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叶真出现在大兴市郊区。 他没有坐车,用的是鬼域。鬼云在他脚下铺开,像一片漆黑的幕布,托着他从大海市一路向东。六域全开的时候,速度快得惊人,路程只用了半分钟不到。 那样太显眼,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他只是维持着三层左右,把自己裹在一团黑云里,无声无息地掠过夜空。 落地的时候,他收起了鬼域。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野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远处能看见一条废弃的国道,路面已经开裂,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国道旁边,立着一座客栈。 叶真站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后面,看着那座客栈。 客栈是典型的民国风格,两层楼高,黑瓦白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它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门口挂着一面旗。 那旗子是三角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边缘已经破烂,夜风吹过,旗子飘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酒”字,黑色的丝线扭曲着,像是活物。 叶真眯起眼睛,盯着那个“酒”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字的笔画里,藏着无数张微小的脸。那些脸在缓慢蠕动,扭曲着,挣扎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一股气味飘过来。 陈年酒香,混合着腐烂尸臭。 叶真吸了吸鼻子,没动。 他继续观察。 客栈前面围着一圈朱红色的木栅栏,高约及胸。木桩顶端削成尖刺状,尖刺上挂着干涸的黑红色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发黑,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是血迹。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木纹里隐约能看见人脸的轮廓。 栅栏每隔三米立一根更高的红柱,柱顶挂着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照得红栅栏更加诡异。火光摇曳,却没有温度,反而让人感觉冷。 叶真看了看时间。 晚上八点零七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从树后面走出来,向客栈走去。 脚下的野草被踩得沙沙响。走了大概两百米,他来到栅栏前面。 栅栏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也是朱红色的,和栅栏一样,上面钉着几根尖刺。 叶真伸出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他迈步走进去。 走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他伸出手,想把门再推开。 门纹丝不动。 他加了点力气,还是推不动。 栅栏还是那么高,及胸。但叶真知道,如果现在想翻出去,它就不是这个高度了。 他没有尝试翻越。 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栅栏,走过一小片空地,来到客栈的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叶真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很多双眼睛。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脚,迈过门槛。 身后,客栈的大门,无声地关上了。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叶真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秒后,黑暗中亮起一盏灯。 不是灯笼,是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周围一小片地方,勉强能看清门厅的轮廓。 叶真站在门厅里,前面是大堂,左边是柜台,右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双色的。左边一半刷着白漆,右边一半刷着黑漆。白色那边看着干净一些,黑色那边粗糙斑驳,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叶真看了一眼楼梯,没动。 一阵脚步声传来。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身影从大堂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店小二。他面色惨白,白得像纸,嘴角挂着夸张的笑容——那笑容太大,大到不应该出现在人脸上。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他的肩头搭着一条汗巾。汗巾本来是白色的,但一直在滴血。血滴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是滴进了另一个空间。 他走到叶真面前,弯着腰,堆着笑。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的。 “客官,您是住店还是打尖?” 叶真看着他。 三息之内必须回答。这是杀人规律。 叶真知道这个。曹延华给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鬼小二的问题不能沉默,不能反问,必须在三息之内给出明确答复。 一息。 叶真没有沉默,也没有反问。 他开口了。 “住店。” 鬼小二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点。 他弯着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向柜台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叶真。 那意思是:跟上。 叶真迈步跟上去。 鬼小二走得很慢,但脚步无声。叶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以内的距离。 经过大堂的时候,叶真用余光扫了一眼。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角落里站着几个人影,穿着粗布麻衣,面目模糊。他们在默默地擦拭桌椅,像行尸走肉。 叶真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鬼小二走。 走到柜台前,鬼小二停下来,侧身让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漆黑的算盘,正在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发出噼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那老头抬起头,看着叶真。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微小漩涡。那漩涡转得很慢,但盯着看的时候,会让人头晕。 叶真没有盯着看。 他只是看着那老头的脸,面无表情。 老头放下算盘,转过身,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那面墙上挂满了钥匙,密密麻麻的,有几十把。每一把钥匙都是青铜色的,样式古老,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 老头随手取下一把,放在柜台上。 钥匙是青铜做的,表面生着绿色的铜锈。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柒。 叶真伸手去拿。 老头的另一只手忽然按在钥匙上,没让他拿走。 叶真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的眼睛漩涡转得快了一点。 他的嘴没动,但叶真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换吗?” 叶真愣了一下。 曹延华的资料里没写这个。只说掌柜会随机给钥匙,无法要求更换。但没说他会问“换吗”。 叶真想了想。 他摇了摇头。 “不换。”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收回手,让叶真拿走了钥匙。 叶真把钥匙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鬼小二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向楼梯走去。 叶真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鬼小二抬起脚,踩上了楼梯。 他踩的是白色的那边。 双数?单数? 叶真看了一眼楼梯的台阶。 白色那边,第一级台阶是双数还是单数?他数了一下,从下往上数,白色那边第一级,如果是左边白右边黑,那么白色台阶是单数还是双数取决于怎么定义。但鬼小二走的是白色,叶真需要跟着他走,不能走错。 他没有犹豫,直接踩上白色台阶,跟在鬼小二后面。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叶真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黑色那边的台阶上,有几只苍白的手正在抓挠着空气。那些手是从黑色台阶的缝隙里伸出来的,腐烂的皮肤,露出骨头的指尖,拼命地抓挠着,想要抓住什么。 但它们什么都没抓到。 叶真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楼,鬼小二停下来。 二楼是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路。左边那条墙壁光滑如新,每隔三步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着惨白的火,照得那侧冷如冰窖。右边那条墙壁粗糙斑驳,有无数抓痕和裂纹,同样挂着灯笼,但灯笼是黑纸糊的,里面的火是黑色的,隐约能听到墙后传来低沉的呜咽和抓挠声。 鬼小二向左边的白色走廊走去。 叶真跟上去。 走廊两侧排列着房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铜质的门牌,上面刻着数字。从壹开始,依次往后。 鬼小二走到第七扇门前,停下来。 他侧身让开,指了指门。 那意思是:到了。 叶真走上前,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刚插进去,门就自动开了。 鬼小二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无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真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房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深蓝色的被褥,看着挺干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没有点着。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但墨迹已经模糊,看不清细节。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叶真走进去,关上门。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想看看外面。 窗外是一片漆黑。 不是夜色那种黑,是那种绝对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窗户外面根本不是这个世界。 叶真伸手推了推窗户。 推不动。 他又加了点力气,还是推不动。 他没有再试。 走回桌边,他坐下来,把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慢,来来去去的。 鬼杂役在打扫。 叶真抬起右手,看着那只拳头。 烂掉的皮肤,黑色的骨头。 他握了握拳。 那股力量涌出来。 他松开手,力量消失。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晚十二点,打更鬼会出现。 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可以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观察一下,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来来去去,始终没有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脚步声同时消失。 叶真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他看向窗户。 窗帘外面,还是那片漆黑。 但此刻,那片漆黑里,隐约传来一阵声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竹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