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章 横竖都是掉脑袋

  苍崋冠礼之日,儒覃和子怀以宋国人身份随燕公子回等一行先进了宫中,我本是应该同沫儿公主一道在内室女眷处只等冠礼结束,再一同祝贺的,但因沫儿公主与我有些龃龉,便先行于前,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沫儿一行早已进了宫门,内侍躬身在前,我见那内侍并非上次之人,心知此人不是苍崋所托,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又想起昨日已允诺子怀,自是应该向苍崋解释清楚的。   风起山时,无论我如何惹他逗他,他便从未与我真正的置过气,苍崋口中所言待我的心意,或许从一开始,那些面冷心热,那些捉弄调笑,不过是小孩过家家,他未知,而我也假做未知罢了。   这样想着,也不知内侍将我带向何处,却与上次进宫之时,所见宫殿全然不同,“内侍大人,不知可是要到了?怎未闻丝乐之声?”   “夏姑娘莫急,这不就到了么?”   我抬头看去,却是“显阳殿”。依稀记得,这是晋王后所居住之地,心有疑虑,人已进到殿中,回身却见宫人关闭了殿门,虽感不安疑惑,却又想着,晋王后将我引入宫中,不知为何?一时心中好奇,竟生了几分胆色,又问道:“可是晋王后要见我?”   “夏姑娘莫问,待见了王后自然便知晓了。”   我想想也是,便真的不再询问,却见内侍并未领我进大殿之中,而是往内宫偏殿去,虽是晋王后居所,却不似徐夫人殿中那般生气,一应伺候宫人并不多,且皆是敛声禀气,未见喜色,又想到那日儒覃与内侍的对话,想必这晋王后自是日日担忧公子钰,身侧之人更是不敢欢颜了。   进入偏殿之中,虽是冬日,但外面天色尚可,殿内却有些昏暗,一个华服女子端坐殿内,自斟自饮,无人伺候,内侍将我带入殿内,便躬身退下,却也并未带上房门,我向那女子行了行礼,因内室昏暗,得以远远的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   只见她约莫四十好几,虽身着广袖宽袍,面色却不霁,两颊微陷,竟是显出几许瘦弱疲态,“姑娘便是风起山南屋真人的弟子么?”声音有几分粗哑,如此一来,只怕因公子钰之故,连带晋王后日夜焦心,容颜衰败,是以并不受宠,想到此处,我不免生了几分恻隐之心,便柔声道:“民女风起山夏叶辛,拜见王后!”   “坐吧!”晋王后言语之中,尽是萧索,“今日乃是公子崋的冠礼,想必一定热闹得紧。”说道此处,她轻呵一声,“王儿冠礼之时,也是极热闹的,可惜……都过了这许久了。”   我不知她何意,便咬着牙齿,假做天真之状,“这显阳殿往日也曾如今日芙蓉殿那般热闹过,也可惜……只剩下这幅光景了,暗无天日,只怕今日过后,便是眼前这光景也留不住了,可怜我王儿……唉……本宫今日邀你来,想必你一定很疑惑。”   “听闻公子崋去了一趟风起山,便更胜从前了。”晋王后又道,“那女人以为我不知么,笑到最后之人,必是害我王儿之人,公子崋……”晋王后仿若沉思,眼神却犀利,“姑娘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今日是到了本宫之处。”   我甚是不解,“王后言下之意,竟是要软禁民女在此么?只不知民女犯了何事,需王后费这般周折?”   “姑娘会错意了,本宫不过是念在你乃风起山南屋真人坐下弟子,必有解人烦忧的过人之处,因此特邀你来我此处,与你谈经论道罢了,你既是公子崋的师姐,不知他若是知道你在王宫之中消失,会不会与那女人为难呢?”   王宫之中消失?我霍然起身,“王后误会了,叶辛不过与公子崋相处短短两年,做了公子崋名义之上的师姐,却全然不敢忘了卑贱的身份,又岂会令公子崋与……徐夫人生分呢?”   “你倒是很聪明,知道我想做什么。”晋王后淡淡,“是啊,公子崋或如那女人一般贯会装模作样,最是笑里藏刀,岂如我王儿那般重情重义,反遭人算计的。”   莫不是晋王后以为公子钰如今的模样,是苍崋害的吧?可儒覃所言,公子钰遭晋王厌弃之时,他不是正与我在风起山么?   “公子崋回晋国之时,曾遭人行刺,身受重伤,据闻晋王已处罚公子黎等人,王后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晋王后冷冷道,“如今这王宫之中,便是她芙蓉殿最为尊贵,总归他们一个个的都想害我王儿,便是误会了又如何。她今日不是很高兴么,若是叫王上知道公子崋的师姐于王宫之中无故枉死,本宫不信,一贯尊师重道的王上会饶她怠慢之意?届时,你那师弟公子崋,未必能毫发无损,反正,这显阳殿已形同虚设,本宫哪里还有转圜?来人……”   “王后究竟想做什么?”   “本宫要所有人都能亲尝这不痛快。”晋王后面色阴沉,却又说得云淡风轻,“来人,将她……缚上艺稀台,假做坠亡,务必干净利落。”   门外快步进来两名内侍,眼看就要来到我跟前,我如何这样直面过阴谋,不由得腿脚发软,然而此刻没有子怀和苍崋在侧,任凭我如何害怕,心中一团乱麻,此刻被人拿捏,也只剩下惊惧害怕。   正是脑中电光火石之际,却觉身后一股大力弹出,那近身二人忽然“啊”的一声倒地,门窗“嚓嚓”关紧,室内却莹白透亮起来。   “纪姐姐!”如抓稻草,我快步去到灵鵻身后,“现在怎么办?”   灵鵻却并未看我一眼,而是上前几步,此刻我方敢回过神来,却见晋王后早已瑟缩惊惧的站起,随着灵鵻向前,她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以手指人,颤抖不已,是了,纪姐姐突然出现,定是吓坏了她。   “你……你……”   “灵鵻拜见王后娘娘。”纪姐姐看着晋王后却面容平静,我诧异的看着她二人,莫非是旧识?   “你这个贱人,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晋王后几近疯狂,“为何总是阴魂不散,你已将钰儿害得癫狂,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夙辰他?”灵鵻面容悲戚,“他真的癫狂了么?王后娘娘,是灵鵻害了他,灵鵻此来,只想再见他一面,求夙辰原谅。”   “你休想!”说罢,晋王后快步上前拾起茶盏,一把摔向灵鵻,然而茶盏穿身而过,“哐当”一声跌落地上,灵鵻毫发未伤,约莫晋王后也看清了,那杯盏穿过,如击空气,只剩下晋王后更加惊骇的面庞。   “你……鬼……啊……来人……来人……”任凭晋王后如何大吼,竟好似我们三人被笼罩密室,声音激荡房中,却无论如何传不出去,我更加疑惑的是,原来纪姐姐想要回到晋王都,是想要进宫见公子钰?原来……那残阳薄雪中,接住她的,竟是公子钰?   “王后娘娘,灵鵻虽身死,却尚有执念未消,灵鵻深知罪孽深重,是以,不敢祈求你的原谅,此来只是想见夙辰最后一面,叶辛是我唯一的机会,是以,灵鵻只有得罪了。”   “你要做什么?”晋王后惊恐之下,跌坐在地,灵鵻上前几步,以手化掌,隔着数步之外又以掌化风,拂过晋王后脸庞,只见荧光点点,笼罩晋王后面庞,消散之际,晋王后便忽然委顿沉睡过去。   我惊骇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纪姐姐莫不是杀了晋王后吧?应是不会的,毕竟她口中所言执念之人正是公子钰,只不知晋王后醒来,会不会找我的麻烦?还是要赶紧离开此地才好……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咚咚咚”的扣门声响起,我一个激灵差点吓晕过去,看见两个人影附在门外,真是大气也不敢出,本欲赶紧向灵鵻求助,然后回身看去,却哪里还有她半分影子,若非晋王后安静的趴在几上,恍惚间我竟以为适才恐是错觉。   “纪姐姐?”真正儿是欲哭无泪,百口莫辩,我看了一眼趴在几上的晋王后,又看了看地上横躺着的两个内侍,门外“咚咚咚”个不停,“纪姐姐,你可真是害惨我了。”横竖都是逃不过去了,索性快步去打开了房门。   冷风随着人影窜进来,我差点站立不稳,将将被一个内侍扶住了。   “怎么回事?”窜进来四人,其中两个内侍左右站立我身侧,一个内侍和婢女上前,分别检查了躺在地上的内侍和趴在几上的晋王后,那婢女试探晋王后鼻息后,疑惑抬头问我道,“王后娘娘怎么了?”   “这二人也昏过去了。”内侍随后回答。   “王后娘娘常有头疾,许是睡过去了,如此甚好,也省的奴们劳师动众了。”身后的内侍尖声细语的回答。   “那这二人又怎么办呢?”另一个内侍上前,“你可只说讨人,王后娘娘必定给的。可……可你看,若是王后娘娘醒来发现人不见了,我二人可脱不了干系。”   “哼,你怕什么?难道王后娘娘还能跑去王上跟前告状不成?如今这显阳殿的话还有人听么?”原来是徐夫人发现我到了此处了,虽不知身后这二人是否真是徐夫人处来,但心中总算镇定下来,又听身后另一内侍道,“徐夫人不与王后娘娘计较擅自将夏姑娘请来此处之事,已算全了王后娘娘的脸面,我看琴姑你还是尽快延请医师方是正紧,否则最后顶罪的左不过是我们这些做奴的罢了,至于这二人嘛,你二人看着办吧。切记,今日你们不曾见过夏姑娘出过此殿。”   我疑惑的看了看那婢女和说话之人,正欲开口询问,不曾想颈部被人一拍,顿觉身子一轻。   我不过在晋王都数日,便已然见过了晋王宫中的暗潮涌动,想着风起山时,苍崋同我担忧烦心之事,无非便是被师父南屋真人逼着辟谷,想尽法子寻食肉糜罢了,但那时其实开心多过烦忧,何曾见过今日这般情景,生杀予夺全不由自己。我不禁想起,在风起山之前,苍崋在这偌大的王宫之中,是何样光景?他可曾有过惊慌恐惧,可曾有过彷徨无助?好在一旦今日过后,他便能真正的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么子怀呢?内心深处忽然生起许多疑惑,公子胤为何要自卫国转道齐地晋地,真的只是如他所言,为了陪着我么?   冷风灌进长长的甬道之中,浑身都冰凉透了,回想被刺客追杀的那晚我不曾这般感慨万千,如今不过是进了一趟深冷的王宫,便被吓破了胆一般的胡思乱想了,果真是人生不济么?还是诚如师父所言,山下之人各个艰险狡诈得紧?须得时刻提防,亦或是风起山时,师父和苍崋护着,未曾亲身体味,而今踏入这人世间,方体会到姜乐蕴心中的凄风冷雨。   身子一上一下,脑中思绪万千,等再次睁开眼睛,竟在狭窄的黑暗之地,手脚被绑缚,嘴里赛着一坨麻布,我用力撞了撞身体碰触之处,蜷缩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自己约莫身处大木箱子之中。   “呜呜呜……”用力嘶喊也不过发出细小的呜咽之声,果是徒劳,摇摇晃晃约莫两刻,方听见推门而进的声音,待被人放下,打开箱子,一股热气和亮堂光线袭来,待缓过神来,竟是进了一间华丽的屋子,内侍将我扶起来,又将我抬到厅里的屏风背后,乃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屋子摆放着精致的横榻桌椅,应是接待亲近之人,说体己话的地方,好似女子闺阁内室,我张望一番,果然屋子再往后隔着帘子便又是一间卧室,如此富丽堂皇且宽大的内室恐怕只有一个女人才能拥有了。   内侍将我扶到椅上坐下,又赶紧躬身退了出去,换上两名婢女,那婢女先是喂我喝了一口热水,便缓缓的替我松了绑,我赶紧问道:“此处可是芙蓉殿?”   婢女一愣,不过一瞬便又低头做事,如此恭敬有礼,这晋王宫中,除了芙蓉殿,谁还会认得我?我一把抓住那婢女的手臂,继续问道:“既是芙蓉殿,你带我去见徐夫人吧。”   婢女吃痛的护着自己的手腕,“夏姑娘,夫人命你就在此处候着,哪里也无需去。”   “苍崋……公子崋今日冠礼,我乃他师姐,虽女眷不能观礼,但理应出席女眷筵席,却为何要我在此处等候?”   “一应女眷已去了,这时已在殿中设宴,只怕一直持续到戊时。”   “那更来得及了。”说完,我甩开那婢女的手,快步向外走去。   “夏姑娘不能出去。”话毕,两个婢女快步到我跟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徐夫人吩咐,夏姑娘无需参加筵席,待筵席散后,徐夫人自会来见夏姑娘。”   为何不让我参加筵席?我呆立当场,是怕我将显阳殿之事宣扬出去么?可是一时未见到子怀和苍崋,他们定会担心我的,“若我非要出去呢?”   婢女眼神惊慌,叩拜道:“若奴婢未照看好姑娘,便……便是杀头之罪。”   “那可否将我在芙蓉殿之事,告知宋国公子胤?”我不甘,“便说我身体不适,在内室歇息。”   婢女闻言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最终却还是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言不语。   “既不让我出去,又不告知他人,你们的生死与我何干?”说罢,我绕开他们就要出门,奈何门一打开,两个内侍躬身堵在门口:“夏姑娘,您还是稍安勿躁吧。徐夫人吩咐,若是夏姑娘执意要出此门,便怎样进来的,还怎样伺候着。”   “你们……你们不怕公子崋知道了,要了你们的脑袋么。”我气结。   “横竖都是掉脑袋,奴们自是要听徐夫人的。”   外面丝乐之声隐隐约约,眼见出去无望,也不知子怀和苍崋何时会知道我未在女眷当中,我返回屋中,不一时内侍推门送饭菜进来,想着不知何时能出去,又想着徐夫人总不能想毒杀我吧?便无知无畏的被伺候着用完膳。   捱了不知多久,浑浑噩噩中坐在榻上快要睡着之际,门忽然开了,却是一个华服女子慢慢走了进来,待缓过神来,原来是徐夫人,如醍醐灌顶,脑袋一下便清明了,我起身迎上去,她自在榻上坐稳了。   “民女见过徐夫人!”我言语冷淡,因是苍崋的娘亲,虽心有愤懑,却也无法失礼。   “宴会尚未结束,你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吧。”徐夫人满面喜色,想是对今日之事颇为高兴,但见我面容冷淡,也只好讪笑一声,“坐下吧!”   “是啊,外面丝竹声声,一派喜乐,徐夫人又为何阻止民女前去恭贺这样的喜事呢?”   “你的眼神真叫人不喜。”徐夫人淡淡一笑,脸上却又似乎浑不在意,“说起来,崋儿已行冠礼,如今这诺大的晋国,便只我的公子崋最受王上喜爱,便是天子路远,也遣人送来了贺礼。真是世事变迁,当初的稚子已有了坚实的臂膀,早已不惧世间风雨,你可知天子命人送来了公主昭絮的生辰。”   “那可恭喜徐夫人了,天子既送来了掌珠生辰,只是可惜徐夫人想要撮合燕公主与公子崋之心便要落空了。”我戏谑。   “呵呵……长沫恃宠生骄,我本意并不十分欢喜,但她燕国公主的身份,若能扶持崋儿又有何不可,况且……如今燕国已大不如前,想当初,王姐在我面前,何等风光气派,处处占尽风头,如今却也轮到她来求我。”   “一个是天子掌珠一个是燕国嫡公主,徐夫人定然左右为难了。只是不知,这与民女又有什么干系?为何要左右为难于民女?”   “是啊……若要我选,自然是燕国嫡公主了。想到王姐的女儿日后需日日侍奉我,看我脸色,便是想想也乐得睡不着,偏王上看中天子掌珠。”徐夫人满眼不屑,嘴角上扬隐隐有轻视之意。   “天子掌珠可得敬着捧着,晋王定然知晓天子势弱,只是他为之计长远,又哪里知道深宫里的这些龋齿呢。”定眼看向徐夫人,如此明显的挑衅不满,她竟只是抬眼若有若无的看了看我,好似全然不放在心上,我的喜怒与她毫不相干一般。   “瞧你这自作聪明的模样,难怪崋儿如此看重你。”徐夫人一哂,“但是聪明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是苍崋的师姐,师父自来教诲我二人,要勠力同心,相互扶持,他看重我实在理所应当,徐夫人又何须处处提防。”未知徐夫人到底想要和我说些什么,但眼下我实在很不想同她待在一处,便越发的没有耐心。   “沫儿几次三番在我跟前提及你,说崋儿待你不同他人,我本不信。”徐夫人语气绵长,似在遥想。   “燕公主实在庸人自扰了,我与苍崋只姐弟情谊,徐夫人自是不该相信。”   “庸人自扰……”徐夫人轻笑,“沫儿远不及夏姑娘你的姿色聪颖,她心中栖遑,我却是能理解的,但夏姑娘笃定崋儿心中,你只是他的师姐么?”   徐夫人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想到苍崋那无头无尾的告白,我一阵心虚,“是与不是,徐夫人何不与我一同去见苍崋,只需将事情说将清楚,又何必今日这般失态呢,再说,不日叶辛就要离开晋王都,回到风起山,徐夫人的担忧实在多此一举。”   “崋儿不过一步之遥,况崋儿曾经……”徐夫人顿了顿,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就算多此一举,我也在所不辞。”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她又道,“不,若我想,今日,你便只去过王后处,从始至终,我都未曾见过你。”   我大惊,“你想做什么?”豁然起身,脑中忽闪现出苍崋曾经于风起山教会我于危难之时先发制人的种种招式,我快步上前,一把摔烂茶盏,捡起碎瓷块抵住徐夫人的喉咙,一气呵成,手法之快倒让自己都吃惊不小。   天地良心,我既没有招惹徐夫人,又没有得罪晋王后,不知道这晋王宫里两个地位尊崇的女人为何偏偏都要与我过不去。   如鲠在喉,徐夫人竟然岿然不动,只是瞥了一眼我的手腕处,门外的婢女听见声响,快步奔了进来,见我二人此种情状,低着头便上前架住了我,我自然不是真敢伤害苍崋的母妃,但要我束手就擒,又岂非欺人太甚,“你想对我做什么?你难道不怕苍崋知道吗?”   “他不会知道的。”徐夫人悠悠开口,“他能知道的,便是你进了王后的寝宫,再也不曾出来……只是一步之遥,我要用你,推他最后一把!”   “徐夫人凭什么以为,苍崋会为了我去与王后为难?”我愤恨的挣脱着,“即便一步之遥,你就能孤注一掷的逼他吗?”   “我没有逼他,他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何还念着儿时的情谊妇人之仁,那女人还有她那癫狂的儿子早该下地狱,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他好!”徐夫人拍案怒起,“而你留在他身边,终将成为他的软肋。我相信沫儿,我相信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儿不会看错。”   徐夫人眼神灼灼的凝视着我,像一把火炬想要吞噬我,我本不信她真的会对我不利,但此时此刻,我忽然生起许多的恐惧出来。   “夫人,公子崋求见,已自顾进了后殿了。”这时,一个婢女急匆匆赶来,徐夫人眼神一闪,似有惊慌。   “救……”我奋力挣脱着,连忙大声呼喊,却只发出一个字,便被人塞了一团麻布在嘴里,反手便被人用绳索捆绑个结结实实。   “你们先出去吧!”徐夫人见他们手脚麻利的将我绑缚好,果真见不到我动弹,这才放下心来。   我被绑的结实,本想动弹,奈何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动,挣脱的久了,反而呼吸急促,胸闷气短起来,便只得停下来留些力气。   “若是你敢动,我便连你那两个朋友也一并杀了。”徐夫人蹲在我身旁冷冷一笑,我怒目瞪着她,她却浑不在意道,“宋国公子胤又如何,难道我不能在郑地动手么?”说罢,她便被人扶着出了卧房。   浑身疼痛,呼吸困难,苍崋啊苍崋,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这次反将我丢进狼窝了,真正儿是欲哭无泪,徐夫人的能力能对子怀动手吗?子怀……子怀……还有儒覃,我该怎么办呢?   不一时,卧房外的内厅有了响动,我不再动弹,只是凝神想要听得更仔细一些,是苍崋么?风起山时,我时常躲在门内或者崖下大石后吓他,他的步子那么熟悉,他的身影却又那么遥远,我真害怕他这一次不能发现我,这害怕诚如每一次的午夜梦回,我仿佛又听见那“嗒……嗒”的滴水声,冰冷而昏沉的不知道是就要睡去,还是即将醒来。   “拜见母妃。”苍崋的声音有些急促和冰冷。   “正是会见群臣的大好时机,你怎么反跑到后宫里来了,且我虽是你母妃,你这样冒冒失失进寝殿来,实在失态。”徐夫人语含责备,却也不失亲近。   “儿臣自知失态,但母妃想必应该知道儿臣为何闯进母妃寝殿吧?”语气显得有些冷淡疏离。   “……”徐夫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汤,淡淡笑道,“你已行成人之礼,既知自己失态,便早点出去吧,使节大臣谁不虎视眈眈的看着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论。”   苍崋只是不动,抬头看着徐夫人,直看的她心中一阵忐忑,“可在儿臣心中,任何事都可以以后再论,唯独这件事不能。”   “你去到风起山,不过两三年光景,与长辈说话怎的越发没有体统,你这般咄咄逼人,到底所谓何事?”徐夫人微有不喜。   “并非儿臣咄咄逼人,儿臣也想知道,母妃关押叶辛,到底所为何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徐夫人冷冷看向苍崋,“你师姐今日一直不曾出现,也未曾差人来说,我也想知道,你如此重要的日子,做师姐的缘何这般不知礼节,但今日见你情状,原是风起山的规矩么?看来你父王急急召你回来,实在英明之举。”   “有内监来报儿臣,叶辛一早便被请进了王后殿中。”苍崋语意深冷,“儿臣去见过王后了。”   徐夫人暗自心惊,“什么……你……你竟为了一个女子,去招惹王后?你知道她……”   “母妃何必害怕!”苍崋冷冷打断她,“我去母后处,不过是想讨要叶辛罢了,既然她不在那里,儿臣又怎会与母后纠缠。”   原来苍崋去过晋王后处,那么……他是知道我在此处么?是的,他一定是知道的。我奋力想要翻滚身体,奈何浑身僵硬,便是嘴里赛着麻布太久,连嘴都好似没了知觉,可叹风起山时只跟着师父被迫学好了辟谷,若是叫我饿上一两日还行,这样五花大绑着,如何能逃脱?师父常说山下的人各个艰险狡诈,我从来不信,如今看来徐夫人的道行果然高深呐。   这样哀愁的想了一回,无奈的想了一回,悔恨的想了一回,也不知道苍崋和徐夫人在说些什么,想着不能躺以待毙,我欲继续挣扎一二,谁知刚一使劲,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女子好似自我身后被踹了出来,我大惊之下,瞪着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女子衣衫好似相识,但头发却有些银白掩印在黑发间,不一时,身边荧光飞升,我便又疑惑几分,直到她捂着心口,艰难的转过身来。   “纪姐姐?”难道是被我压成了这样?想着婢女捆绑之时,竟将画筒和油纸伞一并绑了,莫非果真是我长胖的缘故?   纪灵鵻好似身受重伤一般,半跪于地,以手拂过我身前,绳子便解开了,我一时高兴,赶紧起身扯开嘴里的麻布,只剩酸软麻木,我捏了捏脸,尚有痛觉,“纪姐姐……”纪灵鵻伸手抵在我唇上,我便不再发声,她侧身看了看身后,我二人凝神细听,互相搀扶着起身。   “纪姐姐,你怎么了?”我伸手握住她的一撮秀发,轻声细问。   她看了看自己银黑相间的头发,略略惊慌,只是一瞬,便平静道:“石壁之中青石台上有一个女子,我……我想看清楚些,想来是我打扰了她……这是何处?”   石壁之中的女子?我脑中忽然闪过那嗒嗒流水声的模糊画面。纪姐姐身在画筒之中时,可曾看到什么?我欲追问,然而外面却渐渐起了争执。   “想不到是徐夫人的住处。”纪灵鵻轻笑一声,“此地已与往日这般不同……”   “我们赶紧出去吧!”想到苍崋就在外面,我便止不住的想要给徐夫人一个难堪才好,只是未曾迈出,便被纪灵鵻一把拉住,她嘘声制止我,我见她神色凝重的侧耳听着他们的谈话,便索性也听一听。   “哼,怕……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你羽翼已丰,而公子钰癫狂不治,她不过一个空壳罢了。我只担心她在如此重要日子,触景伤情,最后一搏,胡乱攀咬于你,她心机一贯深沉,你想找她寻人,谈何容易。”说道此处,徐夫人又温言道,“你快回去宴会中吧,放心,有母妃在,自会想法子替你找到夏姑娘的,许是宴会杂乱,她一时宫中迷路罢了。”   苍崋并未回答,“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母后告诉儿臣,她确然派人带了叶辛过去,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睡着了,醒来之后,叶辛已然被人带走了,王后不会骗儿臣,母妃为何不说实情?”   “你……你什么意思?”   “整个晋王宫,我半日就可翻遍,只要拷问些近身的奴婢下人,想想谁想对儿臣不利,又或者绑架儿臣身边的人,谁能获利……儿臣想来想去,只有母妃的人敢从王后殿肆意带人来去,儿臣不明白,母妃为何要将叶辛带走,仅仅是想要嫁祸王后?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你如此笃定是我带走了你师姐?”徐夫人冷笑连连,“若是我做的,明知她是你看重的师姐,又岂会藏着掖着,我与你同气连枝,绑了她岂非是陷你于不利境地,别忘了,我可是你母妃,这偌大的王宫,你最亲的亲人。”   听到此处,我欲快步出去,纪灵鵻一把将我抓得牢靠,我吃痛的看向她,只见她神色郁郁,眼光看着的却是苍崋。   “儿臣尚记得唯有儿时才来过母妃寝殿,记事不过短短数月,便再未曾踏入此地。”说道此处,苍崋面露苦楚,旋即回身道,“你们都下去吧,未得我命令,谁都不能近这个房间半步。”   “诺!”奴婢们应声退下。   “哼……不过是一个女子,你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徐夫人镇定的品了品茶。   “在母妃看来,叶辛不过一个区区女子,可在儿臣心中,叶辛……便是儿臣的全部。”苍崋回身盯着看着徐夫人,徐夫人震惊之下,手腕颤抖,茶盏发出嘤嘤的碰撞之声,我亦砰砰的心跳个不停。   “你……胡闹!她是你师姐而已。”徐夫人强忍怒气,“天子已派人送来掌珠昭絮的生辰,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若是叫你父王知晓,你从前种种的努力皆会化为泡影。”   “母妃明明知道叶辛在儿臣心中的地位,为何要拿她做饵?无论是王后还是公子钰,现在已无人能动我的地位,还请母妃将叶辛还给儿臣。”   “我今日未曾见过她,且我自来只知道,她是你师姐罢了,说不得王后骗了你呢,妄想你我生分,又有何不可?可叹我儿宁愿信她也不信你母妃么?况,便是我带走了她,你此番盛气凌人的逼问,莫非料定我会谋害她不成?”   “母妃何必问儿臣,只待过了今日,世上便再无夏叶辛此人。而她生前的的确确去过王后殿中,如此一来,母妃是希望儿臣对母后和王兄起杀心是么?既可以令儿臣不得不求娶天子掌珠,又能彻底对王后党羽斩草除根。”苍崋面容沉静,仿佛洞穿一切,掌控一切,却又显得那么万般无奈,他在无奈什么?   “对,我就是要你斩草除根。既逼疯了公子钰,为何不杀了他?只要他死了,那个女人便彻底失了势,我又何必日日提心吊胆,总不得安枕。”徐夫人忽然暴怒了起来,“你总是这样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你知道你离开王宫这两年,我都是如何度日如年的么?你如今竟为了一个女子,将唾手可得的一切抛诸脑后么?”   纪灵鵻身子一震,目光灼灼的扫向苍崋和徐夫人。苍崋……苍崋怎么可能呢?他明明如此清风明丽,明明如此超脱世外,不会的,他怎么可能逼疯公子钰……   “杀一个人何其容易,母妃可知道倘若杀了王兄,母后没了依仗,必然会寻求她的母国帮助,而徐国早已覆灭,母妃以为,父王会如何选择呢?儿臣留着王兄的性命,不过是给母后一个可以相守的希望罢了,于我们只有利而无一害。”   徐夫人似是不甘,“可我不愿,每每想到她还霸占着那个位置,我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崋儿,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公子钰……万一哪一日好了呢?”   看着徐夫人无助惊惶的模样,苍崋终是软了语气,“母妃不必忧心,王兄永远都不会好起来的。”   纪灵鵻如失魂魄,身形恍惚之际,我立即扶住了她,但见她不过一刹那,又坚定的稳住了身子,眼中露出决然而凌厉的杀意,我内心忐忑,又听纪灵鵻忽然轻声的咬牙道:“果然是他。”随后便没了言语,我轻微的挪动步子,半个身子抵在了她跟前,若是她轻举妄动,我想……我还是应该先护住苍崋的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儿,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大臣们,虽各个恭维谄媚,谁又知道他们心中到底作何想的呢,公子钰一日不除,母妃心中便一日替你担忧。”   “母妃若是真替儿臣担忧,为何又要将叶辛带走呢?”苍崋叹息一声,“母妃……当真担忧过儿臣么?”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儿,我若不替你多忧心几分,还有谁会将你放在心上。”   “母妃从何处知道儿臣待叶辛的心意的?长沫之言?母妃如此迫不及待,不过是想要以叶辛的性命逼儿臣对母后和王兄动杀心?又或者,儿臣不愿,母妃便以此为要挟,逼儿臣就范?”   “……”徐夫人眼见苍崋越发冷漠的神情,这才收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冷定自若的回答:“你果真是长进了。我哪一次想什么,不是被你猜得透彻,不错,你既怕那女人依仗母国势力,那便一起让他们去死。我忍了这么多年,受尽她百般凌辱,如今你脚下再无绊脚石,还有什么可犹疑的?你别忘了,你可是晋国的公子崋,你那师姐……与你是绝无可能的。”   “即便是绝无可能,母妃便能随意利用么?正如母妃利用儿臣那般?母妃说担忧儿臣,可儿臣记事起,母妃可曾抱过我,可曾爱抚过我,可曾关心过我,在母妃心中,你的母国,你的地位,乃至你的生死,都比儿臣重要。母妃可曾想过儿臣一直以来想要什么?儿臣曾经只是想要在这诡谲的后宫之中,保护母妃,让母妃在父王身边有一席之地,不必每日看母妃以泪洗面,愁眉不展。可母妃你呢?你的心中眼中,不过是权利地位,还有你的母国徐国,母妃流过的那些泪,担忧害怕的,可曾半点为过我,母妃心中可曾有过我的位置?可曾给过我温暖?”   “你……若非我处处为你着想,你指不定就被这后宫里的豺狼虎豹吃尽了骨头。”徐夫人似是不信苍崋心中竟有此想,不可置信的瞪着苍崋,却又再找不出更多言语抢白他,只得喘着气,悲怆着面容,怒视着他。   “儿臣记得,母妃的寝殿一贯朴素得很,不似今日这般奢华,那时母妃不过是徐国来的嫡次公主,父王已有了地位尊崇的母后,母妃你性子本就懦弱,又无徐国国势可借,更不懂积极钻营,只每日躲在后宫之中,顾影自怜,却不知后宫恃强凌弱之事何止在你们大人之间,儿臣自小,便受母妃薄宠之累,受尽后宫诸人的冷嘲热讽,欺凌辱骂。世人都说,为母则强,儿臣却从未曾得到过母妃的庇护,自儿臣五岁起便知道,唯有依靠强者才能成为强者。儿臣那时只想做王兄的左膀右臂,可当徐国兵败连连之际,母妃只知闭门痛哭,却哪里想过儿臣的惶惶不可终日。   “是以,儿臣那时便知晓,母妃一生永远都不能再庇护我。母妃既无心机,又无谋略,更无臂膀,在这后宫之中的艰难处境,儿臣自然知晓,都道是一荣俱荣,不论是自残求得父王关注,替你邀宠,还是借故惹得公子们对儿臣不容,借此挑拨离间父王与诸公子,只要能令父王怜惜母妃,儿臣何曾忤逆过母妃?还记得十岁那年么,母妃让儿臣随王兄去往郑地,命儿臣借机毒杀于他。”   说道此处,苍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道:“儿臣知母妃你一贯愚蠢,却没想到母妃不仅愚蠢,还自私歹毒,若是下毒之事泄露,儿臣可还有活路?想必母妃不曾深思,你来之不易的宠幸,是儿臣精心谋划得来的吧。若失儿臣,以母妃之力,若能得宠,或能再有子嗣,若无宠,或如吴姬冤死。”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自苍崋口中而出,他眼中阴鸷横生,雾气弥漫,与我认识的苍崋无半分相似,“你……你……”徐夫人满脸愤恨,“我在你心中竟这般不堪么……”   “母妃可知儿臣何时真正想要除去王兄的?是儿臣十岁那年!因为儿臣遇到了一生都想要得到的人,想要保护的人,儿臣遇到了给过我温暖的人,可母妃你若是想要杀了这个人,便是毁了儿臣。儿臣从来只是想母妃能在父王身边有一席之地,享荣华,无忧虑,可自从遇到她,为了得到她,儿臣却愿意逆天命,寻王道,只为配得上她曹国华盛公主的身份,以一国后位求娶她。从前我是为了你,后来我是为了我自己。   “哪怕她葬身火海,儿臣都想过一死相陪。她若是死了,这世间再也无人知晓我曾经为了得到她,多么努力的变成另外一个人。若母妃执意要杀她,好在儿臣曾于风起山与她朝夕相对了两年,黄泉之下,她定能原谅儿臣。”   “真是大逆不道,我处处替你着想,为你筹谋,在你眼中竟半分也不值。”徐夫人似是深受打击,直愣愣起身迎上苍崋冷漠的面容,“你说你做这一切,竟是因为一个女子?曹国公主华盛……她……她不是已经死了么?我在你心中,竟连一个已死之人都不如,你……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到底是成人了,只将儿女之事放在心里,我竟不知,你是这般有心思的,置权利地位和你母妃于不顾也便罢了。”徐夫人怒火中烧,“你竟敢反过来用你的性命要挟我,就为了一个同你相处不过两年的山野女子……”发泄完,徐夫人忽然便住了嘴,蹙着眉头,咬着腮帮子,但见苍崋依旧岿然不动,正气凛然的僵直着身子,冷淡自若的看着她,她这才喘着粗气,试探问道,“你……你说……这个姓夏的……你师姐……她,她是曹国华盛公主?”颤抖着语气,徐夫人似乎是不敢置信,但见苍崋神色镇定,却又不像信口胡言,只得捏紧了衣袂,眼神不由自主的扫到了屏风后来。   我曾于风起山千方百计的想要知道过我的身世,师父南屋真人那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问得久了,我便相信了师父是真不知道我的身世。后来他告诉我,倘若弥补了残破的卷轴,我自然而然便会想起我想不起的那些过往,是以,当我拿起卷轴和大红油纸伞的时候,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我那些不曾记得的过往到底是如何的。   我问子怀,我到底是亡国的公主还是世家之女。那时,我便真心希望,我不曾有过那些想不起的过往。子怀说,只要我想要记起来,总归是会记起来的。那些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和人,诚如前尘往事,又若深坠梦中,后来我想,到底是我记不起来,还是我不愿意记起来呢?   说书先生曾言曹国华盛公主宁愿身死亦不愿赠公子胤一幅娟字小篆。可子怀说,他实则曾与曹国华盛公主有过一面之缘。苍崋在10岁时遇到了那个他一生都想要得到的女子……可我都不记得了。   “不错!还请母妃将叶辛还给儿臣。”   “这……怎么可能……传言她不是葬身火海了么?”徐夫人震惊不已,“怎么可能……”   “母妃,世上本也再无曹国华盛公主,有的只是风起山夏叶辛,但无论是华盛公主还是夏叶辛,在儿臣心中都只是儿臣想要得到的人。”苍崋言辞恳切,眼中已无狠厉之色。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曾于茶社中看着子怀霞光掩映中向我走来,曾于风起山下看着苍崋清风徐来般向我微笑……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一见如故,都只不过是……久别重逢!   徐夫人跌坐椅上,悠悠叹气道:“呵……我儿,她是风起山夏叶辛也好,是曹国华盛公主也好,你可想过,你已然无法以一国后位求娶于她,即便这样,放着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机会,你也要选择护着她吗?”   “母妃,她活着,儿臣的心才能活着。”   徐夫人苦笑道:“真是荒唐……早知如此,我便拼死也要拦着你父王将你送进风起山中……孽缘啊……崋儿,你可知这是孽缘啊!”   辛夷和常昊曾互许过生生世世的承诺,江沉风也曾与姜乐蕴相约归期云梦亭,世人都说,有缘千里而聚,但所谓缘分嘛,也讲究个良缘和孽缘,倘若辛夷和常昊生生世世终能在一起,江沉风在云梦亭不早不晚的等到了姜乐蕴,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良缘了,但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的,譬如他们几人,无论我如何改变他们的结局,都是以性命为代价,生与死都透着万般无奈却决绝,直教旁观之人慨叹,早知如此,何必相识,早知如此,又何必相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孽缘罢!   “便是孽缘又如何,今生今世能再相逢,儿臣已别无所求。”我在风起山上醒来时,从未曾想过人与人的相遇相知竟有这许多的说法,我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苍崋满眼的哀伤,竟好似从不相识。   “好一个别无所求!”恍惚之际,我只觉脖颈一凉,却见纪灵鵻不知何时幻化出一把利剑,抵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被她推搡向前,苍崋早已听见了纪灵鵻的话,怔愣着向屏风后看过来,直到见到我被纪灵鵻挟持着走出来,这才震惊的想要上前一步,但见利剑横在脖颈上,却又忌惮着不敢上前,徐夫人却是嗖的弹跳起来,瞪大着眼珠看着我二人。   “你……你……”徐夫人震惊的并非是我被人挟持,而是好似见鬼一般的指着纪灵鵻。   “叶辛!”苍崋颤抖着声音,担忧的看着我。   “苍崋……”我依旧恍惚着心神,好像身处云端雾里,“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苍崋本就震惊于我竟然在屏风之后,见我责问,眼中尽是悔恨不该,他担忧的看了眼那脖颈之下的利剑,最终满面寒霜的看了一眼我身旁的纪灵鵻。   呵……真是讽刺,在这列国纷争四起,亡国的公子公主如秋后蚂蚱一般多的人世,我竟然就是那个说书先生们争相传颂的曹国华盛公主。   “公子崋,好久不见!”纪灵鵻将我又向前推了一把,横在脖颈之上的利剑犹如寒雪冰刀,荧光萦绕,只觉寒气逼人,然而我却感受不到她心中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