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二章 信尧山初见

  我曾于风起山清虚殿中学着师父南屋真人静坐沉默,想要参透这人世间的拿起和放下。师父南屋真人教我说,譬如拿起,只需轻轻抬起手,放在心间,时刻思量,便如捡拾轻物,实在轻而易举。我很容易的学会了拿起半个鸡翅,便问师父辟谷之时要如何放下?师父被气了个仰倒,吹着胡子回我说,若是不胜心魔,吃干抹净,你方能放下。若是如此,你又何必放下?若是如此,你岂能真正放下?可那时我与苍崋第二次辟谷,实在觉得放下真是极难极难之事。为了学会辟谷之外皆能放下,苍崋便想到口含黄莲,久而久之,我竟觉得若是为了放下,便要尽尝苦头,实在不如不曾拿起,便不用放下。世人都说,万物拿起容易放下难,真是诚不欺我!   荥阳的夏天比风起山湿热沉闷,许是才下过一场暴雨,微风自窗外拂进来,掀起帷幔的一角,若有若无的飘着淡淡的泥土气息,风若停了,便又飘来淡淡的山茶花香,隔着轻纱帷幔,只见一妙龄女子一动不动的端坐在矮榻前,身旁站立着一男子,身形并不高大,若非蒙着面,还以为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女子试探的询问眼前的男子。   “我此来只为救你出去,只要你答应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带你离开郑国,或许,我还可以让你回到你的母国。”男子沙哑着嗓子回答。   “母国……”女子怔忪片刻,“妾的母国早已覆灭,妾如今无国无家,恐不能帮你。”   “是么,既然女乐的母国已覆灭,为何女乐你还活着?”   “……我活着……不过是因为怕死罢了。”女子冷冷回答。   “亡国公主,岂有苟活的道理。”男子冷笑一声,“但你既然活着,不替你的父王母后报仇,岂不枉活?又岂非枉为人女?”   女子静默半晌,不知如何回答,因是背对着我,便也看不清她此刻的面容。   “你且想想,将你送到郑国之人便是晋国那公子钰,若非他下令,将你贬斥为女乐,你又缘何会远离纪国。”   “你要我帮你杀晋国公子钰?”女子疑惑的抬头,“我不过一个被送往郑国的亡国公主,教坊女乐,又如何能……再说,一个晋国公子钰,杀了又有何用,灭我母国乃是晋公。”   “杀人自是不易。”男子悠悠然开口,“是以,我并非要你杀人,而是要你蛊惑于人,若凭你颜色手段,摧垮公子钰,便能一石二鸟,岂不快哉?”   女子疑虑重重,“你要我蛊惑公子钰?”   “怎么,你办不到?”   女子沉吟片刻,冷哼道:“凭何信你?”   “我与你同仇。”男子回答,“公子钰乃晋国嫡长公子,伤他便是伤晋公。你甘心永远留在这郑地,做一个亡国的公主,卑贱的女乐?”   见女子不再言语,男子却并不步步紧逼,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据闻纪公主你曾膝下承欢,很是受宠,当日纪国覆灭,纪侯受辱而死,你的母后阿姊被充官妓,因不甘受辱,均上吊自杀,你的王兄更是戮战而亡,身首异处。国破家亡,瞬息而至,但你却活下来了。”说罢,将小白瓷瓶摆放在女子身前,“你一人独活,岂不寂寥,因此,我将你父王母后,王兄王姐带来你身边,你看看,他们曾经都是多么鲜活的人,如今却只能挤在这小小的瓷瓶之中,好生可叹。”   “……”女子倍受震动,身子忽然便剧烈的颤抖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助你一臂之力的人。”男子冷冷说完,便抽出袖中一片竹简,轻轻放在瓷瓶一旁,“十日后,你在此地可重获新生。”   “新生……”女子状似迷茫,“若我答应替你做这些事,母后还有王姐王兄的骨灰,你会一并还给我么?”   “这便要看你自己想不想要了。毕竟,你可不算是在帮我,而是在帮你自己!”   女子怔愣的看着那瓷瓶,久久不语。男子缓步走到榻前,将黑色斗笠戴在了头上,他侧过头隔着黑纱看了看窗外,此刻微风吹来,掀起窗纱帷幔,我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男子猝然回头,隔着一重又一重纱幔,看不清他的神色,我与他隔着幻境的虚无,可他透过帷幔又想看清楚什么呢?此刻夕阳洒下,落地便是残红,他顿了顿,最后转身离去。   房间弥漫着淡淡的山茶花香以及女子压抑着的低声啜泣,我慢慢走近,方看清女子正是纪灵鵻,她不过少女容颜,神情之中却尽是哀莫大于心死,盯着那瓷瓶,久久之后才敢伸手碰触,“母后……”瓷瓶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穿着一只翠绿的碧玉耳坠,纪灵鵻捧着瓷瓶,悲痛的压抑的哭着,随即将那耳坠贴着面颊,好似一只受伤的雏鸟,寻求着羽毛的抚摸,那只贴身的耳坠,让纪灵鵻深信瓷瓶之中的骨灰是她的亲人。   我后来想,即使那个男子骗了她又如何呢?只需要一样旧物,便能唤醒她内心所有的悔和恨,哀与怨。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将竹简拿起,便再未能放下!   纪灵鵻,纪灵鵻,你可曾知晓,这世间诸事,实在是拿起容易,放下难呐!   十日后,晋国与郑国相交之地信尧山的药庐里出现了一个白衣粉黛的少女,一改教坊女乐的风尘妖艳,却是那般的青春明丽。若是不曾亡国,这个青春明丽的少女,本该是纪灵鵻应有的样子么?   信尧山的风景比风起山实在差得远了,既无可远眺的山巅也无瀑布洒下的清泉,好在山是山,平地起峰峦,峰峦之中却有一处山峰围裹的湖泊,湖泊上一座耽于平静,远离喧嚣的药庐里,一身黑衣的男子将一盒精致的药丸递到纪灵鵻的手上:“公子钰半月前在荥阳驿站遇袭,虽毫发未损,但世人只观其面,不知其里。实则公子钰一入郑地,便被深种蛊毒,此次驿站遇袭,若死了倒不必遭受毒发之痛,若没死,近日毒发,自然是要遍寻名医,是以,你尽快用药物调理你的血,明日他会上山,此后你日日用血喂养他的蛊,天长日久,公子钰自然离不开你。”   纪灵鵻看着盒子淡淡笑道:“蛊毒?听闻西南边陲东巴女子擅用蛊,以迷惑男子。莫非公子钰中的是此蛊?”   男子沙哑着声音,哂笑道:“这你便无需操心。接过此物,你应当知晓,从此以后,你和公子钰,一物死而一物生。”   一物死而一物生!   纪灵鵻回想起十日前初见身前的瘦小男子,那时他对她说,“十日后,你在此地可重获新生。”所谓的新生,便是她和公子钰绕不开的一物死而一物生么?这世事果真残酷啊,若是要生,便必有人死么?   纪灵鵻眼中浮现亡国之日的种种,纪侯被杀,她不过是在逃亡的王宫人群中听来,然而愣了片刻,也不过是心中更加笃定了亡国的事实,而后便依旧义无反顾的想要去寻自己的母后,那个被父王疏离的女子,那个自己最深爱的女子,可是人潮攒动,却永远都无法挤到母后身边。直至后来,这世间便徒留她孤零零的身影。   是晋国人逼死母后和王姐!纪灵鵻打开盒盖,将一粒黑色药丸,送进口中,她想,国仇家恨怎能忘怀?是以,公子钰死,而纪灵鵻生。   “如今公子钰在郑国中毒,晋国和郑国势必生了嫌隙。初次见面,在下便让伤你的晋国和郑国都陷入两难,小小心意,纪公主可还满意?”   “既是一物死而一物生,为何不直接让我杀了他,却要救他?”纪灵鵻冷冷开口。   男子顿了顿,像是在回想,片刻后,沙哑着声音,男子淡淡道:“杀他不足以解你心头恨,接近他,利用他,再离间他和晋王,才能真正的掀起晋国的血雨腥风,你莫忘记了,你能做的可不只是杀一个人。”说罢,男子将手抚上纪灵鵻的面颊,十分满意这细腻滑嫩的手感,但纪灵鵻却并不感嫌恶,她疑惑的瞥了一眼那触摸自己的手,男子察觉不妥,便立刻收了回去。   如果纪灵鵻早一些发现眼前的男子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如果纪灵鵻不曾接过他手中那“一物死而一物生”……   我释然于眼前这黑纱罩面的男子,真的便是苍崋。此时他应不过十岁光景,行为举止却早似成年男子般持重,若如他曾经所言,一切的算计都是因我而起,那十三岁光景的我又该是什么样子呢?而我到底又因何认识了此时的苍崋?   纪灵鵻将盒子收好,苍崋送来的婢女将他送至药庐出口,纪灵鵻静静的看着她出去,又看着她回来。“婢女盈,擅药理,从此以后会尽心襄助姑娘!”   纪灵鵻抬了抬手,将盒子递给她,盈从容的接过,小步挪出了屋子,将盒子放在了纪灵鵻的房中。他派来的人,自是称心的,纪灵鵻心想,自己连黑衣男子真面目也不曾见过,却为何要那般信他?想到此处,纪灵鵻不觉伸手碰了碰左耳的耳坠,也许,这才是她信任黑衣男子的原因,无论怎样,他将母亲带回了自己的身边,无论怎样,他给了自己手刃仇人的机会!   世事真是难料,倘若苍崋不曾找到纪灵鵻,纪灵鵻的一生是否便再不会忆起往昔,纪灵鵻的一生,是否便不会生出这更多的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夏日可畏,信尧山湿风无雨。当旭日洒满整个药庐之时,公子钰踩着光影缓步走来,湖中心的木质廊桥连着药庐,纪灵鵻远远的看着男子邈邈翩翩,仿佛闲庭信步,款款而来,公子钰身着一袭银白织锦的长袍,露出湛蓝色云浮镶边,戴着束发嵌宝白玉冠,束着白色镶边发带,身姿颀长挺拔,面容英俊爽朗,纪灵鵻不由得怔了怔,她故意脱了鞋子,坐在廊下,将脚在湖水里无心的拨弄着,直到公子钰走得近了,方才停下,水中的涟漪荡漾开去,直惊得湖中荷叶下的游鱼四下游窜。   直至公子钰走得近了,纪灵鵻也并未有起身之意。公子钰远远的看见一妙龄女郎坐在廊下戏水,近了也未见她起身,便也停在了距她十步开外的地方,他高高的站在廊桥上,俯视着她,她坐在廊檐下抬头凝望着他,若时间可以停止,我真希望便是此刻。   可时间不会停下,纪灵鵻也已展颜欢笑,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的面容。她快步起身,穿过廊下柱子,“哆哆哆”光脚踩在木桥上跑向公子钰,“可是仙人下凡?”公子钰被问得一愣,更诧异她光着湿漉漉的细足,毫无闺阁女子的骄矜,便似做了错事的孩童一般,有些慌乱的别过头,施礼道:“恕在下冒昧打扰,听闻此处有位医术了得的高人,是以特前来拜见!”   “唔……你要拜见我?”纪灵鵻皱着眉头,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脸颊憋得通红的男子。   男子闻言更是一惊,怔在当场不知如何答话,只是回过头来,愣愣的盯着眼前明媚的女子。   然而女子也未及他答话,便伸出手探到他手腕处,“医术了得称不上,但……恰好能治你的病罢了。不过……你真的不是仙人?”纪灵鵻踮起脚凑近男子,彼此离得近了,更是呼吸可闻。纪灵鵻见公子钰如此作态,不知是真是假,便又伸手捏在了公子钰的脸上,随即又摇头叹息,“果真只是凡人!看来我昨日乃是真真实实做的梦罢了。”不待公子钰反应,转身便又离去。   “在下……夙辰,不知如何称呼姑娘?”公子钰惊诧于纪灵鵻的言谈举止,但好在他见过的男女也实在不少,是以只是稍作惊异。   “夙辰!”已走到廊下的少女回眸,“你可知我若答应医治你,你便得舍一物回报于我?”   “不知姑娘想要何物,夙辰都愿尽力寻来。且……姑娘所言,在下的病真能医治好么?”公子钰内心一阵翻江倒海,额头沁出汗水,似是强忍疼痛。   “你若不信我,且下山去。你若信我……我听说,世间有一种花,有花无叶,于冰雪之中绽放,花开洁白,不可方物,据闻只有塞外苦寒之地昆仑雪山之巅才得一株,世人称谓优钵罗花,你可曾见过?”   “未曾!”   “你若能寻来,我便替你治病!”   “既是塞外苦寒之地,昆仑雪山之巅只得一株,恐在下寻来之时,早已病发身亡,姑娘可是……”   “你说我为难你么?”   “在下……”   “的确是有些为难,连我都未曾见过,想必你也是见不到的。那……那你说怎么办?”少女眨巴着双眼,显得十分为难又不舍,公子钰虽有不忍,奈何自己着实寻不到此物,亦是犯难,更让他不解的是,明明在郑国时,听闻医术了得的高人神秘莫测,却原来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何不让自己犯难呢。   “姑娘……可有别的想要的么?”   此时热风卷起热浪,掀起公子钰的发带翻飞起舞,纪灵鵻摸了摸脸颊旁汗湿的发丝,转身定睛看着公子钰:“旁的我如今想不起来,不过,你的发带甚是好看,你……你便舍你的发带给我吧。”   公子钰未及反应,纪灵鵻已经轻快的飞奔到他身前,踮起脚将他的白玉发冠取下,又顺势扯掉了他的发带,见此情形,公子钰竟也毫无反抗之意,任凭玉冠取走,黑发垂下。纪灵鵻一手拿着发带,一手握着发冠,巧笑盈盈,“此处除了我与盈的房间,你想住何处皆随你选罢!”说完,干脆的转身离去,徒留一脸无奈的公子钰立在烈日之下,时而热风吹过湖心,卷起一丝清凉,拍打在公子钰的身上,实在是白衣翩翩,黑发起舞,果如仙人。公子钰看着纪灵鵻轻灵的赤足走在廊下,随手将一侧的头发编了个小辫,用发带系了起来,忽而想起一事,便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灵鵻!”   苍崋说,公子钰不好女色,一向洁身自好,自律自持,是难得的翩翩公子。苍崋也说,公子钰身侧从不缺温柔娴静的女人,“明媚脱俗,不矫揉造作”他曾这般满心称赞过一个女子……想必,那样的女子才是他真正喜欢的模样!可这世间,一个女子哪能被这么多男子欢喜?苍崋说,既然公子钰欢喜这样的女子,纪公主,你何不成为这样的女子?   这便是纪灵鵻和公子钰的相识,缘起于重重算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