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整,整个大京市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也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那声音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是从城市的每一面墙上同时反射回来——沙哑,震颤。 “方世明。” 三个字。 东三环的出租车司机踩了一脚刹车,仰头看天。大厦里的码农从工位上站起来,键盘还压在手掌下面。国贸的咖啡馆里,有人端着杯子愣住,咖啡洒在袖口上都没察觉。 那声音还在继续。 “大京市郊,真男人来战。” “我等你。” 声音消失。 整座城市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该响的喇叭继续响,该走的路继续走,该喝的咖啡继续喝——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手机,看朋友圈,看微博,看任何能告诉他们刚才那是什么的地方。 没人知道。 但有些人是知道的。 大京市某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年轻人,还是太急。” 方世明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坐在朋友圈总部的会议室里。 他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的手套洁白如新,手边放着一杯刚沏的龙井。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姜尚白、刘栋、吴云。 姜尚白坐在左侧,姿态放松,。刘栋坐在中间,那颗不属于活人的头颅微微低垂,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吴云坐在右侧,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精神小伙,身上的衬衫干净整洁,看不出任何异常。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 姜尚白抬头看向窗外。刘栋的眼睛睁开了半秒,又闭上。吴云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衬衫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很快又止住了。 方世明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会议室的窗户忽然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那种从内部被挤压的声响。 三秒后,他站起来。 “会议暂停。” 没有人敢问。 方世明走出会议室,走过长廊,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手套下面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从正常的肤色,变成青灰,再从青灰变成一种近乎发黑的颜色。 他握了握拳。 手背上,一根青筋忽然鼓起来,又忽然缩回去。 方世明闭上眼睛。 他数了三下。 再睁开眼时,手已经恢复正常。 但电梯的内壁上,已经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色粉末。 电梯门打开。 方世明走出去,穿过一道铁门,来到楼顶的天台。 风很大。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叶真。 他知道叶真为什么约他。 朋友圈的情报早就报上来了:叶真最近在打听他的状态。打听得很隐晦,但瞒不过他。叶真想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今天,叶真就来了。 方世明站在天台边缘,风把他西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恢复正常的手。 指尖又开始发麻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他张开双臂。 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风停,而是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然后,那些凝固的空气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方世明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下一刻,他消失了。 只有一阵腥臭的狂风卷过天台,把几盆无人照料的绿植吹得东倒西歪。 三十里外,工业区。 叶真站在一根倒塌的烟囱旁边,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披风上那两个黑色的大字——“正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他戴着斗笠,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容俊朗。 头顶的天色在变。 不是太阳落山,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遮住光。 叶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嘴角勾起一个笑。 “来了。” 话音落下,狂风骤起。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就在叶真前方五十米处,空气骤然撕裂,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个人影缓缓显现。 方世明。 他站在风眼之中,西装笔挺,手套洁白,发型纹丝不乱。周围的黑色狂风呼啸着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刮去一层,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风中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在他身后,三道身影依次从漩涡中走出。 姜尚白,脚下踩着那双巨大的尸斑鬼脚。 刘栋,头颅微微抬起,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吴云,看起来最普通,但衬衫下摆已经被鲜血浸透,那些血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字迹,模糊不清,诡异至极。 四个人。 叶真看着他们,笑容更深了。 “方总,带这么多人?” 方世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姜尚白第一个动了。 姜尚白没有直接攻击。 他的鬼脚踩在地上,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向侧面移动。那不是跑,是飘——那双巨大的尸斑脚代替了他的脚,每一步都跨越十几米的距离。 与此同时,刘栋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那是一双死灰色的眼珠,不属于活人。它们盯着叶真,目光所及之处,叶真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刺痛——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锁定他,在准备对他发起必死的袭击。 叶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栋。 “你这眼睛,挺厉害。”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沉。 不是刘栋的袭击——是方世明。 方世明坐了下去。 他就地坐下,盘腿坐在那片被风刮过的泥土地上,抬起头,看着叶真。 随着他落座,某种规律被触发了。 叶真顿时感觉身体一沉,像是突然背上了什么东西。不,不是好像,而是真的有一具冰冷的尸体诡异的趴在了他的后背上,想要将他给压趴下。 那尸体沉得不像话,不但压弯了叶真的身体,就连他身体里的替死鬼都受到了一定的压制。 叶真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他的双手撑地,单膝跪了下去。 胸骨在响。咔嚓,咔嚓。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裂开。 他嘴里的血涌出来,落在地上,混进泥土里。 方世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忌惮。 “真是个怪胎,居然能背得动这只鬼。” 他站起来,向叶真走去。 “越是这样,就越要干掉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剪刀。 锈迹斑斑,把手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头发。那些头发连着头皮,带着让人恶心的黑色血肉。 方世明走到叶真面前,举起剪刀。 剪下去。 叶真的两条胳膊飞了起来。 血肉横飞,巨大的痛苦让叶真的表情都忍不住变得扭曲。失去了两条胳膊,趴在叶真后背上的那只鬼仿佛变得更沉了,竟一下子将他彻底压垮。 叶真整个人趴在地上。 胸骨破碎,内脏撕裂。 鲜血从身下漫开。 方世明低头看着他。 “叶真,下辈子记得,少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方,你说完了?” 方世明猛然回头。 叶真还趴在地上,但他在笑。 那笑容在沾满血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下一秒,叶真的双臂长了出来。 不是慢慢长,是瞬间长出来——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倒流了一样。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软了一下,又跪下去。 再撑,再站。 终于站直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方世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重启?还是转移袭击?” 叶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方世明忽然感觉胸口一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西装上,渗出一片血迹。 那是叶真刚才受的伤——压人鬼压碎的胸骨,鬼剪刀剪断的双臂,现在全部回到了方世明身上。 方世明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里涌出血来。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叶真,目光里满是忌惮。 “连这种伤都能转移?” 叶真点点头。 “能。” 方世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他嘴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带着血沫。 “叶真,你够狠。” 叶真也笑了。 “还行。”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尸臭味。 吴云动了。 他从方世明身后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身上的血还在往外渗,那些血在他身上勾勒出越来越多的字迹。那些字迹歪歪扭扭,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但每多一笔,吴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看着叶真,忽然开口。 “叶真,你知道我在墓碑上刻的是什么字吗?” 叶真看着他。 “我的名字?” 吴云摇头。 “不是。”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身上的血字。 “这些字,是那个墓碑上刻的。我刻了自己的名字,触发了诅咒。但这些字……不是我刻的。”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血字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发光的亮,是那种诡异的、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亮。那些字迹在蠕动,在扭曲,在从吴云身上往外爬。 刘栋的眼睛再次睁大。 那双死灰色的眼珠盯着叶真,目光穿过血字的缝隙,直直地刺进叶真的身体里。 必死的袭击。 两重诅咒同时降临。 叶真感觉到了。 刘栋的目光则是另一种感觉。它在烧他,在把他从里到外烧成灰烬。那双眼睛看到的不是活人,是死人,是要死的人,是已经死过一遍的人。 叶真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血。他的眼珠开始充血,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要炸开一样。 方世明看着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叶真倒下。 但叶真没有倒。 他抬起头,看着刘栋。 “你这眼睛能看多久?” 刘栋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眼睛在痛。 那双不属于他的、死灰色的眼珠,正在眼眶里颤抖。它们想闭上,但闭不上——叶真在盯着它们,盯着它们的主人。 叶真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刘栋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够了吗?” 刘栋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不是他自己闭的,是叶真替他闭的。 叶真伸出手,按在刘栋的眼皮上。 按下去。 刘栋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眼眶里流出血来,黑色的血,带着腐烂的臭味。 叶真转过身,看着吴云。 吴云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身上的血还在流,但那些血字已经回到他身上了。它们在他身上疯狂地蠕动,像是在害怕什么。 叶真看着他。 “你的诅咒,挺有意思。” 吴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真抬起手。 一拳砸在空气中。 吴云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根倒塌的烟囱上,昏死过去。 叶真收回手。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变成青灰色。 他握了握拳。 还行。 姜尚白终于动了。 他一直等在旁边,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叶真的注意力在刘栋和吴云身上,他的鬼域没有展开,他的替死鬼刚刚转移了方世明的袭击,他的鬼拳打出了两拳—— 他需要时间恢复。 但姜尚白不给他时间。 他脚下的鬼脚猛地踩在地上,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叶真。与此同时,另一层鬼域在他脚下展开—— 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彩色粉笔线,歪歪扭扭地画出无数方格,从姜尚白的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方格一个接一个,写着从0到9的数字,一直延伸到叶真脚下,把他整个人都框在里面。 姜尚白站在方格起点,看着叶真。 “叶总,玩过跳房子吗?” 叶真低头看着脚下的方格。 他踩在一个写着“7”的格子里。 单数格子。 只能一只脚踩。 他的两只脚都在里面。 规则被触发了。 叶真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 他全身的血肉开始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脚下的方格在发光,那光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进他的身体里。 叶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想把脚抬起来,但抬不动。那只脚像是长在了格子里,连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姜尚白。 姜尚白站在起点,嘴角带着笑。 “叶总,踩错格子会死。你踩错了。” 叶真没有说话。 他看着姜尚白,忽然笑了。 “就这?” 姜尚白的笑容僵住了。 叶真抬起另一只脚。 他又踩了一步。 踩在同一个格子里。 “砰——” “你那个格子,”他说,“装得下我吗?” 他又踩了一步。 第三脚。 格子碎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彩色粉笔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一样,从叶真的脚下开始向外崩裂。写着“7”的格子消失了,旁边的“6”“8”“9”也消失了,整个方格阵都在崩溃。 姜尚白一口血喷出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叶真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叶真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 但那不是普通的脚印。 那是鬼皮鞋留下的印记——老旧的黑色民国皮鞋,踩过的地方,会留下诡异的脚印。 姜尚白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明白了。 叶真从一开始就能踩碎他的方格。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姜尚白自己把自己送进陷阱。 叶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那个跳房子,挺有意思。” 他抬起脚。 踩下去。 姜尚白的胸口留下一个脚印。 黑色的,诡异的,像是烙进去的一样。 姜尚白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工业区边缘。 阿武撑着黑色雨伞,站在一片废墟上。他身后是罗素一和林落梅,两人都处于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对面三十米外,站着两个人。 贺天雄,身材矮小但极其强壮,肩膀上隐约能看到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但那不是他的脚,是一只厉鬼的脚,踩在他肩上。 张建,干瘦如柴,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味。他的本体藏在三层鬼域里,那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随时可以释放出来。 四个人,隔着三十米对视。 没有人说话。 阿武握着雨伞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贺天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脚。 但他没有抬头看贺天雄的脸。 他不敢。 贺天雄的踩人鬼,触发条件是“有人对他抬头”。只要不抬头,鬼就不会走下来。 贺天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阿武抬头。 但阿武不抬头。 阿武只是盯着贺天雄的肩膀,盯着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鬼脚。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抬头,那双脚就会从贺天雄肩上走下来,踩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只看肩膀。 罗素一和林落梅站在阿武身后,两人都低着头。 他们也不敢抬头。 张建站在贺天雄旁边,干瘦的身体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但他身上的尸臭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也在等。 等阿武他们忍不住出手。 只要他们出手,他就可以放开尸臭的限制,让那具腐烂的尸体出来。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放出尸臭,对面三个人必死无疑。但对面三个人死之前,一定会拉他垫背。 阿武的黑伞能挡住什么?罗素一和林落梅有什么能力?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四个人就这样站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工业区深处传来巨大的响声——是叶真的鬼拳,是姜尚白的跳房子,是刘栋的惨叫。 阿武的手又紧了一分。 但他没有动。 贺天雄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武,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等一场雨停。 他在读三十六计。 今天这一计,叫“隔岸观火”。 里面打成什么样,不关他的事。他的任务只是拦住阿武,不是打死阿武。 只要阿武不抬头,他就不出手。 阿武也不出手。 他只是撑着伞,站在废墟上,等着叶真出来。 张建身上的尸臭味渐渐淡了下去。 他也明白了。 今天这一场,他们只是配角。 真正的主角在里面。 他们只需要站着。 叶真转过身,看着方世明。 姜尚白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刘栋捂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吴云撞在烟囱上,昏死过去。 只剩下方世明。 方世明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鬼剪刀。 他看着叶真,目光平静。 叶真也在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方世明忽然笑了。 “叶真,你还能打吗?” 叶真抬起手。 那只手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手背上的皮肤在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血。 他放下手。 “能。” 方世明点点头。 他拿着剪刀,走向叶真。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停下来。 看着叶真。 举起剪刀。 然后他把剪刀放下了。 “今天到此为止。” 叶真愣了一下。 方世明转过身,走回原来的位置,站定。 他看着叶真,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姜尚白倒了。刘栋废了。吴云昏了。我再打下去,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不想死。” 叶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方总,你比我想的聪明。” 方世明点头。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账还是会算的。” 叶真转身,向工业区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方总,有空来大海市做客。” 方世明点头。 “我等着。” 叶真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