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嗤”一声滑开,像烧红的铁块浸进冷水。 光挤进来,在地上泼出条瘦长的口子。 林凡踩在光里。 白露跟在后面。她脸上那层冰壳碎干净了,脸色白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里头烧着两簇绿莹莹的鬼火。 门外的小院,挤满了人。 分三拨站着,楚河汉界划得门清。 左边那拨,金盔金甲,杵得像庙里罗汉。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将,手里蟠龙棍杵地,青石板裂了几道缝。后头二十来个天兵,眼皮耷拉着,看人从下巴颏底下瞟——天枢卫招牌眼神,看谁都像看砧板上的肉。 中间那拨,阴气重。打头的是个黑袍,脸藏兜帽里,只露个尖下巴。手里捧本厚册子,边角包着人皮。身后飘着几个影子,脚不沾地——地府的黑白无常。 右边那拨,最扎眼。金灿灿袈裟,光头锃亮。为首的罗汉转着串鸡蛋大的紫檀念珠,咔嗒咔嗒响。身后几个金刚,肌肉把僧袍撑得紧绷,嘴角挂着慈眉善目的笑——灵山的人。 三拨人,呈品字形,把门堵死。 林凡眯了眯眼,跨出门槛。 “哟,列队欢迎呢?”他笑,袖口油渍在光里晃了晃,“我这收租的,面子够大。” 没人接话。 静得能听见观星台顶檐铃响,叮铃,叮铃,脆生生的。 “林房东。” 白胡子老将先开口,嗓子像破风箱:“奉陛下口谕,请您走一趟凌霄殿。” 他说“请”字时,腮帮子咬得梆硬。 林凡没看他,转头瞅黑袍:“这位爷,地府来的?看着眼生。” 黑袍兜帽动了动,声音像从井底往上冒泡:“崔珏。阎君座下,第一判官。” “判官大人。”林凡拱手,“地府也欠租了?您亲自来送?” 崔珏没吭声,人皮册子“哗啦”翻了一页。 右边罗汉笑了,声如撞钟:“林施主,贫僧慧明,奉佛祖法旨,请施主往灵山一叙。有几桩旧账,想对清楚。” 林凡“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他往前踱了两步,靴底蹭着青石板,滋啦,滋啦。走到院子当间,站定。 “有意思。”他咂咂嘴,“玉帝要问话,阎君要叙旧,佛祖要对账。我这一身肉,不够分啊。” 白胡子老将蟠龙棍一顿:“陛下还在凌霄殿等着!” “急啥。”林凡掏掏耳朵,“三百年的烂账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扭头看崔珏:“判官大人,您那册子……翻我那一页了?看看我阳寿还剩多少?” 崔珏兜帽下的下巴绷紧了。 “哟,看来是翻了。”林凡笑得更欢,“多少年啊?够不够我去趟灵山,再回凌霄殿?” “林凡!”白胡子老将喝了一声,“莫要玩笑!陛下口谕,即刻……” “即刻个屁。” 说话的是白露。 她往前一步,跟林凡并肩站着,官袍被风吹得往后掠。脸上那点青白褪了,换成冷硬的铁锈色。 “监天司静室,乃三司会审重地。”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未得本司主手令,天枢卫擅闯,按天规第三十七条,当鞭三百,削籍下凡。” 白胡子老将胡子一翘:“老夫奉的是陛下……” “陛下的口谕,大得过天规铁律?”白露打断他,手往腰后一摸,掏出青铜令牌高举,“监天司主令在此!擅闯者,就地拿下!” 令牌“嗡”一声震,绽出青光。光里浮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全是天规条文。 天兵们往后退了半步。 老将脸涨成猪肝色,棍子握得嘎吱响,脚却钉在地上没动。 静室里那点动静,外头听见了。白露这丫头,是真跟林凡绑一条船上了。 “阿弥陀佛。”慧明罗汉合十,“白司主何必动怒。贫僧此来,只为请林施主一叙,绝无冒犯之意。” “请?”林凡歪头看他,“空手请啊?你们灵山请人喝茶,连个请柬都不带?这礼数,啧啧。” 慧明笑容僵了下。 “再说,”林凡手指挨个点过去,“凌霄殿、阎罗殿、大雷音寺……三家同时来请。我这人胆小,怕走错了门,被当点心吞了。” 他顿了顿,咧嘴笑。 “要不这么着——你们三家先商量商量,谁先谁后。商量好了,给我递个帖子,我看看黄历,挑个宜出门的日子。” 崔珏那厢,人皮册子“啪”地合上。 “林房东,”他声音更飘了,“阎君让带句话。” “说。” “三百年前那笔账,地府……可以抹。” 院里的风,停了。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林凡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抹?”他重复这个字,像在嚼硬糖,“判官大人,您这‘抹’字,是拿什么抹?朱砂?还是……” 他指了指崔珏怀里那本人皮册子。 “……拿这上面的名字抹?” 崔珏捧册子的手,指节白了。 “林房东是聪明人。”他声音压得低,“有些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地府愿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枯瘦手指。 “三千年香火功德,换你手里的账本。” 林凡“噗嗤”乐了。 他乐得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好一阵才直起身,抹抹眼角。 “三千年……您这是打发要饭的呢?”他摇头,掏出泛黄账簿掂了掂,“我这账本,记的是三界最大的烂账。您出三千年香火,就想买断?” 他翻开账簿,手指点在某页。 “光地府这边,轮回井被动手脚,导致三百年里错投、漏投、重复投胎的魂魄,共计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个。每个魂魄的因果线乱成一团麻,牵扯的阳间业力、阴司功德、转世福报……您算过吗?” 他抬头,看崔珏。 “这笔账,三千年香火,够赔零头吗?” 崔珏不说话了。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红光一闪而逝。 “不够,对吧?”林凡合上账簿揣回怀里,“所以啊,判官大人,您回去告诉阎君——账,得一笔一笔算。想抹,可以。把本金、利息、滞纳金,连带着这三百年滚出来的因果债,一分不少,送到我血海分行。我点清楚了,咱们再谈。” 他转向慧明罗汉。 “大师,您呢?灵山那边,出什么价?” 慧明脸上那点慈悲笑,彻底挂不住了。他转念珠的手停下,指肚摩挲着紫檀珠子,很用力。 “林施主,”他声音沉下来,“有些事,揭开了对谁都不好。佛祖愿以……” “打住。”林凡抬手,“您也甭报价。灵山的账,我还没细翻。但三百年前,轮回井出事那天,灵山后山那口‘功德池’,水位一夜之间降了三尺——这事,有吧?” 慧明眼皮跳了跳。 “那三尺功德水,去哪了?”林凡逼近一步,“是拿去填归墟那个窟窿了,还是……喂了别的东西?” “你!”慧明后退半步,手里念珠“咔嚓”一声,裂了颗珠子。 紫檀碎末,从他指缝里漏下来。 “我什么我?”林凡笑,“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您那串念珠,裂了。心不静啊。” 他转回身,面朝白胡子老将。 “将军,您呢?玉帝陛下,打算出多少?” 老将胡子哆嗦,憋出一句:“陛下……陛下请您去凌霄殿,自有说法!” “说法?”林凡点头,“行啊。那您回去告诉陛下——要说法,可以。先把拖欠的三界公序良俗维护费结了。连本带利,十二万八千年,我算算……” 他当真掰起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一年按最低标准,十万功德……十二年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年一千两百万……一万两千年是十二亿……” 数到后面,数字大得吓人。老将脸从猪肝色憋成紫茄子,手里蟠龙棍嗡嗡震。 “够了!”他吼出来,唾沫星子喷老远,“林凡!你真当三界是你家开的?!陛下请你,是给你脸面!你别……” “别给脸不要脸?” 林凡替他把话说完,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真诚。 “将军,您这话说反了。”他慢悠悠道,“是陛下欠我钱,不是我欠陛下钱。要脸面的,是债主,不是欠债的。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吧?” 老将噎住,眼珠子瞪得溜圆,喘气声像拉风箱。 院里又静下来。 三拨人,十二双眼睛,全钉在林凡身上。天兵的手按在刀柄上,无常的锁链在袖子里哗啦响,金刚的肌肉一鼓一鼓。 杀气,像黏稠的糖浆,糊了满院子。 白露往前挪了半步,袖子底下手指扣住令牌。沙煞刀出鞘三寸,刀刃泛着冷铁色。陈玄抱着玉板,手指在板面上快速划拉,算着一会儿从哪个方向跑路成功率最高。 林凡却像没感觉。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颈,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看来,三家是谈不拢了。”他叹气,“那这样——我提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都竖耳朵。 “我这人呢,讲道理。”林凡笑眯眯的,“你们三家,都想要我手里的账本,对吧?可账本只有一本,撕了三份也不够分。要不……” 他从怀里掏出陈玄那本命算盘。 木头框子,珠子缺了好几颗,边角磨得发亮。 “咱们现场算。”林凡把算盘托在掌心,“你们三家,谁欠的账多,我先跟谁算。算清楚了,结完账,我再带着账本,去下一家。公平吧?” 崔珏兜帽下的红光,猛地一窜。 慧明手里的念珠,又裂了一颗。 白胡子老将的蟠龙棍,“砰”地杵进青石板,碎石飞溅。 “林凡!”老将咆哮,“你耍我们?!” “哪能啊。”林凡一脸无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按账本收租,怎么就成耍你们了?” 他手指在算盘上“啪”地一拨。 珠子撞在木框上,脆响。 “地府,轮回井烂账一笔,因果债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一桩,折合功德……” “灵山,功德池亏空三尺,折合香火……” “天庭,三界公序良俗维护费拖欠十二万八千年,连本带利……”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子噼里啪啦响,快成虚影。 院里所有人,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破算盘,跳出一个个数字。数字飘起来,浮在半空,金灿灿的,刺眼。 数字越来越大。 大得崔珏往后退了一步。 大得慧明额角冒汗。 大得白胡子老将手里的蟠龙棍,开始抖。 “够了!!” 一声厉喝,从天上来。 带着雷鸣,带着威压,砸得整座观星台“嗡嗡”震,檐铃乱响,青石板裂缝“咔咔”往外蔓延。 所有人抬头。 云层裂开道缝。 缝里垂下金光,金光里走出个人。穿九龙帝袍,戴十二旒冕,脚踏祥云,面无表情。 玉帝。 真身。 他一步迈出来,落在院子里。 脚掌沾地时,整座观星台往下沉了三寸。台基“咔嚓咔嚓”响,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玉帝没看旁人。 他只看林凡。 眼神像两把凿子,要把林凡从皮到骨凿开。 林凡也看他。 手里算盘没停,还在噼里啪啦响。珠子跳得飞快,数字越滚越大,金灿灿一片,飘在他和玉帝中间,像道账本垒成的墙。 两人对视。 一个在云上站了十二万八千年。 一个在泥里打了三年滚。 中间隔着三界最大的烂账。 静了足足三息。 玉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进人耳朵里: “林凡,跟朕走。” “账,朕跟你算。” 林凡手指一停。 算盘珠子“嗒”一声,归位。 他抬头,咧嘴笑,笑得特实在。 “行啊。” 他说。 “陛下,咱去哪儿算?” “凌霄殿,还是……” 他顿了顿,手指往上一指。 “……去天道那儿,当面算?” 玉帝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沉得像暴雨前的天,黑压压的,能拧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