书并曹王宫的大火……我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你讲这一段故事,后来我想,真人口中所说这卷轴自会物归原主,这原主……其实是你!”   是以,宋国公子胤和曹国华盛公主,终将有一场刻骨铭心的深情,无可辜负!   “……”我摇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你害死了我的王兄,你害死了母后……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肝肠寸断,撕心裂肺,“苍崋说得没错,国仇家恨,我又怎可释然。难道……这便是你与我的那段尘缘?为何偏偏是这样的缘?若早知如此,你又为何要来招惹我,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痛哭流涕,嘶声质问。   “叶辛……我不想的!如若可以重来……”   “如若可以重来,你会放弃攻打曹国?还是你宁愿陪叶辛去死?”苍崋自黑暗中走来,咄咄逼视着子怀,“公子胤,你无法放弃攻打曹国,你也不可能陪着叶辛去死!这世间,什么都可以重来,但国仇家恨同你那段尘缘一般,上天注定,无可逆转!叶辛,你若下不去手,就由我来替你杀了他可好?”   “你也不要过来!”我刀尖指向苍崋,原来我以为的那些一见如故,真的只是久别重逢罢了。那个被误认为刺客的男子,那个在药庐里煽动纪灵鵻的男子,此刻在我眼前重叠成阴郁的苍崋。“苍崋……公子崋,我不过一个亡国的公主,你又何至于此!我早该听你的话,回到风起山。或者,我就不该离开风起山,我便不会想起同你们的那些过往,你放我走吧,我要去宋国,我要见我父王!”   “何至于此……是呀,我又何至于此!”苍崋闻言冷笑,“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你,可你心中眼中,可看得到,可听得见?还记得在客栈里,你救下我,那时我便喜欢上了你,公子琛不过在公子钰跟前提到了你,他说你烂漫天真,公子钰便心生神往,我嫉妒极了,只恨自己不是晋王嫡子,既然他喜欢那样的女子,我便让纪灵鵻变成那样的女子,只要他忘记曾经听到过你的名字,我便已知足。你的王兄属意他的身份,我便机关算尽,谋夺这个身份,可是我等来了什么?等来你因为这个人而身死的消息。后来在风起山,当我看着你笑着向我跑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祈求上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一生一世再也不会失去你,让你余生漫漫,终能在我的陪伴里爱上我。可你还想着跟他回宋国见你的父王?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你的父王早在两月之前便已身死宋国了么?”   “你说什么?”我惊骇,“你说的是真的?”   “叶辛,他就是个骗子……哪有什么注定的尘缘?你看看,他一面骗着你,却一面将你的父王杀死在了宋国,你若和他回到宋国,便再无离开的机会。叶辛,我替你杀了他,即便两国交战,为了你,我也在所不惜!”   “他说的是真的么?”我怒吼,“公子胤,他说的是真的么?”   “叶辛,我也是昨日才知晓此事。”子怀上前一步,焦急不已,“你信我,我若真想杀你父王,为何要等到现在?”   “你自是怕曹公阻止你同叶辛在一起。”苍崋步步紧逼,“你趁此机会,既杀了后顾之忧,又可栽赃嫁祸于别人?公子胤,若论心机,我远不如你。”   “世人皆知,我宋国虽灭曹国,却将曹公视为上宾,敬于宋国王宫不曾枉顾过人伦。即便知道曹公已死,我也派人将他的骨灰带回曹国。倒是你,为了留下叶辛,便连曹公是她最后一个亲人你也不顾了吗?”   “哼,你果然是想栽赃于我。”苍崋冷笑道,“你也知道曹公是叶辛最后一个亲人,我在心里发过誓,要一生一世护着她,绝不可能做出令她伤心之事。倒是你,你竟还能这般坦然的面对叶辛,公子胤,我早就警告过你,你和叶辛,始终隔着国仇家恨。”苍崋眼神如火,肃杀阴沉。   天昏地暗,山宇崩颓,我已无力再悲痛欲绝,“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摇头苦笑,泪如泉涌,将匕首反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步步后退,只想快一点逃离这里。   “叶辛!”他二人惊呼出声,一路小心翼翼的跟上来,直退出房间,来到宽阔的廊檐下。此时屋外已然放晴,透出春天即将到来的刺骨寒冷。   “苍崋,你放我走吧,既然父王已死,我也该回到曹国去了。”殿外是全副武装的侍卫,跟着我们三人围了上来。   “曹国早就灭亡了,那里现在是宋地,即便如此,你还是想陪着他回到宋地?”苍崋怒喝,“你们退后。”那些侍卫闻言后退数步,不敢上前。   “是啊……王兄死了,母后和父王也死了,可我却还活着……我为什么要活着?”   “你活着是为了看着公子胤去死,叶辛,我替你杀了他,我现在就替你杀了他。”苍崋说完,拔出佩剑,刺向子怀。   “不……不!”我疯也似的跑向子怀,拦身在前。   苍崋的长剑就此停住,他怔怔的看着我,眼中满是伤痛,“你知道真相,也还是想护着他?”   我怔愣着,失魂落魄的垂下了拦着的双臂。   “如果他要杀我,你也会这般对我么?”苍崋眼中难掩疼痛,“叶辛,你还记得么,我曾经告诉过你,这世间……刀剑可以伤我,人心可以伤我,但唯独……你不要伤我,可以么?我其实……是怕痛的。”   “我……”我无力的跌坐下去,子怀自我身后将我扶住,“对不起……苍崋!”   “即便如此……你却还是宁愿伤我,伤你自己?”   “苍崋,你够了!”子怀怒目看着苍崋,“你口口声声要护着她,便是这样护着她吗?你非要将她的伤疤一层一层揭开不可,你非要让她痛不欲生么?我承认,一切因由皆是我起,我也愿用尽余生之力来补偿。若能教她原谅,便是我死,又有何惧?”   “你的补偿……你的补偿有何用?公子胤,你别忘记,曹国已经覆灭三年了。”   “可现在曹人能享安居,我宋国亦未追罪于曹国王族,一切遵照旧制,只因我想,叶辛定也是希望我能如此作为。是以,哪怕亲眼所见曹王宫的大火,与叶辛的一纸婚书,我也从未想过废弃。”   我不愿再听他二人的争执,是啊,曹国覆灭已经三年,而我逃避了三年,久久不愿醒来。可是又为何,命运使然一般将我带到公子胤和苍崋的身边,只为将那些我不愿想起的过往全都想起来。我推开子怀,缓步朝着那广阔的天地走去,我身心俱疲,那些恩怨情仇,那些悲欢离合,那些喜怒哀乐……又岂是我一个亡国公主能担得起的呢?此刻天高云阔,却好似再也没了我的容身之所,我忽然便明白了辛夷的痛苦抉择,也明白了纪灵鵻的身不由己……   “叶辛,你做什么?”子怀想要追上来,我用刀尖指着他和苍崋,继续无声后退,眼泪好像已然干涸,悲恸似乎犹如昨日,那殿外的晴日,好似经年不曾遇见……我奋力的朝着无极的天空下走去。   “公子胤,我终于明白我的执念是什么了。”好似终得解脱,我便淡然起来,“那年郑地初遇,你送了我两只串在一起的兔子,那时我想,你当真是不拘小节,洒脱不羁,我没来由便十分欢喜。后来你将卷轴送回来,并叫崔成转达此乃物归原主,我便觉得那卷轴十分眼熟,想来想去,你能将我的画像作得如此神韵,定然便是我见过的那个宋国人。后来我想,若是宋国未曾攻打曹国,我又那么欢喜过你,我定然是愿意嫁给你的,哪怕你攻打进曹国,那年你求娶于我,我本该痛恨你,可内心却依旧隐隐欢喜……曹国已然覆灭,我的父兄母后也因你而死,公子胤,我同你始终隔着国仇家恨,我不能原谅你。”   “我知道,我知道,叶辛!”子怀满眼焦急痛心,“原是我不值得你原谅,我知道的!若是你愿意,我送你回风起山,从此以后,便惩罚我不能再见你,好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我不回风起山了。我不能原谅你,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叶辛,你回来,你回来!我不准你做傻事,你给我回来!”苍崋冲上前来,我立刻划伤脖颈,轻轻的刺痛传来,苍崋就此停下,不敢上前,“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叶辛,我不该逼你,你回来,我们就忘记过去,不必再记得从前,我们一起过好余生,我相信你的父王母后,还有公子琛,他们一定也愿意你忘记过去。是我不好,为什么一定要逼你。”他颤抖着手,想要抓住我。   “叶辛……叶辛!你若不能原谅我,便恨着我好吗?像辛夷恨着常昊一般,我求你,不要……”子怀如失魂魄,泪眼婆娑。   我终于迈出了廊檐覆盖的地方,没有了大红油纸伞的天空,如坠火窟,我的身上也好似火烧,肩膀曾被房梁压住的地方,传来噬心之痛。这便是死亡么?这便是师父口中,往复循环的命运么?   “便当做一切皆是命运,由不得我选,也由不得你们选,怀胤……苍崋,你们都……忘了我吧!”   “不要!不要!”   仿佛是在最后一刻,我好似见到大红的油纸伞自殿内如遇感应,纷飞而来。也仿佛是在最后一刻,我就要消散的一瞬,好似看见师父诚如那一日,曹王宫的大火里,自远处抖落一身尘埃,快步而来,亦如当日,接住我倒下消散的身体,召唤出残渊卷轴,将我带离这人世的苦海。   “残渊残渊,渊源二字多少人能够参透,殊不知残渊便是残缘,终究不得圆满。”他问我,“你可明白了?”   原来爱而不得,便是残渊卷轴收录之人的命运。   意识模糊里,我看着师父将卷轴展开,结印而起,于天际笼罩开来,子怀和苍崋奋力扑过来,却被结界阻拦弹开,我还看到儒覃一路狂奔而来,声嘶力竭的朝我大喊……   “苍崋,为师曾告诫于你,这世间有万千之道,唯王道不仁。今日如此,你可觉得为师这话尚能辩否?”   “师父……我错了!”苍崋颓然跪地,萎靡不振,神情恍惚。   “……你是南屋真人?”子怀错愕。   “你曾对着残渊卷轴以男女之情,将叶辛画入卷轴之中,卷轴才会在见到画像主人后,吸取叶辛的情魄入画并对你情根深种而续你同她的这段残缘,若非这卷轴,你与她的缘分合该断在曹王宫那场大火里。老朽之所以要叶辛下山,便是借她自己的情魄,修补其他几魄,方能教她起死回生。   “我师兄北屋真人早些年游历在外,常假借我的名号,上一次四海游历临去之前,他告诉我说,那宋国的公子胤与曹国的华盛公主本是有缘,但终究只是一场虚幻。可上古卷轴既在你处,必有其缘由,七情六欲,情之一道,方为大道,天道无情,大道却有情。是以,他也想知道是否真有命运注定的尘缘。想必你便是那公子胤了?”   “真人……那叶辛?”   “她的本身一直沉睡于风起山青峰崖水寒洞中。近日虽时有醒转之象,但她自残情魄,恐怕……糟了……”似有万千灵气自我左侧肩膀伤口之处消散,南屋真人以手结印想要封制,然而却是徒劳,“残渊卷轴乃是吸食男女之情而生的执念方能修补卷轴及叶辛本身,如今卷轴残缺只剩手指大小,若能以真心之人掌中鲜血灌溉,便能修补,你若想救她,可知要如何?”   残渊卷轴上面空空如也,却能将有心愿未达之人,真心诚意之人的名字收入其中。世人皆言,人如其名,名如其人。不过说的是一个人的姓氏名字,便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若放弃自己的姓名,便是放弃自己的性命。拿名换命,拿命换愿。便能替他写一段想要的故事。   “我愿意拿命换她彻底醒过来!”子怀笃定的声音萦绕我脑海,不……我不想这样!我不愿子怀以性命换我活下来的结局,可好似神魂消散,无力无识,终究无法阻止。子怀快速的割破手掌,鲜血溢出,结界退避,子怀飞身上前,跪地附上我肩膀魂魄消散之处。   “呵呵……哈哈哈……公子胤,凭什么是你以命换命,既然叶辛心中无我,那我倒要看看,我若为她死了,你和他还能不能有这段尘缘。”苍崋亦横剑划过掌心,鲜血便立时流淌下来,他快步上前,亦屈膝将手掌附在我肩膀伤口之处,向外飞散的魂力渐止。   “苍崋,你不要意气用事。这是我欠叶辛的……”   “你既知欠了她,为何不一直欠着,如今做这样的补偿,你以为她就会愿意原谅你了么?”   “叶辛心中有我,你应该明白!”   “我就是因为明白,若是你死了,她活下来又能如何?我同她也绝无可能。”苍崋状似疯魔,“夏叶辛,夏叶辛,我要你知道,这世间最在意你的,乃是我苍崋……是曾于风起山与你朝夕相对过的苍崋!”   “叶辛心中定然不希望你为她这样。”   “你又有多了解她!”苍崋眼神似火,“你想要她日后心中眼中永远只会是你么?”   “苍崋,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两年陪伴叶辛找回她的记忆,我和她,是良缘也好,是孽缘也罢,既然所有的缘起都是因为我,便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叶辛……便再不用痛苦抉择,或许时间历久,她就能忘记一切。”子怀说完,一掌击中苍崋心口,苍崋吃力不住,被震飞数步,结界之处,苍崋捧着心口,吐出一口血来。   “幻境打开了,快走!”南屋真人双手结印,卷轴之中幻境里一片火舌四起,那是曹王宫的大火,年年岁岁,仿佛我的执念一般,往复循环,燃烧不尽,子怀将我揽入怀中,横抱而起,随南屋真人快步而去。   “忘记,你以为忘记一个人要多长时间?一年,十年,还是一生?”苍崋的质问自身后传来,“你可知道所谓忘却,便是生生世世的记起。”狂风扫过,卷起苍崋的颓废与悲伤进卷轴里,他心中诘问我,夏叶辛,你的折磨,便是要我记得你,却又再不能靠近你么?   曹王宫里的大火劈啪作响,南屋真人站在燃烧着的宫殿外,看向子怀,“公子胤,你的背后是宋国的王权和万千子民,是你的责任担当,你确信要为了叶辛,背弃这一切?”   子怀无声而立。   “男女之情不过是人世小情,舍天地大情而顾儿女小情,你心甘么?”   “也许这便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北屋真人曾要我随他悟道,可道有万千,情却一次,怀胤不过凡夫俗子,甘愿为情所困。”子怀满面悲伤。   “你可知道,叶辛自残情魄,虽以你之七魄来补,但即便她醒过来,也许……并不会记得你!”   子怀闻言苦笑,“不记得我便好,如此,她才会继续灿烂的活下去!”   南屋真人摇头叹息,“既如此,那便进去吧!”   殿中大火肆虐,火舌灼烧着我的记忆,子怀将我横抱在怀,恍惚中,我见到那趴在地上的女子时,我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将她放下来。”   子怀闻言,屈膝跪地,我便不由自主的化作荧荧之光一般没入了趴在地上的女子身体里。火舌卷起房中的一切,呲呲作响,我自昏昏沉沉中渐渐醒来,忽听得上方“哗啦”作响,便想爬起来看一眼,这一眼便见到子怀冲上前来,替我挡住倒塌下来的房梁,由此才未砸中我的肩膀,然而子怀的肩膀却被砸中并灼烧。   “子怀!”我惊呼。   “叶辛,我来了。”子怀将我一把拉起,“当初却是我来不及。万般原由,皆因我的来不及。上天终于肯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说完,他俯身吻上我的唇,那么的缱绻不舍,那么的心痛如割,他说,“叶辛,我们……来生再见!”随后飓风而起,我被他一把推出火海……   我终于明白了我所有的执念!那年大火,我其实如辛夷盼着常昊,如姜乐蕴盼着江沉风,如纪灵鵻盼着公子钰一般,也殷切切的盼着我的公子胤来解救我于水深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