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陈大力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像羽毛扫过,他猛地睁开眼,发觉天已微亮,陈玉瑶此时正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比昨夜好看了些,只是嘴唇还泛着白。 “醒了?”她往灶房方向偏了偏头“听听。” 陈大力侧耳细听,灶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劈柴,还有铁锅碰撞的脆响,混着淡淡的药味飘进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琴谱,布面依旧粗糙,煞源珠的凉意却弱了些,想来是王寡妇在熬药。 “她倒真没安坏心。”他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往陈玉瑶那边挪了半尺,裤脚还蹭着她的裙边,顿时下意识地往床沿缩了缩。 陈玉瑶看在眼里,嘴角勾了勾“夜里没压着我,算你老实。” “那是自然。”陈大力梗着脖子嘴硬“我说过睡觉不老实,没说会耍流氓。” 正说着,王寡妇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药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圈,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看来昨晚你们夫妻俩都睡得挺安稳的。” 陈大力被看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没接话,陈玉瑶却十分坦然,也不解释,指着药碗问道“这是…” “我男人以前备的伤药,治筋骨瘀伤的。”王寡妇拿起一碗递过来“你的气息虚弱,还有你男人腿上的伤,喝了都管用。” 陈大力接过药碗,热气扑面,药味虽苦,却带着股踏实的烟火气,他看了眼陈玉瑶,见她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便不再犹豫,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竟让他精神一振。 “多谢大姐。”他把空碗放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这药真管用,腿上舒坦多了。” 王寡妇笑了笑“管用就好,你们要往南去断云崖?” 陈大力动作一顿,点头道“嗯,去那边办事。” “那边最近不太平。”王寡妇往灶房方向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些“前几日过了队摸金营的人,腰里都挂着玄字令牌,说是在查什么琴冢,听着倒像是跟你怀里那物件有关。” 陈大力心里咯噔一下,和陈玉瑶对视一眼,琴冢? “大姐知道琴冢?”陈玉瑶追问,指尖悄悄捏紧了袖口。 王寡妇叹了口气,往门槛上坐了“我男人以前是倒斗的,跟摸金营的人打过交道,他说当年嵇康先生死后,有人把他的本命琴埋在了断云崖的广陵冢,里面藏着不止一把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大力怀里“你们这琴谱,也许能找着冢的钥匙呢。” 这话一出,陈大力脑子嗡嗡作响“嵇康不是还没死呢吗…” 王寡妇抬眼瞧着他,眼里浮出点诧异,随即摇了摇头“后生,江湖上传的死,未必是真断了气,摸金营拿人,最爱先放风声说人没了,引藏着的人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指尖在门槛上划了道浅痕“我男人笔记里记过,嵇先生十年前就被玄字营盯上了,说是他手里的《广陵散》藏着破煞诀,能解摸金营修炼的阴毒,你说,他们能让他好好活着?” 陈大力想起嵇康递琴谱时袖口的竹屑,想起那道静如青山的背影,那时只觉得先生从容,此刻想来,倒像是早把生死抛在了脑后。 不说那广陵散里面有没有藏破煞诀,而真正的破煞诀却正在自己脑海中。 “那琴冢…”陈玉瑶忽然开口“难道嵇先生自己埋的?” “谁埋的不好说,但里面的琴,定是他用过的。”王寡妇站起身,往灶房去翻了个旧木箱,掏出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你看,这是我男人画的图,广陵冢的入口刻着孤音不绝四个字” 陈大力凑过去看,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把断云崖的山势画得分明,入口处果然标着四个字,笔锋苍劲,倒真像嵇康的笔迹。 他摸了摸怀里的琴谱,布面下那四句词仿佛活了过来“孤音不向刑场绝”原来不是说嵇康自己,是说那琴里的魂。 “合欢宗离断云崖近”陈玉瑶忽然看向陈大力,眼神亮得惊人“说不定我们宗门典籍里有琴冢的记载。” 陈大力心里一动,他们本就是要去合欢宗疗伤藏煞源珠的,如今看来,那地方怕是藏着更多秘密。 他此时有些迷茫,背上是陈玉瑶,怀里是琴谱和煞源珠,前头是琴冢和摸金营,后头还牵着个生死未卜的嵇康。 “我给你们备点干粮吧。”王寡妇合上册子,往竹篮里装了几个硬面烧饼“断云崖下的林子有瘴气,我男人留的解毒粉给你们带上,撒在衣襟上管用。”她把篮子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蹭过陈大力胸前的布包,忽然“咦”了一声,“你这包里…是煞源珠?” 陈大力闻言一怔,下意识按住布包。 王寡妇却笑了“别怕,我男人以前倒斗时见过这物件,说是至阴之物,能引煞气,也能镇煞气,你们带着它去琴冢,倒像是天意。” 她往篮子里又塞了个黑陶小瓶“这里面是镇煞水,万一煞源珠煞源气息被牵引出来,泼上去能锁住一炷香的时间。” 陈大力接过篮子,沉甸甸的,不知是烧饼重,还是这些江湖人的善意重,他背起陈玉瑶时,特意把琴谱往心口又按了按,像是要把嵇康的嘱托捂得更紧些。 “大姐,”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男人…” “十年前死在了赵达手里。”王寡妇低头擦着灶台,声音平平的“就因为那时候的他不肯说出嵇先生的去向。” 晨光从门框里斜切进来,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陈大力这才发现,这妇人看着三十多岁,眼角的皱纹却深如刀刻。 陈大力没再说话,背着陈玉瑶踏上了石板路,篮子里的烧饼硌着腰,倒像是给了他一股难以言喻的勇气。 二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婆婆抬头看二人了眼,忽然道“后生,路上当心穿玄衣的,今早我见着两个往南去了,腰里挂着令牌呢。” 陈大力脚步一顿,回头时,见王寡妇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手里握着那把切菜的菜刀,晨光在刀面上晃了晃,亮得像道闪电。 他深吸口气,往南走去,风里飘着烧饼的麦香,混着点淡淡的药味,远处断云崖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口,等着陈大力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