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八章 这卷轴好生眼熟

  回到客栈房间,阿月替我将卷轴放下,又转身出去打了一盆热水,为我更衣擦拭,抹完药膏,将一身湿漉尽数除去,方觉疲乏不已,见阿月出门下楼浣洗湿衣,我便想着干脆早早睡去算了,忽又想起卷轴,北屋真人果真是仙风道骨,便是一身酒气,也不忘将一幅卷轴护得这般周全,半点也未打湿,对了……卷轴……我还未打开过,不知里面是画还是字呢?想到此处,我起身打开桌上的卷轴,却见上面空空如也,乃是一幅白卷,其余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想来,这定是真人不愿凭白受我恩惠,才将这未作画或是未题字的卷轴给了我,想开此处,我便打算将卷轴收进柜中,届时一并带走便是,谁知柜门一开,一抹肃杀闪过,冰冷的匕首便迎面架在了我脖颈上,真正是猝不及防。   “不许出声,否则我立时便杀了你。”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沙哑着声音,杀气腾腾的瞪看着我。   我兀自发懵,立在那里不知所措,“唔……”出神之际只见男子捂着心口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朝着我身体重重的栽倒下来,我躲是不及,想要伸手将他推开,他却好似千斤一般,推将不开,硬是往后栽倒,我一时情急,推他的手又变成抱他的手,“啊……”待再次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重重的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且摔得后背生疼。   “喂……喂……”我试探着推了推他,他却没有答话,“该不会死了吧?”他依旧没有答话,他不会真的死了吧?且是死在我……死在我身上……我只觉全身一阵毛骨悚然,待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推翻在地,我赶紧巴拉着他大力摇晃:“喂喂,你不会真的死了吧?你可不能死在我房间呀……”   “砰砰砰……开门,快开门……”此刻房外突然嘈杂起来,依稀听见有人肆无忌惮的敲门声,但那声音就在隔壁,难道是来抓这个黑衣人的?   我一时灵台清明,立刻明白了什么,想要赶紧拔腿而去,但忽然又想起,他这样死在了我房间,万一……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我岂非自找麻烦?   进退不是,思量之际,“砰砰砰……”房间的门已经被人重重拍了起来,“快开门,我们是王宫侍卫,特来缉拿刺客,开门……”   “刺客……你是刺客?”我大惊,想到应先掀开男子的面巾,于是伸手拂过他耳边,还未触及面庞,躺在地上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快速起身,用手捂紧了我的口鼻,我的脸颊伤痛更显,疼得我龇牙咧嘴,痛苦不堪。   “你们干什么?”此时门外响起了阿月的声音,我奋力的想要挣脱开来,却被他反身箍紧,整个人快速的被带进了房间的床榻之上,“哼,刺客……我看你们倒像刺客,趁我家公……姑娘未生气,你们赶紧识相的滚开。”   阿月兀自在外与侍卫们争执,我却被黑衣人死死压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手捂着我的口鼻,又将被子掀开,遮盖着我二人,“想办法阻止外面的人进来,若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男子虚弱的开口,随后便无力的倒在了我的肩膀上,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回忆了一番儿时去到母后殿中,曾看见母后枕着父王的模样。   “你们翻了天啦,难道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骗了你们去不成?”我自顾自遐想着,不意阿月竟阻止不了那些侍卫冲门而进,门被“砰”的一声,踢开时,我不禁浑身绷紧,却发现压在我身上的男子竟一点也没有动静,“喂,他们进来了……怎么办啊?”我小心翼翼的提醒着黑衣人,却没人回答我。   “姑娘,并非我们不信你,实是你空口无凭,在下不得不怀疑你房中必有蹊跷。”   “姑娘……不若,你就让他们搜一搜吧,毕竟……老夫明明看见你二人乃是男子装扮,怎么今日忽然便成了女装了……”店老板一副诚惶诚恐的语气,我担忧阿月看来这次是真搞不定了。   “怎的……女扮男装便被你们怀疑上了?那我问你,你所缉拿之人,是男还是女呀?”阿月毫不示弱。   “这……观身形,若是女子也不无可能。”被拦着的侍卫颔首。   “哼……连刺客是男是女也没分清,我看你们就是来找茬的。”阿月推了一把那侍卫,侍卫们忽然拔刀,“怎么,你们还想跟我打一架不成?”   “这位姑娘,若是你执意不配合,就休怪我们秉公办事了。”侍卫冷言威胁。   我实在为阿月着急,若是真打起来,我可信不过阿月的武功,我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子,他竟真的是再一次晕过去了,我心一横,要是他真是那群侍卫要找的刺客,我便将他供出去算了,决心已定,我便忽然轻松起来,心也跳得不那么快了,于是鼓起勇气,将他踢了下去,一把扯下了男子的面巾,这一扯之下,差点惊叫出声,我观眼前的黑衣男子,不过十余岁光景,竟会是外间那群人要找的刺客?   “啊……你们这群蛮子,竟然真敢欺辱女子……”   “姑娘,在下已礼让再三,若是再不允我们搜查房间,就休怪我们真的不客气了。”   “岂有此理!”我本来正纠结要不要揭穿眼前黑衣男子的身份,但眼下外间吵闹之声着实令人不喜,我将男子用被子遮好,翻身下床,抓起枕头下的玉牌,扯出怀中丝帕,遮住了脸,快步走了出去,阿月见状,赶紧上前护在了我跟前,我走到众人面前,将几案上的茶杯打翻在地,“哐当”一声震得跟前的侍卫们各个抓紧了腰间的佩刀。   “公主,这些蛮子吵醒了你,何不待阿月收拾了他们再出来。”阿月狐假虎威惯了,我索性也豁出去了,打算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我堂堂曹国公主,竟要被你们在客栈搜身不成?郑国对待客人的态度便是如此么?”   阿月差点没站稳,我自身后扶了扶她。   “曹国公主?”对方果真眉毛拧成了一条线,“你们可曾听闻曹国公主也来了郑地?”身后一群人忙着摇头。   “咳咳……那是因本公主不便露面。”我伸手轻轻拂去面颊的一角,那领头的侍卫一看,便明白了过来,赶紧低下了头去。   “这……”侍卫犹豫起来,“冒犯姑娘实属无奈,今日太子并诸公子们本打算歌舞助兴宴饮,谁知有人在乐坊纵火,是以怀疑是刺客所为,且有女乐失踪于大火之后,在下等奉郑公之令,势必要彻查王都,找出刺客。”   “哦,原来如此!既是怀疑刺客所为,彻查自是应当。但……你自己看看,此处像是窝藏刺客之地么?或者,你再仔细看看我二人,像是刺客么?”   “在下等不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阿月插着腰怒喝,“你们竟敢不把曹国公主放在眼中?”   “这……公主可有玉牌?”侍卫躬着身,有礼相问,我见拖得时辰也差不多了,如此不疾不徐,刚好消除这些人的怀疑,便将手中玉牌塞给阿月,阿月拿着玉牌往侍卫跟前举了举,“看清楚了,这可是曹国通行玉牌!”   侍卫们瞪大眼睛看了,为首之人点了点头,便恭敬施礼道:“在下等无意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此处人多复杂,不若就由在下等护送您回驿站歇息?”   我一个激灵,赶紧打断道:“那便不必了,我是应了公子琛许可出来游玩……本就打算低调行事,实在被你们烦的无法才暴露了身份,我一介女流出门,且你适才也见到了,本公主不慎擦破了脸,本是不便面见太子及诸公子的。”我说得情真意切,深觉今日实在因祸得福,跟着面颊都不觉得疼了。   “这……”为首的侍卫面露难色。   “这有何为难?”阿月插嘴,随即伸手拍了拍掌,不多时,自我们房间左右出来四个身形矫健的男子,快步穿过侍卫身边,并排拦在了我身前,“看见了吧,这些人乃是公子琛派出来保护我家公主的,侍卫大人何不当做不曾遇见我们,否则不知又要徒生多少事端。”   “姑娘所言甚是!那在下等这就便退下,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我见事情已经解决,便再也不多看外间人一眼,径自回了屏风后的床榻上。阿月撵出众人后,又将那店掌柜的一番恫吓,吓得那掌柜连连承诺,决不敢对外泄露半个字,随后便淡淡的打发了四个侍卫,再三叮嘱若无她召唤,不得跟紧了。如此一番折腾,我坐在床榻上,也颇为满意,再看看昏睡在床内侧的男子,又觉得愁云惨淡起来。   “公主……啊……”   “你鬼吼什么?”阿月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我默默的盯着男子,我怕她惊来外人,只得赶紧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口鼻。   “这……这这这……真的是刺客?”阿月不敢置信,将我又护在身后,“公主,怎么办,咱们报官吧?”   “你在说什么呀?”我无语的推开阿月,“你看看他的样子,像个刺客吗?”   “但……”阿月上前,掀开被子,果见一身黑衣黑裤,“若非刺客,怎会这般装扮,且您也看见了,郑国正在抓捕刺客,公主说他不是,阿月可不敢信。”   “就算他是刺客,你看看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定然没做什么穷凶极恶之事吧。”我顿了顿,“万一做了什么,那我们也不能卷进郑国的纷争里呀,不若……阿月你想想办法,咱们怎么才能把他带出去,然后扔在哪个破庙里算了。”   “公主,你不是打算要救他吧?他可是刺客……”   “那……我要是刚才供出了他,他会怎样?”   “约莫……会死吧!”阿月踌躇半晌,“也是,若那些侍卫发现他在公主的房间,岂非要怀疑与我们有关,届时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公主,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把他弄出去吧!”   “你是不是傻了。”我猛敲了下阿月的额头,“此时外面正闹得凶,咱们此刻贸然出门,岂非自投罗网……啊呸,岂非自找麻烦!”   “公主此言有理!”阿月点头如捣蒜,“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把他弄出去才好呢?眼下……那些人定然不肯真的撤回去了。”   “完了,此事被王兄知晓倒也罢了,万一传回曹国……母后定然不会放过我了。”我抠着脑袋,“有了,你看他长得眉清目秀的,明日一早,咱们将他穿上你的衣裳,扮作你,跟着我出去不就行了么?”   “那我呢?”阿月皱着眉头。   “你过一会自行出来不就行了,谁还能拦着你。”   “那倒是!”阿月喜不自胜,“此法甚好,可公主……你看他昏死过去了,莫不是受了重伤,明日能醒的来吗?”   “阿月,你别光说呀,你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两个自顾自商量对策,竟忘记最要紧的事情是查看男子的伤势,想到此处,我便退到一边,阿月就势将被子全部掀开,检查全身确实并无外伤,又将他衣襟扯开,露出胸膛,只见那胸膛处一块青紫,像是被什么猛击过。   “难怪,是内伤!”阿月给他整理好衣衫,盖上被子,“还好褚侍卫给过我一些治疗内伤的丸药,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若是命大,吃了便能好起来些,若是连我们公主都救不了你,你就活该被当成刺客杀了。”阿月絮絮叨叨说着,又倒出怀中青色瓷瓶里的药丸,送进了男子的口中,我替他端来一盏茶水,阿月将他扶起,捏开他的嘴巴给他喂下去了。   我见男子昏死得彻底,又看夜色越发深沉,忙活了大半夜已然是体力不支,但又伤脑若是男子有个万一死了怎办,只好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时不时瞧上一眼,希望撑到天明,我同阿月静静的坐了半晌,阿月忽然想起她包袱里常备的绳索,干脆利落的拿出来将男子的双脚绑了,我同阿月自小到大的交情,见状竟头一次觉得阿月的形象不止五大三粗,偶尔心细如尘,于是由衷的赞赏了一番阿月的行为,想到男子若是醒了,万一兽性大发误伤好人,岂非得不偿失,于是我也利索了一回,将怀中的手帕同阿月的手帕绞了将男子的双手也绑了起来,如此一番作为,顿时觉得轻松自在起来。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公主你连着救了两个人,幸而这不是在咱们王都,否则阿月便是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王上砍的。”阿月见男子已被绑得扎实,实在太困,便趴在床尾睡了过去,我得了自在,整个人也迷迷糊糊起来,起初还能坐在床沿打打瞌睡,但时间久了渐感不支,想到男子被绑着,应该没啥问题,便索性躺在了床上,也不知几时翻身将被子拉来盖上。   约莫是睡得迷糊,仿佛中做了个不太真实的梦,梦里回想起一个女子的床上还躺着一个陌生的“刺客”,他大约也是伤的很了,昏睡了过去,但好在阿月的药丸却是有效的,男子睡到半夜竟然缓缓醒转了过来,想要动一动身子,却发现双手双脚皆被缚,不由得大惊,但彻底醒转过后,看清床头床尾或躺或趴着各一个女子,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悄无声息的安静了下来,见床头睡着的女子安静的侧身躺在他的身边,竟睁着眼睛细细打量起来,也不知心中做着何种想象计较,见女子蜷缩着,便蹑着被绑的双手,吃力的将身上的被子挪了挪,堪堪将眼前的女子盖上,又见她睡得香甜,嘴角似笑非笑的微微扬起,只是脸颊不知为何擦破了皮肉,看得出是新伤,也不知疼也不疼,不由得看痴了,竟伸手想要触摸那带伤的面颊,但又恐会将她惊醒,伸出的手矛盾的立在女子的下巴处,最后终于放了下来,只静静的与女子面对面躺着,也不知道看了女子多久,见女子缓缓动了动眼睫,心知女子将要醒转,这才赶紧假寐着闭上了双眼,感受到女子似乎是悠悠醒转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好似确定他没有死了一般,这才又安心的缩回了手,复又沉沉睡去。   男子觉得好笑,心想她真是蠢得可爱,幸而自己并非真的十恶不赦的刺客,幸而自己被误会成了刺客,否则此刻又如何能这样同她躺在一张床上呢?在这天气突变,温度下降的夜晚,男子觉得有她在的被窝竟这般温暖,这温暖似乎是他儿时模糊记忆里,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疼痛记忆,但越是疼痛,越是让人渴求的温暖。   “你竟是曹国公主?只不知你是曹国的哪位公主?”   梦境中的女子迷迷糊糊不敢回答,脑中浮现出母后沉着脸,不言不语的画面,“糟了,被母后知道了!”女子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但眼前的男子并未如梦境中睁着眼睛柔情款款的看着她,他兀自沉沉的睡着,“阿弥陀佛,幸好是做梦!”我起身拍了拍心口,回头看见阿月睡得如死猪一般,也不知道这沁凉的夜晚她是怎么睡得这般沉的,又看见我身上的被子,回想着估摸是晚上转凉,我拉过来盖上的,我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扯开被子,重新替男子掖了掖被角,但掖好后又觉得不太对劲,凭什么我要替他掖被角?此刻天边已泛鱼肚白,我踢了踢床尾的阿月,阿月一个后仰,差点摔了个仰倒,“出什么事了……”阿月跳起来,惊慌失措的将我护在身后,我早有预料,便将她肩膀抓紧了才不至于被撞个人仰马翻。   “小点声,你不怕惊动别人吗?”   阿月看见男子沉沉的睡着,这才放下心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公主,你适才是不是踢我了。”   “唔,或许是你做噩梦了也为未可知!”我笃定的看着阿月,“去把水端过来。”   “端水来作甚?”   “泼醒他。”   “这却不用,公主且看我的。”阿月翻身上床,大马金刀一般的蹲坐在了男子身上,看得我目瞪口呆,“喂,太阳晒屁股了,还不快醒醒。”我以为在阿月身上看到了褚侍卫的彪悍身影,心里还想着果然严师出高徒,但见她只是啪啪啪轻拍了拍男子的脸颊后,不由得想扶门框,“臭小子,睡一个晚上还不够吗?非要姐姐在你脸上划拉几个口子不成。”说完就从袖中掏出匕首,我疑心阿月真的要戳他几个窟窿,赶紧上前想要阻止,谁知阿月作势便要刺向男子,男子忽然伸手握住了阿月的手腕,真正是眼疾手快,高手过招。   “哼……我就说褚侍卫给我的药丸管用,你小子定是睡舒服了。”阿月还在用力向男子刺下去,我着急的一手抓着他们一只手,“好了别闹了,再闹就来不及换装了。”   “公主,他果然是有功夫的,想不到小小年纪,竟能当刺客了。”阿月一脸兴奋。   “这还用你说啊,还不快给我下来,成何体统。”我佯嗔阿月,男子闻言却忽然收了力道,阿月见他不再抵抗,这才收了匕首,跳下床来。   “喂,臭小子,你是哪国人?为何……为何要行刺郑王啊?”男子此刻坐起身来,我便凑上前去。   “……在下没有行刺郑王!”男子捂着心口,眼神坚定的看着我。   “你没有行刺郑王,那你昨夜为何要躲郑国官兵?”阿月抢白他。   “连姑娘貌似天仙也能被视为刺客,何况在下呢。”男子不紧不慢的回答。   “哼,我们可是被你连累的。”阿月跳下床来,“你若不说实话,我们大可以现在出去告发你。”   “若叫人知道曹国的公主窝藏刺客,你说郑国乃至太子会作何想呢?”男子戏谑一笑,眼神犀利的看着我,“若是在下被郑国捉拿起来,在下便只有指认是受曹国公主指使。”   “你……你个无赖……”我气得七窍生烟,一把夺过了阿月手中的匕首,作势就扑了上去,往常我一激动,阿月必然是会拉着我的,谁知这一次我奔的太急,匕首抵到男子脖颈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当如何,且被男子一把掀翻在床期身压住,阿月大惊之下,跨上床来连踢带踹,男子却只是笑眼看着我,也不怕我手中的匕首正抵在他脖颈上,“喂,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可就真的砍下去了。”我作势想要推开他,奈何他力气实在太大,我只好比划着匕首在他眼前晃荡。   “你若真想砍伤我,昨夜又为何会救我?”男子依旧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曹国受太子召,千里迢迢赶到郑国,此刻已是寅时一刻,宫门将开,曹国公主夜宿客栈之事,即刻便要传进郑国王宫中,若此刻在下自公主房间破门而出,于公主并非好事。”   我自然知道他说得实实在在是这个道理,“那你觉得应当如何?”男子伸手想要碰触我的面颊,我一时窘迫,“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你个登徒子!”阿月眼见踢打不起作用,又见他伸手想要碰触我的面颊,气急之下,一把揪住了他的发髻,男子吃痛起身,却将我也带了起来,顺势还将阿月踢下了床去,“你再不住手,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却是挟持着我面向阿月。   “公主?”阿月委屈极了,哭丧着脸,仰倒在床下。   “你你不要乱来,阿月先住手。”我的手被男子钳制,匕首也被他缴获了去,他将我的脖颈弯进他臂膀之中,我只得抓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用力,我的脖子都断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救了你,你怎么恩将仇报,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下只是想知道,你是曹国的哪位公主?”   “我……”苍天,此种情境我岂能自报家门,“你一个刺客,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在下说了,在下并非刺客!”   “你不是刺客,那为何惧怕郑国的护卫?”我被他勒得胸闷气短,咳得不行,男子闻声忽然松开了手,我捂着喉咙大口喘起气来。   “在下这副装扮,若被郑国护卫误认做刺客,自然也不是好事。”男子将匕首递还给我,阿月起身接过,男子也并未有何反应,“在下适才只是与公主开个玩笑,绝不会伤害公主半分。”见打也打不过他,也不能惊动旁人,我们只好信了了他的话,“在下记得不错的话,曹国王后只育有一位公主,乃是颇有才名的华盛公主。”男子笑眼看着我。   “……所以呢?”   “也没什么。在下只是在想,他们视我为行刺的刺客,若教他们知道在下曾与公主同屋而眠,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想到曹国公主哪里会有那般胆量,定然是受人唆使也未为可知,只不知唆使之人是曹国公子琛还是背后的……”男子浅笑起来,眼神中未明的暖意与之前目光灼灼看着我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   “天一亮,我便会带你出城,不会有人知道!”男子食指轻扣着桌面,显得漫不经心又仿似在深思熟虑我适才抢白的话。   “不好,你若真是曹国的华盛公主,虽公子琛不曾报过你的行踪,想必之前你约莫是扮作曹国使团的婢女或是扮作的男子,虽王宫之中还未收到消息,但城门卫定然已经知晓你的存在,若是此刻出城,必然会被拦下。”男子依旧轻扣桌面,我和阿月却是一惊。   “你……你怎么知晓……你到底是谁?”   “天一亮,我便扮作你的侍女,随你回到曹国下榻的驿站,即便王宫一早得报,搜查询问起来,囫囵过去……”男子抬眼看了看我的脸颊,淡淡一笑道,“却是极简单的。”   我捂着受伤的脸,彻底坐不住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完了,若是传回去,我定会被母后拔了皮了,哎呦……”想到此处,我的面颊和我的心肝都开始疼了。   “呵……”男子笑出声来,我怒目而视他,“听闻曹公嫡公主华盛与其王兄甚是要好,公子琛无论去到何处,皆会带着这位王妹,传言里,这位华盛公主尤善琴棋书画,更是写得一手娟字小篆……”   “你既知是传言,便需晓得,传言是当不得真的。诚然,本公主虽然写得一手好字,但……你也晓得此次乃是我救了你,你便全当你没见过我,否则天地良心,你若是出卖我,你也知道我王兄甚是疼爱我,定然是饶不了你的。”我恶狠狠的瞪着他道,“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又怕我们知道你是谁?”   “你当真想知道?”男子戏谑的笑看着我,“你们适才也以为在下是刺客,若是被你们知道了在下的身份,那在下岂不是……”   “等等,本公主忽然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你的身份了。总之,就按你说的,天一亮,我便带你往驿站去,但是你不能进我曹国下榻的驿站。”   “呵!你放心,我自然会在那里消失,不过……你当真不想知道我的身份?”   “不,我一点也不想!”   “你若是敢说出去今日的半个字,阿月便是拼了性命不顾也会护我家公主周全。”阿月拿着匕首在他面前比划。   “无妨,日后你总会知晓的。”   阿月替我和男子换好衣衫,又拿来幕笠,眼看天将破晓,幸而阿月身形本就高壮,她的衣衫穿在男子身上,竟毫不违和。   因昨夜一场风波,客栈掌柜与店小二也不加阻拦,任由我们出了客栈。此时街市上往来人稀,“我们真要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回去?”   “别怕,有我在!”   “噗……”虽带着幕笠看不见容颜,但我想起他一身女装,还要假做镇定,便觉好笑,“我怕什么,我又不是刺客!……糟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此时街市上正走过一批侍卫,我虽嘴上说着不怕,奈何一时心慌,眼看左右夺路而去反而会引起猜疑,好在眼前正停了一辆马车,想也来不及多想,拉着他就冲上了马车,他扯我不及,被我带了上去。   “你不看看是谁的马车,就这么上来么?”   “……”我正聚精会神趴在车帘看着侍卫们路过,被他这么语带戏谑一说,忽然就有些悲从中来,恰在此时,车帘被人掀开,一身银白衣衫的男子与我照了个不近不远的面。   “什么人?”白衣男子身旁的人拔剑喝问。   “嘘!是我!”我掀开幕笠,银白衣衫的男子依旧静静的看着我,我只好又取下面纱,露出带伤的脸来,“你不记得我了么?”   来人竟然便是在郑国王都十里外遇见的那个猎杀兔子的男子,我大喜过望。他先是一愣,然后出手制止了身旁同行的男子,“原来是……姑娘!”他看了看我身后的人,笑着上了马车。   随同男子驾着马车走了起来,隔着幕笠和身边扮作阿月的男子,我心里锣鼓作响,小鹿乱撞,“阿月”伸手将我的手握住,我愣了愣,反手就掐了回去,只是隔着衣衫,对面坐着的男子哪里会知道我二人的动作。   “姑娘脸上的伤不要紧吧?可有看过大夫?”许久,男子终于开口。   “昨日夜间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已抹过膏药,不打紧的。”   “那就好!……今日太子邀诸公子游湖赏景,品茗作画,姑娘可要与我同去?”   “啊?不了,不了,我……我抹完药膏,一早出来便是想寻药铺看看大夫。”我掀开车窗帘子,见是往城中不知何处去,又见一个药铺正在不远处,便向男子道,“若是方便,就在此处停车吧!”   男子微微一笑,随着我们下了马车,我便对“阿月”道:“你去前面药铺找大夫取些药来吧!”阿月躬身行礼,未曾犹豫的转入街市,进了药铺之中,想来他在那药铺之中,应是可以脱身了,我不由得心下一松,又冲四周看看,马车竟是停在了护城河边的柳树下,此时正是一片晴日爽朗,微风拂面掀起我的面纱翻飞起舞,我犹自心焦,不知阿月能不能追踪到此处。   “你看着我做什么?”男子眉眼弯弯,与那日初见时一般模样,那日那日……“对了,还未请教,小女应如何称呼公子?”   “呵呵……在下子怀,宋国人。”   “原来你是宋国人……可是与宋国公子随行之人?”   子怀颔首道:“正是!”   听闻宋国此次前来的乃是公子胤,想来他并非公子胤,我凑近一步,“那日见你射箭技艺了得,想必是公子胤身边的护卫了?”   “姑娘谬赞,在下那日只是运气极好罢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好看,幸而我面纱罩着面,否则岂不是又叫他看到我的满面窘迫,“那日……那日之事,你若是传扬出去,我……”   “在下不记得那日发生了何事,姑娘尽可放宽心。”子怀笑笑。   “你不记得甚好,我……我也不记得了,既然大家都不记得,那……那今日你也当没见过我行么,千万别告诉别人!”   “好!”他倒回答得极是干脆。   “姑娘!”阿月快步来到我身侧,打断了我与子怀的谈话,阿月虽五大三粗了些,但心思却是极细的,我见她与那离去的男子装扮一致,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   “药取来了吗?”我佯装问她。   “嗯,奴取来了!”阿月施礼回答。   “既如此,小女就不叨扰公子,这便告辞了!”   “姑娘便这样走了么?”子怀问我,“既载了姑娘一程,怀某想要向姑娘讨一样谢礼。”   “……你既帮了我,向我讨要谢礼实是应当。”不过是载人一程,便被人讨要谢礼,我有些郁闷,“阿月,荷包呢?”   “在下并非想要银钱。”子怀温柔浅笑,“在下只想向姑娘讨要这幅卷轴。”   阿月一手提着一个小药瓶,一手捧着昨日真人赠与我的卷轴,闻言侧了侧身,隔着幕笠看着我。   “怀公子今日随行游湖,品茗作画,想必也是善书画之人,若你真想要这幅卷轴,我便赠了你吧!”原来并非贪喜俗物,所求不过是一幅并无特别的卷轴罢了,我便要阿月上前将卷轴递了过去。   “如此,便多谢姑娘割爱了。”   次日巳时,崔成总算搀着尚在醒酒的王兄回到了驿站。   我和阿月忐忑又心虚,但王兄竟然只是淡淡的责备了我一番,并言此事在郑公处闹了个笑话,郑公也全当是小孩子玩闹罢了,并有宋国并晋国公子们将此事打趣一番,便平静的过去了。   王兄说道此处,忽又激动起来:“那宋国公子胤毁了我的画作,自是要替我美言几句的。只是可惜了你王兄我的画作,那可是我苦熬了半夜,欲要在诸公子眼前一亮的大作,被他失手掉入了湖中,实在可气。”   “画中人物乃是公主您!”我听得一头雾水,崔成适时补充道,“公子赴会途中,偶遇宋国公子胤和晋国公子钰及公子崋等人,便将画作给了两位公子鉴赏,谁知公子胤失手将画作掉入湖中,那画自是糊得不成样子。”   “那后来呢?”莫非王兄同公子胤打起来了?那……那个子怀不知在不在他身侧。   “后来公子胤自是赔礼道歉,答应公子将画作重新作出来。”   “那他作出来了么?”阿月忙问。   “王兄若是看着人作画,何须苦熬半夜,便是凭着日日与我相对,方能画出我的模样,他公子胤仅凭见过一面画作中的人,又怎能一夜便作得出来!”我笃定,便叫阿月打开了画作。   “王妹说得有理,公子胤竟诓骗我,这明明是幅白画,哪有什么撑伞美人。”王兄还在纠结愤懑,我却有些惊疑。   “王兄,这画中人明明是我,你却怎说它是一幅白画。且……这卷轴好生眼熟!”画中人确然是我,并撑着一把大红油纸伞,笑颜侧身而立,神韵模样竟十分的贴合。   “……”王兄闻言,一个健步跨过来,将卷轴正反翻看,“你说这画作上是你?这画作上有人?”   我瞧着王兄并非吃醉模样,便看向崔成和阿月,只见他们都满面疑惑的摇着头,“可这画作上确然是我呀。”   “崔成!宋国公子胤启程了么?”王兄抓着崔成的衣襟催问。   “今日一早公子胤便将画作亲自送过来,言说既已物归原主,他们一行便动身回去了。”崔成见王兄不言语,又道,“奴是看着他们一行策马而去的,公子胤还教奴一定转告公子您,此物乃是物归原主!”   王兄不信,自是又叫来几个护卫对着画作摇头一番,“真是邪了,华盛你真看见画作上是你?”   我点头,但更在乎崔成那句“物归原主”,我细细打量那卷轴,便又命阿月取水来浇在卷轴上,果见卷轴并未打湿,   “公主,这卷轴倒像是昨日你赠出去那一幅呢。”阿月提醒我。   我心惊不已,这卷轴……莫非是我赠与那宋国子怀的那一幅?那他……那他难道是这作画的公子胤?我似不敢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王兄,依王妹看,这画作……或许有什么机缘也未可知。”   “……”王兄蹙眉道,“那不若待我回去后,书信一封,向公子胤问个明白!都怪王兄吃酒误事,若未曾酒醉,自是当面问清楚的。”   “无妨,王兄你书信问询一番也可。这公子胤未曾见过我,却能将我作得这般神韵自然,可见公子胤定然也是个颇有才情之人。不过……王兄可否告知王妹,为何要将我入画,难道是要各国公子相看我不成?此事如此失颜,若教父王知道了,岂不是要骂你。”   “有道是两情相悦方能长久,我此番与诸公子见面,以为晋国、陈国诸公子还算投契,王兄替你相看过了,晋国日渐强盛,但公子钰却温润如玉,很有风范,且我向公子钰提起你灿烂有趣的一面,他已对你颇有兴趣,日后联姻必不会落人下风……哎,可气你的画像没入湖里,罢了罢了……只要有你王兄在,必然不会如我与你未来王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