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的草帘是被撞开的。 白露跌进来时,深青官袍撕开了三四道口子,袖口一片焦黑,像是刚挨了雷劈。她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怀里死死搂着个贴满禁制符的玉盒。脚跟还没站稳,先一把抓起桌上不知谁剩的半盏凉茶,仰头灌了个干净。 茶盏重重磕回桌面的声音,又脆又急。 “玉帝……”她喘着粗气,把玉盒往桌上一墩,“启动了‘周天星斗大阵’的残阵,想硬炼监天司的秘档库!要不是归管家刚才那一下规则镇压乱了阵脚,我根本出不来!” 林凡接过玉盒。入手冰凉,那些繁复的禁制符箓却在他指尖触及时自行消散——是陆舟玉佩的气息自动解了锁。 掀开盒盖,没有卷轴,只有一团混沌色的光球在不断扭曲、变形。光球深处,无数细如蚊蝇的符文明灭闪烁,像一群被困的萤火虫。 陈玄凑近,眼镜片上反着那团光:“这是……” “‘原始借据’的坐标锚点,连带部分结构解析。”白露抹了把额角的汗,汗里混着灰,“监天司压箱底的密档,上古秘法封存的。玉帝想毁的就是它。根据里面的信息,‘因果漩涡’内部不是一团乱麻,它有‘结构’——”她顿了顿,找了个词,“像栋烂尾楼。” 沙煞挠头:“烂尾楼?” “那‘原始借据’,就在最核心那根‘承重柱’里。”白露手指虚点,“但柱子,快断了。” 林凡盯着光球,眼神锐利起来:“意思是,这漩涡不是天灾,是那笔‘开天坏账’搞出来的违章建筑,年久失修,眼看要塌。咱们进去,不是探险——”他抬头,扫过众人,“是当拆迁队。还得在塌之前,把承重柱里的借据,抠出来。” 光球中浮起一幅简略的结构图:巨大的螺旋状结构中心,一根光柱忽明忽暗,周围缠满了代表因果乱流的黑影。光柱表面,裂痕密布。 白露指尖点向那些裂痕:“记录显示,裂缝在加速扩张。快则三五天,慢不过旬日,整个漩涡会彻底崩溃。里面所有的因果痕迹,包括那张‘原始借据’,都会湮灭。到时候,房东很可能被惊醒,直接重置。” 棚子里静了一瞬。 “院长,干吧!”沙煞把刀往地上一杵,青石砖咔嚓裂开几道缝,“俺打头阵!” 陈玄推了推眼镜:“根据结构图,进入后会受高强度因果扰动。我们至少需要三层防护:第一层隔绝业力侵蚀,第二层稳定时间流速差,第三层……防御可能存在的‘因果守卫’。” 林凡点头,摸出那枚无限额玉符:“老陈,要什么材料,直接划。按顶格备。” “明白!”陈玄眼睛一亮,手指已在玉板上点出残影。 林凡转向白露:“白司主,外面还得你盯紧。玉帝这次吃了亏,不会罢休。我怕他……” “狗急跳墙。”白露接得很快,深吸一口气,“监天司所有暗线都会动起来,凌霄殿、灵山、地府,一只苍蝇也别想乱飞。你们……”她顿了顿,“万事小心。” --- 三天后,血海边缘。 一艘像是用破木板、锈铁皮胡乱拼凑的小舟,静静漂在海面上。舟身刻满新烙的防护符文,微光流转。这是陈玄带着十一、璃月不眠不休赶工出来的“因果渡舟”。 材料烧掉了林凡五十万因果点。 陈玄交船时,手都是抖的。 林凡站在船头,布衫外罩了层薄如蝉翼的银纱——“无垢仙衣”,耗十万点,据称能隔绝大罗金仙级的业力侵蚀。腕上多了个古朴青铜环——“定辰环”,二十万点,可扭曲周身小范围的时间流速。腰间挂了个不起眼的紫金葫芦——“纳因果葫”,又十五万点,能暂收、反弹因果攻击。 可谓全副武装,一座用因果点堆起来的移动宝库。 沙煞、陈玄站在岸边。十一和璃月眼睛通红。 “院长,真不用俺跟去?”沙煞瓮声瓮气,满脸写着不情愿。 “你进去,光给你加防护就得再烧一百万。”林凡摆手,“老实看家。等我信号。” 他看向陈玄:“老陈,分行交给你。账本盯紧。” 陈玄重重点头。 林凡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平:“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了。欠咱们钱的名单,都记着呢。以后……慢慢收。” 陈玄鼻头猛地一酸,别过脸,用力“嗯”了一声。 林凡不再多言,转身望向血海阴沉的天际,心念一动。 “因果渡舟,出发。” 小舟无声滑入血海。没有破浪,而是像冰融于水,缓缓沉入海面之下。沉入的并非海水,而是一片光怪陆离、色彩癫狂的虚空。 --- 漩涡入口。 进入的瞬间,林凡感觉像被扔进了一台失控的滚筒洗衣机。 上下左右失去意义,时间变得粘稠而错乱。前一瞬眼前闪过盘古开天的斧光,下一瞬耳畔炸响现代都市的车鸣。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因果片段,劈头盖脸砸来。 “检测到高强度因果乱流。”“无垢仙衣”传来轻柔警示,撑开一层光膜,将碎片弹开。 “局部时间流速异常,加速三百倍。”“定辰环”微调,将周身时间拉回常速。 林凡定住心神,依着白露所给坐标,催动小舟,朝漩涡深处那根若隐若现的“承重柱”光柱驶去。 路途不靖。因果乱流不时凝成怪物扑来——有心魔所化天魔,业力所聚孽兽,甚至陨落大能的残缺执念。但都被“纳因果葫”轻松收走或反弹。无限额因果点支撑的法宝,威力堪称蛮横。 沿途,他瞥见许多“熟人”的因果片段。 玉帝年少时,为夺天帝位,与兄弟反目、暗中下绊的模糊景象。 佛祖成道前,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未能斩尽的尘缘。 阎君私改生死簿,为心腹添寿的小动作。 这些足以震动三界的秘密,在此地如同垃圾随处可见。林凡无暇深究,目标只有一个。 越往深处,压力愈骇人。因果的撕扯力几乎要碾碎魂魄。四周开始出现巨大的、空间裂缝般的痕迹,那是结构不稳的征兆。极深处,隐约传来结构崩塌的闷雷声。 不知“行驶”了多久,眼前豁然一敞。 他抵达了漩涡中心。 此处反而“平静”。乱飞的因果碎片消失了,唯有一根顶天立地、却裂痕遍布的巨大光柱,矗立于虚无之中。光柱由无数流动的金色符文构成,林凡认得,那是古老的天道契约文字。 这便是“承重柱”,亦是“原始借据”的具现。 光柱之下,竟盘坐着一人。 身穿九龙帝袍,头戴十二旒冕,面容模糊,周身笼罩在浓郁的玉清仙光中。只是那仙光边缘,正被光柱散逸的力量不断侵蚀、消融。 玉帝。他竟真身在此,且状态堪忧。 林凡的小舟缓缓靠近。 玉帝睁开眼,看向林凡,目中无意外,唯有深彻的疲惫与一丝讥诮。 “你来了。”嗓音沙哑,“比朕预想的快。” 林凡跃下小舟,立于虚空,与之遥遥相对:“陛下好雅兴,在这烂尾楼里打坐?” “烂尾楼?呵呵……”玉帝笑了,笑声苍凉,“是啊,烂尾楼。朕守了这破楼十二万八千年,就想把它修好,或至少……别让它塌在朕手里。” 他指向布满裂痕的光柱:“可它还是要塌了。因为那笔账,从来就没平过。” “所以你想毁掉借据?”林凡问。 “毁掉?”玉帝摇头,“朕试过,做不到。此乃天道契约,除非房东点头,或契约另一方同意作废。否则,它是三界最硬的东西。” 他看向林凡,眼神复杂:“朕在此,是想于崩塌前,最后试一次……与‘它’沟通。” “它?债权人?”林凡心念微动。 玉帝不答,反问:“林凡,你可知盘古大神开天,为何会‘定价失衡’?” “为何?” “因为……”玉帝缓缓道,“买方……破产了。” 林凡一怔:“破产?” “开天辟地,非盘古一时兴起。乃受‘委托’。有一‘存在’,或说一‘概念’,委托盘古开辟天地,承诺支付报酬。然天地既成,那‘委托人’……消失了。或者说,祂用以支付的‘货币体系’,崩潰了。盘古付了‘力’,未获足额‘报酬’,此账,便成坏账源头。” 玉帝指向光柱:“这借据上,债权人名讳空白。非因遗失,而是因那‘概念’本身,或许已不存于世。我等欠一不存在之物,一笔永无法清偿之债。这漩涡,便是此坏账癌变而成的肿瘤!” 林凡心神震动。债权人不存在?这如何平? “那房东……”他想到归无咎。 “房东是‘房子’的管理系统,非债权人。”玉帝喘息,光柱侵蚀令他痛苦,“房东依规则行事。坏账过多,系统将溃,它便会重置。它不管债权人存不存在。” 他死死盯住林凡:“林凡,你持钥匙,有新算法。但你告诉朕,一不存在之物,你如何与之协商?如何平账?唯一之法,便是赶在房东彻底苏醒前,以你新算法,强行修改此原始契约!抹去债权人!或核销债务!然此需难以想象之能量与权限!甚或遭……整个系统规则反噬!” 玉帝眼中闪过疯狂:“朕守于此,便是在等!等光柱最脆弱时,借你新算法之力,搏此一着!成,则三界焕然,朕仍为天帝!败……不过同归于尽!” 林凡看着状若疯狂的玉帝,又瞧瞧那岌岌可危的光柱,忽然笑了。 “陛下,您这账,算岔了。” 玉帝一愣:“何处不对?” “债权人不见了,这债,不就是坏账了?”林凡行至光柱前,伸手触碰那些流动的符文,感受其中磅礴而混乱的契约之力,“坏账,按规矩,该核销。” “可核销需……” “需走流程,我懂。”林凡打断他,自怀中掏出账簿,又抚了抚胸口玉佩,“但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他翻开账簿,最新一页空白。并指如笔,蘸向虚无(实则是引动无限因果点),于纸上书写。 “债权人失踪或死亡,债务无法追偿,经查证属实,且债务人(盘古,因果已转移至洪荒三界)已无实际偿付能力,此笔应收账款,确认为……” 他写下两个大字: 【呆账】 随后,他抬手将玉佩按于账簿此页,另一手覆上光柱。 “我,林凡,血海研究院院长,持房东印记及新算法模型,行‘坏账核销’之权!” “以此‘原始借据’为抵押,申请核销!” “核销理由:债权人主体灭失,债务关系自然终止!” “核销能量来源:无限额因果点,支取!” 玉佩骤然大亮!账簿上“呆账”二字化作灿金!整根光柱剧震,表面符文疯狂闪烁,几欲崩解! “你疯了!”玉帝骇然,“强行核销?此耗之能足以抽干半壁三界!更会引动规则海啸!” “所以才要无限额啊。”林凡咧嘴,感受玉符中浩瀚能量如决堤洪流般涌入核销程序。 轰隆隆——! 因果漩涡天翻地覆!光柱裂痕加速蔓延!无数因果乱流暴走狂飙! 然与此同时,光柱核心处,那张“原始借据”的具现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不!住手!”玉帝惊恐嘶吼,“如此漩涡将提前崩塌!你我皆亡!” “谁说的?”林凡一面维持能量输出,一面自“纳因果葫”中倒出早已备好之物——非是法宝,而是无数微小的、闪烁着新算法符文的……“补丁”。 “核销坏账,是为甩掉包袱。” “甩掉包袱,是为……” 他将那些“补丁”拍向光柱裂痕! “轻装上阵,好好装修啊!” “旧承重柱要塌,咱就给它换根新的!” “拿老子的新算法当钢筋!” “无限因果点作水泥!” “把这烂尾楼……” “给他妈接上!盖完!” 补丁融入裂痕,新算法的光芒沿缝隙蔓延,竟开始稳固、修复光柱!缓慢,却坚定。 玉帝瞠目结舌。他未料到林凡非是要毁灭借据,而是……改造?以新算法覆盖旧契? 此较核销更为疯狂!此为篡改天道根基! 然……似乎……真有可能?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漆黑如墨、充满毁灭气息的佛光,一道惨绿诡异、裹挟无尽怨毒的鬼气,同时自漩涡外袭至,直指正在改造光柱、无法分心的林凡! 灵山与地府的偷袭!他们潜伏已久,等的便是此刻! “小心!”玉帝脱口而出。 林凡却似早有预料。 他甚至未回头。 只打了个响指。 “归管家,结账。” “啪。” 响指声清脆。 那两道足以湮灭大罗金仙的攻击,于林凡三尺之外,如撞无形之壁,悄无声息……湮灭无踪。 同时,漩涡之外,隐约传来两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以及归无咎那平淡无波之音: “攻击授权清理员,违反《紧急事态条例》第11条。现实施规则惩戒:冻结灵山/地府三成香火功德收入五千年,并处等值因果点罚金。罚金已自动划拨至林凡先生账户。” 玉帝彻底石化。 林凡这才慢悠悠侧首,对玉帝露齿一笑: “陛下,瞧见没?” “这,就叫专业。” 他转回头,继续专注“打补丁”,修补那根维系三界根基的光柱。 漩涡的崩塌之势,渐止。 新的光芒,于废墟中,一点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