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九章 宋国公子胤

  正感慨万分之际,我们已进入芙蓉殿中,内院之内忽而听见笑声,儒覃脚步一顿,我差点撞他后背,“夏姐姐,你别怕,怀哥哥让我时时护着你。”   额……“我几时怕了?”我绕过儒覃,大步流星而去。见我们进去,笑声也即刻停止了,一只北朱雀鸟莽莽撞撞的飞奔到我面前,又探长脑袋往我身后骨碌碌看去,不知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的踱到我跟前,“原来是夏师姐,怎么你一个人过来,莫不是表哥未曾与你同路吧?”   “他要殿上应答,自然与我不同路。”我自是与这个燕国公主不熟络,便也无需绞尽脑汁与她想话来攀谈。   “哼……既然表哥未与你同路,你这不请自来不知是否也是风气山的规矩?”沫儿巧笑兮兮的跟在我身侧,“你可知道,此处乃是芙蓉殿,并非表哥的明阳殿。”   “哦……你竟又有兴趣与我说说规矩?”我假做诧异的看向这只穿的花里胡哨的鸟儿,沫儿闻言,自是吃瘪,我见她身边的婢女并非昨日那人,便已然明白。   沫儿斜眼看了眼身侧的婢女,冷哼道:“昨日是我那婢女不懂事,她既毁了容貌,自然是不能再伺候我,不过姨母一向知道我不是那跋扈之人,待会见了表哥,他必然不会再误解我。”   “是么。”想起苍崋母亲徐夫人适才待我的样子,料想这沫儿在她面前不会说我什么好话,心里反而坦荡自在。   “你难道不担心我在姨母跟前说你的坏话?”沫儿面上一副幸灾乐祸之情,眼中却免不了生着疑惑。   “这……嘴长在你身上,你要怎么说我那便全凭你高兴。”我笑笑,“好歹我与苍崋朝夕相对了两年,只要他信我就行。”   “你……”沫儿横眉怒对,“若是姨母在前,你还敢如此说,本公主才要佩服你。”   “你说徐夫人?”我纳罕,“便是徐夫人在前,我这样言语也并无不妥之处,反是沫儿公主你,处处与我为难,不知是何缘由?按理说,这会你不该是在明阳殿里候着么,怎么此刻却也在这里?”   “姨母不让我……你管得了那么多?”   “那就对了,既然徐夫人教你从长计议,你自应该言行合一,而不是视我为假想敌,若是你好言好语,说不得我还能帮你在苍崋面前美言几句。你可知道,苍崋素来稳重,便是大山崩于前而形不改色,可你看看此情此景,你如此沉不住气,心急火燎,与他可没半分匹敌之色。”说得沫儿郁结难消,正中她下怀。   “师姐会这么好心欲帮沫儿?”   “那是自然,拔毛济世曾是我风起山的美名。我虽身在风起山,但深知俗世里成仁之美方是助人根本。”我自寻了殿中矮榻席地而坐,沫儿与我相对而坐,有些忸怩的不敢抬眼看我。   “哼……怎么夏师姐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苍崋哥哥是不喜沫儿么?本公主需要你在他面前美言?”   额,她倒是转圜极快,倒也不是完全没脑的,我冲她含笑点头,“沫儿公主说得即是,确然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过,公主既无需我美言,这嘴嘛……长在我身上,我要怎么说那便也全凭我高兴了。”   “你……你这是小人之举。”沫儿豁然起身,以手指我,儒覃见状起身,向她行礼道:“彼此彼此,适才我们已见过徐夫人了,想必公主姐姐也替夏姐姐说了不少好话吧!”   儒覃果然是个贴心的,我冲他微微一笑,沫儿如鲠在喉,“师姐牙尖嘴利是好,可不要教坏了小孩子,那便是你们修道之人的大过错了。”   “哦,沫儿公主也懂修道之事?”我不以为意,“在风起山时,师父教我与苍崋,每每提及世间人心复杂,万不可花心思揣摩,你可知为何?”   “约莫是揣摩不出吧。”   “师父说,若是人一心善念,则思也善,行也善,若一心恶念,则行思做法皆是恶念,无需徒劳揣摩,日子久了,便看的真切。我与苍崋难得一致认为师父所言实在是对极,自然疏离淡漠与我二人脾性相远之人。”   儒覃得意的看着沫儿,倒显出了平日难得一见的孩子气,我掐了掐他的手背,他吃痛咧嘴,“你别太得意了。”我小声提醒他。   “哼,本公主不知什么世间人心复杂,只知道好师父教出好徒儿,师姐如今这般伶牙俐齿,一逞口舌,也不知那做师父的却是什么样子。”   我本只是想小小教训她,并不想牵扯出师父,她话一出口,我便动了真怒了,“”的放下茶盏,正欲开口,却听见脚步声响起,“妄言长辈,表妹几时变得这般不知分寸了?”   苍崋抢先一步迈入殿中,身后是婢女搀扶的徐夫人,环佩叮当,却只是弯着嘴角看了看我,子怀紧随其后,冲我点点头,我和儒覃便站在了子怀身侧去。   沫儿犹自愤愤,“沫儿自小锦衣玉食,不懂些人情世故也是情有可原,你与她多年未见,应当多些亲近才是。”徐夫人缓缓开口,苍崋低头应声是。   “表哥,沫儿鲁莽,一时失言,还望表哥莫要生了沫儿的气。”沫儿言语恳切,我看了都有几分不忍,苍崋果然和颜悦色道:“表妹哪里的话,适才是表哥严厉了。”说完,苍崋看了看我,眼神之中颇有得色,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要说毒舌,我可比他差远了,此刻被他瞧着,倒有是我自作聪明之感。   “是了,你兄妹二人,自小长大的情谊,岂是多年未见,便能生分的。”徐夫人淡淡一笑,“若说风起山的那位南屋真人,当真是个高人,苍崋如今这般稳妥持重,心性阔达,实在是真人再造。夏姑娘,你回风起山时,定要替妾身向真人道声谢才是,真人虽深居风起山中,但妾身感怀他劳苦教养,因此早已备了一应四季衣物,更添些许财帛,还望他老人家笑纳。”   “师父常说,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若有人相赠,自然不能拂了相赠之人的心意,须知受的乃是心意,想必师父他老人家看了夫人的礼物,定然欢喜得不得了。”我也欢喜得不得了,想不到苍崋一贯小气的紧,他的母亲倒如此妥帖大方。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苍崋眼含笑意,“我已叫人备了上好的晋国美食,待用过午饭,带你各处去转转。”   我自是乐意,但苍崋说话之时,全然不顾身侧的徐夫人和一旁的沫儿公主,我便是想点头也没法子动。   “这倒不急着赶夏姑娘出芙蓉殿。”徐夫人悠悠开口,“只听你说随了你师姐去游历,却怎么与公子胤一同见的你父王?”   “回夫人,在下去往卫王都之时,得遇公子崋与叶辛,一时投机,再者,在下与南屋真人本是旧识,便意欲同他二人一起回风起山,拜见真人。”子怀恭敬行礼作答。   “如此,崋儿能与公子胤结交,是我崋儿的福气。”徐夫人满意的点点头,“你们本是同辈,日后还望你二人结两国之好,互相扶持……”   “母妃……”苍崋打断徐夫人,“公子胤和师姐远道而来,孩儿还未行地主之谊,不若先带他们下去了。”   “夫人,在下此次前来,除了觐见晋王,听闻公子钰近来身子不适,既来了此处,定然应当探望一番。”   “哦……”徐夫人面色稍霁,“公子钰身子不适已是许久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自他病后,便一直禁足宫中,外人不得探访,你若是有心,王后那里到可以去拜访,以尽你晚辈的一片孝心。”   “如此甚好,多谢夫人了。”   一旁的沫儿骨碌碌转着眼珠,一时心急道:“姨母,昨日……”徐夫人拿眼瞪向她,便见她咬着嘴唇,不甘的低下了头去,徐夫人端着茶盏,微笑不语,片刻,又看向我道,“宫中规矩繁多,想必夏姑娘在风起山自在惯了,待公子胤探望过王后,你便同他先回驿站中等候,待两日后再进宫观礼吧。”   “母妃……”   “对了,公子回明日也该到达晋王都了,你与你表兄多年未见,自是要去亲自迎接的。”徐夫人不待苍崋言语,又道,“既你王兄到了王都,寻沫,你也该回驿站,待吉日一同进宫。”   “是,姨母!”沫儿公主诺诺的回答,“沫儿自是听话的。”   “母妃,沫儿与公子回以使臣身份来晋,住在驿站自是应当。但师姐……”   背后画筒似有震荡,若有若无,不知为何。但见苍崋不愉神色,我不欲苍崋为难,便道:“夫人,叶辛可否在苍崋宫中等候公子胤?”   徐夫人浅笑点头,苍崋疑惑的看向我,我便冲他笑笑,只见他不满的瞪了我一眼,便也不再开口。   “既见夫人安好,在下便先行告退,待探望过王后,再来公子崋处接你吧。”子怀一举一动颇为清新俊逸,与平日翩翩君子做派倒又添了几分稳重老练,见他携了儒覃,我便上前道,“夫人,民女已叨扰多时,如此也应退下了。”   徐夫人道:“春心,你送夏姑娘去明阳殿候着吧。”想了想,又说,“沫儿,你也去收拾收拾,去驿站等着你王兄吧。”   沫儿笑道:“我与师姐交好,我同她一起出宫。来人,先去替本公主打点着,我先随师姐去明阳殿等她一起出宫。”   我诧异的看了眼寻沫,她冲我眨眨眼,一派天真烂漫,差点以为之前同我拌嘴的是另外一个人。   “母妃……”   “我知道你想留她在宫中,可你在风起山时,与她是师姐情谊,如今在这宫中,便只剩男女有别,你一直推脱回宫,莫不是为了她?你一朝行冠礼,便能助你父王统领整个晋国,可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迟迟不愿回来,你既不愿行冠礼,便应知道,你一日不能为自己的将来做主,今日是我阻你,明日便是诸公子,王公大臣,无一不对你虎视眈眈。”   “那又如何呢?父王康健,我早早行了冠礼,便要迎娶他国公主,母亲已选好了对象是么?是燕公主寻沫?还是天子掌珠昭絮?待我真正执掌晋国,那时我还能迎娶心爱之人么?”   “情爱是这世间最是无用之物,唯有权利才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是什么?母妃可曾知道?”   “你生来便是王侯公子,你想要的,只能是安身立命的权利。”   我跟在子怀身后出了芙蓉殿,苍崋不知为何却没有一同出来,子怀看着我道:“你先在此等候苍崋,过会我便来接你。”   “嗯。”不知为何,子怀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心安,子怀说完话,便领着儒覃走远了,沫儿上前站在我身侧,疑惑问道:“他便是那个求娶曹国华盛公主的宋国公子胤?难怪敢伤我婢女。对了,你可曾听说公子胤求娶曹国华盛公主之事?据闻……”   “沫儿公主,我并不是很感兴趣知道。”我撇开沫儿,独自朝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哎哎……苍崋哥哥的宫殿不是那边。”沫儿一步追上我,将我拽着,我正吃痛,却见她忽然咧嘴笑了,一把松开我,跳着向苍崋走去。   “苍崋哥哥,明日你会亲自去接王兄么?”沫儿跟在苍崋身边,十足的高兴。   我揉着胳膊,不情不愿的挪到苍崋跟前,“喂,你那明阳殿在哪儿啊?”   苍崋静静的抬眼看了看我,情绪看似有些古怪,沫儿大约也觉察到了,便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苍崋哥哥,你怎么了?”   苍崋只做未闻,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见他神色颇有些抑郁,忽然想起昨日夜里,他也曾这副模样看着我,也不知道他作何缘由,要这么一副哀默心死又不甘不愿的表情,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便笑道:“你是想冻死你师姐我么?”   “师姐,如今可还没到冷的时候呢,燕国的雪已到膝盖处了,晋王都的雪哪里及得上,哦,师姐你是哪国人,沫儿还未曾知道呢。”   “沫儿……”苍崋断然开口,“我有事与师姐说,你要么去明阳殿候着,要么先回驿站。”   “可……”沫儿不忿,怒目瞪了我一眼,“表哥,你作何对我如此冷淡?沫儿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你这般不喜?”   我见沫儿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心生不忍,看向苍崋的眼中也有些埋怨,谁知苍崋并不理会沫儿,只一把抓着我的手,接过我手中的油纸伞,拉着我走了。   “苍崋哥哥……”   “苍崋你怎么了?”我回头看了看沫儿,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虽然与她接触不多,我也并非特别讨厌她,但此刻苍崋这般绝情的模样,我竟也有些不满苍崋所为,“你如此对待一个倾心你的女子,是否太过冷血了?”   “夏叶辛,若是背后伤心哭泣之人是我苍崋,你也会因为不忍而回头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寻沫……我并非针对她……而是她的身份……”苍崋只顾拉着我的手,埋头走着。   “苍崋你有心事瞒着我。”   “是……我有心事,自从离开风起山,我便生了许多心事。”苍崋毫不掩饰,“夏叶辛,你可曾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行冠礼后,便是昭告世人,我已到娶亲之龄了。”   “那又如何呢?”   “在风起山时,我就一直想,若是有朝一日,带你回到晋国,我一定带你走遍整个晋王宫,看春天的花开,听夏天的蝉鸣,赏秋天的落叶,踏冬天的白雪。每一刻我都在想,那时你会是什么表情,是欢喜,还是忧愁……不,我绝不会让你忧愁。”   苍崋……他到底怎么了?昨夜之事,他是记得么?还是昨夜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话?我真是心乱如麻,不知苍崋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而我又要如何回绝于他?他如此心绪不宁,莫非……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无法看见的巷道,沫儿将是他的王后么?沫儿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如此针对于我,而苍崋……   脚踩雪地,发出吱吱的声响,苍崋拉着我的手,我们静静的走着,谁也不愿意打破此刻的沉寂,细风吹在脸上,直是冰冷如处寒窟。   一应行人见我二人漫步雪中,皆是纷纷躬身避让,但我对此场景,却觉得分外熟悉。穿花游廊,雕梁画栋,唯有白雪纷纷扬扬,仿佛天地之大,却只有我和苍崋,沉默前行,犹记得,下山之时,苍崋与我调笑玩闹,天地自在,如今却是步伐沉重,早已换了心境。   “苍崋……你还记得在风起山时,你有一次上山采药,不小心滑下山坡,摔断了腿,我背着你回到清风殿时你说的话么?”   苍崋顿了顿,嘴角扬起,回忆道:“我记得。那时你哪里背的动我,我叫你回去找师父,你却说就是拖也要把我拖回去。那时便是晚一些,也不会真有猛禽,你总担心我一个人,反倒将我拖得一条腿都是伤痕。那时我便说,日后定不会再伤了我自己,叫你担惊受怕。”   “是啊,那时我便想,我此生便只有你和师父两个亲人,若是你伤了,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过,害怕得只能去你床边日夜守着,那时的你,远离亲人,无依无靠,定然是需要我的。”   苍崋停下了脚步,目光深邃的看向我:“即使我是晋国公子崋,只要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我说过会护着你,便会一生一世,都护着你。”   “苍崋,你是晋国公子崋,要护着的便是晋国的子民,你总说不使我忧心害怕,可曾想过,我也不愿你替我忧心烦扰。”我鼓着勇气,“我天生便与别的女子不同,也从未想过,长长久久的离开风起山,我会是什么样子,从前我总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但近来,我却十分害怕知道,害怕去想起我的过去。”   “叶辛,你若害怕想起来,便永远都不要去想起来。只要有我在……”   “不。”我打断苍崋,“你忘了么?师父说,我定会想起那些想不起的过往。是以,我想我们虽不再是风起山时候的苍崋和夏叶辛,但我始终是最关心你的师姐。这一点,无论世事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对吗?我对你……”   “叶辛……我带你去我的明阳殿看看好么?”苍崋急切的打断我。   “可苍崋……”   “我可以等!夏叶辛,你不要这么急着给我答案,我可以等的。三年我都等过来了,两年我也等过来了,就算再多些时日,又能如何呢?”   “苍崋你听我说……”   “够了。”苍崋怒吼,不过一时,他的面上便是悔色,“我带你去明阳殿。”我从未见他如此气急过,便是风起山我捉弄他,他也从来都是温文尔雅,漫不经心的样子,此刻我反倒不敢再言语,只任凭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着。   我因与他闹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别扭,心里很是五味杂陈,亦不知如何自处,被他拉着手,浑浑噩噩的去到明阳殿,却哪里有心情游玩,见沫儿竟是自行先出了宫中,此刻与他独处,心里更是局促不安起来,这感觉可从未有过,自来我在他面前,便是自在惯了,哪里有过这样拘谨的样子,真是魂不守舍,何时子怀赶来明阳殿,又如何与苍崋道别的,真是一点也不愿记得了。   回到驿站中时,我真觉得脑门生疼,放下画筒,方才想起在芙蓉殿时,画筒的异样,确与那日在天山池栈道边的感觉一样,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等到纪姐姐。   次日一早,子怀并儒覃说带我去郊外游玩,雪已经停了,天空一片浅蓝之色,难得竟有些薄薄的日光。幸而时辰尚早,也不知苍崋何时能接燕公子回到驿站,想到若是再与他见面,也不能如常日嬉笑玩闹,便还是决定躲他一日。   本以为我此次亦是与儒覃共乘一骑,谁知他却乖觉得很,上马就扬鞭而去,我愣愣的看了眼子怀,他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将我揽入怀中,追着儒覃而去。   因是冬日,我们只一路走走停停,往郊外去。虽然冷风拂面,倒不觉得冷,越往城外走,一路上人渐渐的少了,树枝上挂满了雪,真是美极。   “这里是幽渠,每到冬日,河里结冰,皑皑一片,最是赏雪的佳境。”子怀解释说,“风起山虽也是圣山,但终年却难得见雪,你若是喜欢,我们在此地多停留一些时日如何?”   被他揽在怀中,子怀的声音就在耳侧,想起那日他捉着我的脚踝时的温言细语,又记起那日将我抱在怀中,眼中的隐痛神色,鬼使神差的,我摇头道:“我想早日回风起山,或者……告诉师父,苍崋其实是晋国公子崋,我留在这里,只会令苍崋为难。”   “好,那我明日后就辞别晋公,带你回风起山可好?”   我点头。看见儒覃在前面湖中心的凉亭里已经生好柴火,便同子怀下马漫步过去。   “怀哥哥,夏姐姐,你二人在此稍候片刻,待我冬钓一些河鲜上来,烤些鱼肉填填肚子。”儒覃熟练的取出钓具,翻身下了凉亭,我怔怔的看着他,见他一整套手法下来,全没有一个富贵小孩子的样子,倒像是个历练的老江湖一般,不由得心里十分佩服,想到常昊本是武将出身,约莫儒覃耳濡目染之下,有这番作为倒是我大惊小怪了。   子怀从行囊中取出一壶酒,搁在了火堆一旁,又取了一个竹筒子做酒器,温了一杯酒给我,“天冷,先暖暖身子。”我就势接过,一饮而尽,顿觉胃里翻江倒海的疼,“这酒真苦。”   “这酒叫做寒潭香,入口虽苦,却是回味甘甜馨香,于此景最是贴合不过了。”   寒潭香?   “叶辛可知,得一坛寒潭香,需温埋地下两年又两月又两日?差一时多一时便全无满室馨香,入口回甘,使人如醉如痴之感。最难得之事,是你想要与人共饮之时,却无法开启它,而能开启它时,却难寻能与你对坐共饮之人。倘若你最心爱之人与你对坐共饮之时,恰是寒潭香开启之时,想必这酒定是十分好喝,可惜,我也未曾喝到过。”   “不过一坛酒,为何非要不差一时也不多一时开启。依我看来,高兴之时喝酒,酒定是好喝的,若是惆怅之时喝酒,那便是不好喝的,如此简单罢了,可见这寒潭香或许也是徒有虚名呢。怀公子你不必感怀,若你喝过风起山的清风醉,想必便释然了。”   我自以为这开解之语实在妥帖备至,因子怀提起与师父乃是旧识,因我一贯假做矜持,一直不得时机询问,既又说道了师父的清风醉,不免绕个圈子,问道:“说起清风醉,我差点忘记了,你原本与南屋真人便是旧识,想必清风醉怀公子也喝过才是,不知你认为如何?”   子怀看着我,淡淡一笑:“父王曾有过头疾,后得南屋真人点化救治,得以痊愈。那时他见我敏慧好学,是以欲向父王讨要我,随他回风起山得道,父王婉拒,真人一时动气,直言永不借道宋国。”   “竟有此事?”额,依师父那小气的脾性,这实在很有可能,“你怎么告诉我这个?”   “你不是很想知道么?”   “额……”   子怀好整以暇的等着我的狡辩之词,我想了想,若非他婉拒,若非苍崋后来进了风起山,那烧柴做饭,浣衣刷碗的悲惨日子,岂非只有我一个人受着?只得叹息道:“你的父王真有远见啊。”   “是以我不曾喝过清风醉,而寒潭香……我不过是想着总有一日能同你共饮罢了。”   原是如此!我粲然一笑,“子怀的酒自是比师父酿的清风醉好多了。”说罢,我又是一饮而下。   “我钓到啦!”一声欢呼,打断了我二人的谈话。儒覃欢天喜地的抓着一条大鱼,子怀放下杯盏,飞身去到湖面,二人竟配合着就着凿开的洞穴,将一条足有男子小臂大小的鱼开肠破肚,见惯了苍崋杀鱼的模样,子怀这样随意的姿态却是第一次见到,让我忽然想起了常昊同辛夷并儒覃若是能向寻常人家那般,那么辛夷和常昊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呢,可惜……世事总有无常。   既钓到鱼,子怀并儒覃架好了木架,就着柴火烤了起来,我将儒覃冻的通红的手捂着凑近火堆,见他笑的一派天真,便也十足的高兴。   “怀哥哥,夏姐姐,有你们在儒覃身边,儒覃觉得十分圆满,你们会这样一直陪着我么?”料不到儒覃笑脸盈盈的看着我,问出这样的话来。   我看了看子怀,只见他状似无意,极其自然的回道:“儒覃之愿,甚合我意。”   我面颊滚烫,见儒覃和子怀都热忱忱的望着我,又想到适才他二人齐心剖鱼的样子,便不忍拒绝,于是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太好了,夏姐姐,你既点头了可一定要作数啊。”儒覃高兴的欢呼。   “儒覃你可知我有一个有趣极了的师父,想必他见了你也欢喜得紧,日后你随我回风起山,别说河里摸鱼,不出几日,上树打鸟你也会了。”   “夏姐姐,钓鱼乃是养性,殊不知以静制动,坐定思远,与填食果腹却又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儒覃一副小大人模样,眼见他又要道理一番,简直恨不能立即送到师父跟前,让他二人一较高低才好。   “好好好,你这是修身养性呢,是夏姐姐俗了。”我塞给他一大块鱼肉,三人围坐火堆,大快朵颐起来。   约莫是今日晴好,儒覃的雪貂在林中穿梭来回,不一时便追了一只兔子出来,那兔子浑身黑灰,想必是出来觅食被发现了,雪貂并不急着捉住兔子,反而将其追上了一览无遗的湖面上去,儒覃见状,飞快的奔了出去,我和子怀起身看去,只见雪貂正等着儒覃两人一起追兔子玩呢。   “终究是小孩儿,贪玩才该是他的本性才对。”我由衷感慨。   “你的本性又是什么?”子怀摸了摸我的头。   “唔……我自是兰心蕙质,善解人意的。”我红着脸。   “无论叶辛是什么样子的,在怀胤心中,你都是最好的。我曾经想,这世间诸事,并非处处圆满,但既立于俗世之中,便是争一争这圆满又何妨呢?叶辛,我对你的真心从未变过,我不信情深缘浅,只要怀胤敢争,世事纵有不待,却定不负有心之人。是以,叶辛你对我说过的以身相许还算数么?我欲共你白首,不知,你可愿许我今生今世?”   我怔忪,埋头看着地面,子怀黑锦缎的靴子一尘不染,诚如他此刻看着我的眼神,澄澈清明,我想再没有比一个你喜欢的人恰好他也喜欢你,且愿意同你白首,许你今生今世更让人动容的了。   辛夷和常昊曾于辛夷花盛开之际相识相知,以至于后来世事变迁,二人虽互生欢喜,因隔着辛氏一族的生死,终未能将生生世世的心意说出口。江沉风曾劈开风雨,救姜乐蕴于水深火热,带她逃离寒凉的人世间,但他们隔着世俗的名正言顺,以至于姜乐蕴身死亦再不愿做姜氏女。是否每段执念深重的故事结尾都会相似?若是有一日,我心中亦有欢喜之人,而那人恰好也欢喜我,我定不愿如辛夷和常昊,江沉风和姜乐蕴那般,我想,我会将心意托付,且心怀坦荡,无所畏惧,“我愿意!”   后来我想了很久,自己是何时喜欢上的公子胤呢?是初初相见时,他于霞光掩映中而来,长身而立,对我温柔浅笑,还是在幽渠亭中,情深期许的表白?世人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