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三章 那场大火

  中原人极少有人识得蛊毒,公子钰自然也不例外!   当纪灵鵻第一次把手臂割开,将一滴鲜血融入药碗之中,公子钰惊得站起,久久不敢喝下,好在这汤药竟是有效的。   “我既答应了治你,你若不好,岂非言而无信么。”纪灵鵻嘟了嘟嘴,“不过,你是何人,缘何会中了东巴人的蛊毒?”   “这竟是蛊毒?真是闻所未闻!”公子钰纳罕,“姑娘可知在下所中蛊毒是何蛊?”   “这……约莫是噬心蛊吧!”纪灵鵻敷衍道,“我对蛊毒也是知之甚少,但好在这血药竟是有用的。唔,你约莫再服个三年五载,便也能好了。”   “什么?”公子钰再次惊起,“果真要这般久?”   “噗……”纪灵鵻见公子钰如此震惊认真的模样,不由得一笑,“那三五个月行么?”   “……”公子钰皱了皱眉头,“若要灵鵻姑娘你日日取血喂我,在下……在下实在心中难安。”公子钰又看了看她系在发间的发带,不由得心中一热,“如此恩情,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姑娘!”   “那是自然,我予你的恩情,实在山高水深。莫说是你了,便如我若受了这般大的恩惠,也实在不知要如何报答呢!不过……”纪灵鵻转了转眼珠,“我听说世人每每遇到大恩惠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时,便以身相许之,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中,公子钰不知是天气闷热所致还是有别的缘由,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无法接下话来,湿热的风吹起纪灵鵻的发丝,发带翻飞起舞,公子钰正欲开口,却又闻纪灵鵻笑道,“我日日割肉取血,便是一两个月手臂也尽是伤痕,三五个月连手指头也不能幸免,你且放心,我不需你以身相许,不若……你以命报我如何?”   纪灵鵻笑着笑着,便缓缓的收起了笑颜,她定定的看着公子钰,想要看穿那澄澈明净的眼睛里是否也有阴霾,想看清他恬淡的笑容下,是否也有抑制不住的冷冷寒意,那些澄明干净,那些恬静泰然,不该是晋国公子钰能拥有的,那么……隐藏在这些城府之下的,一定是公子钰最真实的样子,公子钰喉头微动,“姑娘既以自身血肉救在下,在下定当更加珍重,必不会有负姑娘才是。”   后来有一天,当晋王宫的粉花红楹开遍整个宫闱,盛开的花簇逐轻风翻飞摇曳,点点落花飘入宫池,掀起晋王宫旖旎的涟漪,公子钰想起了那个束着发带的明媚女子,那时,她问他,“不若……你以命报我如何?”   世人皆说,晋国公子钰最是温润如玉,却也一向自律自持,谨言慎行。但当纪灵鵻弯着眉眼笑言他的生死时,他近乎不假思索就轻许了那句深藏心底的答语,似信尧山的空谷回响,又似栈桥下平静的湖水,他想,这世间再没有比两情相悦的男女互托性命更令人欢喜之事。   但公子钰不知,空谷回响惊鸾鸟,水中游鱼惧急流。他以为的性命相托,不过是早已注定的……一物生而一物死。   纪灵鵻是在多久以后才明白公子钰的“必不负”呢?她那时闻言不禁轻笑,是了,晋国公子钰岂会是因色执迷的蠢人,她淡淡拂去心中的冷意,将笑意重新妆起,“你能如此思量自是再好不过了,救你一命颇费心神,我且得好生修养数月呢。”说到此处,纪灵鵻好不忧心,“奈何山中柴米虽有,肉糜却未够,我一个小小弱女子,向来粗茶淡饭惯了,便是失血过多……也能勉强,但你如今正是需要将养的时候,哎……你有银钱没有?”   公子钰此刻正含了一口温水,只待祛除口中汤药之味,忽而闻听纪灵鵻的询问,差点呛声,尴尬的捂着口鼻,压制着咳嗽,纪灵鵻见他如此,摇头叹息,好不失望道:“看来你是既无银钱,又无长物,我当初定是被你翩翩风度所惑,难怪世人都说,色迷心窍,色迷心窍,我算是真正知道了。夙辰,我这里只有荷塘一片,看在你乃是实实在在的病人份上,你吃田鸡么?”   在后来的半月里,药庐栈桥下的蛙鸣近乎消声。婢女盈跟在纪灵鵻身后寻遍了整个荷塘的驳岸,公子钰时常立在廊檐下,饶有兴致的静静看着纪灵鵻轻灵的窜来窜去,他有时候想,是否应感谢那给他下蛊之人?但为何感谢,他却又无从深意。   隔着满池碧波,纪灵鵻遥遥的看见公子钰投来的殷切切关注目光,便别过脸,“我此番作为,真能引得他以男女之心待我?”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漫不经心的与婢女盈闲话。   “世人皆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有倾城之色,如今以血救人,攻人是为攻心,既对方欢喜什么,姑娘尽皆予之,何愁公子钰不会倾心姑娘!”   “到头来,却还是以色事人么。是呀,欲要诛人先要诛心。”纪灵鵻沉默片刻,“如今半月有余,何如试探试探。”   是日,纪灵鵻着一身海棠色罗纱,斜靠着栈桥而坐,夜空流光皎洁,蛙声自远而近,纪灵鵻赤足点水,抬眼看着公子钰自房中走出,便微微俯身,只听得湖中心“噗通”一声,栈桥之上咚咚咚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起,“噗通”声响彻信尧山,再次掀起湖中心旖旎的涟漪,一身洁白如玉的公子钰最终没入那璧色的湖水里。   纪灵鵻或许从未想过,涟漪荡漾开来,最终变成了公子钰的惊涛骇浪。当纪灵鵻用力坠入湖底,抬头仰望着湖面,一抹月色由近而远,那如玉一般的男子却由远而近,她弯着嘴角,心想,她的人生便如此刻,如坠深渊,如遭死劫。可即便如此,她也应当拉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当公子钰伸出手,想要拨开深渊抓住她,她便更加用力的往深处坠去,直到没入湖底,退无可退,公子钰将她一把抱起,她抓着他的衣衫,胡乱的撕扯,可公子钰并未将她推开,湖底渐渐浑浊,纪灵鵻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在闭上眼的片刻,只觉嘴唇一片冰凉,随即气息入肺腑,纪灵鵻顿住了撕扯的双手,任凭公子钰将她带出昏黑的湖底,迎着光束由远而近的湖面而去。   夜光灼痛了纪灵鵻的眼睛,当公子钰吻着她从水底出来,分开的刹那,她更觉得灼痛了她的心。她沉默着任凭公子钰将她抱着游到房檐下坐好,公子钰却泡在水中,抬头仰望着她,纪灵鵻惨淡淡的扯了扯嘴角,“我失足了……”   “我知道!”公子钰伸手撩开她额间湿漉漉的乱发,竟这般的顺其自然又心生怜爱。   “他们说人生两面,一面是你,一面是你的影子,若你面善,你的影子便是恶。”纪灵鵻一改往日明媚少女的模样,半带忧伤面容的看着公子钰,“你说我的影子是善还是恶?”   往事如烟一般缥缈又遥远,但纪灵鵻想起了过去里自己的模样,她坐在王后殿中快乐的弹着古琴,她站在宫墙下扯着风筝线同宫人们嬉笑玩乐,她看着最爱的母后自尽而亡,她看着一身戎装的将士们厮杀宫墙之下,满心满眼的残阳和厚血……她曾经快乐又自由,却最后孤独而怨劫。   “也许世人说的是错的呢。你若一心是善,但凡心中所想,口中所言,手中所为,无一不是善,况善是什么?恶又是什么?”   纪灵鵻后来想,她用鲜血救他,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杀”死他。善恶终究只是她脑中一闪而过的愁思,一抹隐约的念想罢了,她从来也没有后悔她心中的那些恶,便觉得此刻公子钰这般言之凿凿的开解她,实在可笑又恼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救你?”   湖面涟漪荡漾成一圈一圈的光影,公子钰在这波光粼粼之中,如向阳花一般的笑了,他跃上廊桥,将纪灵鵻一把抱起,朝着湖心亭而去,“许是在下运气好,更许是灵鵻姑娘的影子和心一般是良善的吧。”   “我曾经救起过一只野兔子,那时它的腿受了很重的伤,躲在干枯的草丛里瑟瑟发抖,若非草丛抖动不停,便也无人会发现它。那时我被……那时我扒开草丛,便见到它瞪着惶恐的眼睛看着我,它一定是想逃,却动弹不得,我只好将它揣进怀里,和它一起走了许久的路,那时我想,它可能只剩下我,我也只剩下它了,我们互相取暖,以为彼此再也不会孤独,可后来越走越冷,直到郑地下起大雪,它因为胆小不曾进食,便饿死了。我看着它,便想到自己,若不能活着,死也将毫无意义,于是,我便将它烤来吃了。”纪灵鵻想起了自己被流放郑地充当女乐时的经历,如今娓娓道来,直如别人的故事一般,“狡兔死而烹,现在想来,我不过一时良善,便露出了人之本性。是以,我救它,或许是同病相怜时的互相慰藉,但最终或许不过是为了于绝境之时,有食裹腹罢。”   “你也说了,那是人之本性。若非你救它,或许它会死得更早呢,好在它死之前能得你温暖,死了为你裹腹,也算,互相成全。”公子钰抱着她,走得步履稳健,却又小心翼翼,听不出话语之中的波澜。   “若我坠入的不是这浅湖,而是深渊,是高崖……你还会来救我吗?”纪灵鵻尚不死心,公子钰已将她抱进湖中庭的凉榻坐好,迎着湖水送来的丝丝凉风,公子钰缓缓坐在了纪灵鵻的身旁,二人并排坐着,任凭夏日热风烘干身上的水渍。   “若是你想,我便总能来救你的。”公子钰伸手将纪灵鵻的湿发拨到身后,纪灵鵻看着他的双眼,一片澄明干净,竟叫她险些无法直视。   她瑟缩离他远了一步,随即起身别过头,“你说的可是真话?”   公子钰起身,郑重的看着不敢抬眼直视他的纪灵鵻,真切切道:“夙辰从前不信这世间的缘分,所谓缘分,不过是人挣来的际遇罢了,但近来夙辰觉得同灵鵻姑娘乃是实实在在的缘分,姑娘能救在下的性命是为缘起。是以,夙辰愿挣一挣这将来的缘分,愿为灵鵻姑娘做任何事。”   “……你……”纪灵鵻故作娇羞,嗫喏的仿佛被吓坏不知如何开口,“你这般……莫不是……我听说,百灵鸟延绵子嗣的季节,雄鸟为了博得雌鸟的欢喜,便绞尽脑汁的练着歌喉,实在乃是说些好听的话语,以期得到对方一生相伴的心意,你……你也是那百灵鸟么?”   公子钰和煦如风的笑了,他想起了世家女于此情此景应有的反应,也看到了纪灵鵻一脸认真询问男女之情时坦荡的神情,“是,夙辰便是那百灵鸟。”   公子钰笑的如此真诚,眉眼弯弯满是情意,他的身上飘来淡淡的檀香,伟岸颀长的身姿,在白衫的衬托下,如此干净,如此温暖,纪灵鵻恍惚之际,竟生出些许的期盼,她期盼眼前的公子钰不是夙辰,又或者眼前的夙辰不是那个晋国公子钰。   若是早一点认识他就好了,那时纪国尚未覆灭,那时纪灵鵻还是明媚如花的少女,那时那时……真是悔教那时,可那时真能改变她和公子钰终究不过是敌国之人的宿命么?那此刻他是不是便不会被现在的自己迷惑,纪灵鵻想,他终究还是错过了那时的自己。如今他们于重重算计之下缘起,到最后又将如何的缘灭?   纪灵鵻摸了摸耳下的耳坠,旋即淡淡的笑了,取下手腕上一串绯红的玛瑙串子,“听世人说,这世间最是真情难留,你今日所言……实比百灵鸟的歌声还好听。但……你终究是会离开这里的,倘若哪一日你忘记了今日所言,但你见了此物,必然还是能想起我的。”   公子钰接过珠串,正要开口,纪灵鵻却红着脸,光着脚哆哆哆的跑开了。   我后来在纪灵鵻的手腕上再次见过这绯红玛瑙的珠串,依旧散发着如今日这般耀眼的光泽,但红光浮动,不知藏了多少久远的故事和情意在里头。珠串自不会言语,佩戴之人却不知抚摸过千百回,仿佛每一颗玛瑙都有着刻骨的爱恨情仇。   互生欢喜的男女互赠信物,这真是再美的故事不过了,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夜子怀将玉佩予我时的情形,那时的他是否也如今日的纪灵鵻……   瞬息之间,幻境竟似要崩塌离析,我捂着心口,煎熬疼痛,不……子怀是宋国公子胤,我倘若真的便是曹国华盛公主,那此时此地的纪灵鵻与公子钰,便如后来的我和子怀吗?不……到底……到底曹国覆灭时,我在做什么?   “你既帮了我,向我讨要谢礼实是应当,若你真想要这幅卷轴,我便赠了你吧!”   “公子胤竟诓骗我,这明明是幅白画,哪有什么撑伞美人。”   “王兄,这画中人明明是我,你却怎说它是一幅白画。且……这卷轴好生眼熟!”   “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我……我真是后悔。”   “公子战死,公子战死……”   “夫君为国战死,母后病入膏肓,父王为何还要求和,为何还要将你下嫁仇家,任世人耻笑?忍辱偷生,父王真是无情至极。倘若你就此命丧火海,世人便尽知你以身殉国,如此一了百了,谁也别想苟活于世。”   ……   “啊……”大火烧进我的眼中,烧进我的心里,左侧肩膀再一次传来剧痛,幻境里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仿佛看见崩塌的幻境里,大火燃烧后的房梁坍塌,灼热的火浪炙烤着我的全身,恍惚之际,隔着火墙我又仿佛看见了久远的那些我不想记起的过去,那个躺在火海之中的女子,她是……她是……好似身不由己,那躺倒的模糊女子的身影隔着重重火海,召唤着我的身体踩着火舌前行,“救命……不可以,我不可以困在这里!”身体的剧痛彻底传遍全身,“子怀……”   力竭呼喊出声,我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似随风而动,一时山崩地裂一般,自幻境中摆脱出来,然而抬眼逡巡,却哪里是出了幻境,不过是已然在药庐的栈桥之上,随我一起跌落出来的,竟真真的是子怀。难道……我适才被困在了另一个幻境?“唔……”子怀呕出一口鲜血,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子怀,你怎么样了?”   “不碍事,好在竟来得及时。”子怀擦了擦嘴角,起身之时将我扶起,“适才那是何处?”   我默了默,此刻全身已无疼痛之感,适才幻境中的种种,竟好似从未发生,“许是……曹王宫吧!”   “是那场大火?”子怀似是震惊。   想起那倒地的女子,我的心不禁揪得紧了,“是!”   子怀面有落寞,“好在……这一次,竟来得及。”他适才已然这般说过,但面容语气却又截然不同,话毕,又自愧一般的避开了我的双眼。我想起那一日茶舍初见,苍崋说曹国华盛公主与宋国公子胤之间的国仇家恨,如今此时,我不知我是风起山夏叶辛好,还是曹国华盛公主的好。   看着落寞凄楚的子怀,我在想,原来,我的心底,也曾这般期盼着眼前这个人能拨开险阻,救我于水深火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