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静得吓人。 静得能听见云絮流动的沙沙声,能听见仙官咽口水的咕咚声——还不敢大声咽。 玉帝坐在九龙御座上,背挺得笔直。帝袍上的金龙死沉死沉地盯着殿心那个人。 林凡。 就他一个。布衫,旧鞋,空着两手。沙煞他们被拦在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底下。 他站得稳。灵玉地面光洁得照人,他鞋底那点泥灰蹭出几个印子。 “林凡。” 玉帝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回音。 “你可知罪?” 林凡抬头笑了笑。殿顶星辰图压得人喘不过气。 “陛下,”他声音清亮,“咱能直接点不?见面就问罪,多伤感情。先把账对了?” 御阶下的太白金星,白胡子一抖。 几个老元帅眼角抽了抽。 三百仙官脑袋垂得更低。 狂。太狂了。 玉帝脸上没表情。扶手上的手指节绷紧了些。 “账?”他像在品铁疙瘩,“什么账?” “哟,陛下您这记性。”林凡啧了一声,往怀里掏。 殿角几个金甲天将瞬间握紧兵刃,空气“嗡”地绷紧。 林凡没理会,慢悠悠掏出那本泛黄旧账本。“啪”地摊开,手指蘸唾沫哗啦啦翻到某一页。 “喏,就这笔。”他手指点着,“三界公序良俗维护费,拖欠十二万八千年。连本带利,数目有点大,您要不要先过过目?” 他作势要递上去。 “放肆!” 御阶左侧,红脸膛的金盔元帅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凌霄宝殿,岂容你在此算账!” 林凡转头看他,眨眨眼:“这位将军,您哪位啊?” “本帅乃天枢卫大都督,王善!” “哦——王元帅。”林凡拉长声调,“想起来了,北天门那儿见过。您那会儿好像……没穿这么整齐?” 王善脸涨成紫红色。 “你!” “王元帅,”林凡打断他,“您这天枢卫,负责天庭安保吧?安保费用也从公账里出?那您说,这‘公序良俗维护费’要是收不上来,您那儿……会不会也发不出饷啊?” 王善一口气堵在胸口,“你”了半天没憋出下文。 玉帝轻轻抬手。 王善咬牙瞪了林凡一眼,退回原位。 “林凡,”玉帝目光落在账簿上,“你说朕拖欠,依据何在?” “依据?”林凡乐了,把账簿举高,“这就是依据啊。白纸黑字,天道认证的。陛下要不信,可以感应一下,看这上面有没有天道法则的味儿?” 玉帝没动。 他当然感应得到。账簿一拿出来,整个凌霄殿的法则就泛起细微涟漪。做不了假。 “即便有此账目,”玉帝声音平稳,“天庭统御三界,维持秩序,本就代天行事,何来‘拖欠’一说?” “这话说的,”林凡摇头,像教不开窍的学生,“您去酒楼吃饭,能不能跟掌柜说‘我帮你维持大堂秩序了,这饭钱就免了’?” “噗——” 不知哪个仙官没忍住,笑出半声又赶紧捂住嘴。 玉帝眼神冷了一分。 “强词夺理。”他淡淡道,“天庭非是酒楼,三界秩序更非儿戏。” “是是是,不是儿戏。”林凡从善如流,“所以这费用更得交啊!您想,酒楼掌柜还能自认倒霉,天庭要是‘赖账’不还,这三界秩序……它还能稳吗?” 他盯着玉帝,一字一顿: “陛下,赖账的秩序,能叫秩序吗?” 这话像根针扎进死寂的大殿。 好几个仙官肩膀颤了颤。 玉帝放在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万年寒玉雕的御座,竟被他指尖按出几个极浅白印。 “林凡,”玉帝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天道之下,朕即为天规。朕说无需缴纳,便是天规。” “哎呦喂!” 林凡一拍大腿,声音响亮,把周围仙官吓一哆嗦。 “陛下,您这可就是耍流氓了!”他瞪大眼,“合着天规是您家写的,想怎么改就怎么改?那要不这样,您现场写一条‘林凡不得向玉帝收租’,写进天规里,盖上天道大印,我立马扭头就走!”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写得进去吗?” 玉帝不说话了。 他写不进去。天道法则,非他所能肆意篡改。林凡能拿着这账簿站在这里,本身就是证明。 大殿落针可闻。只有账簿纸页无风自动,哗啦轻响。 僵住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温和,却冲淡了殿内剑拔弩张。众人望去,只见慧明罗汉领着几位金刚站在殿门处。 “陛下,林施主。”慧明合十微笑,“灵山偶得一段公案,或与今日之事相关,贫僧特来呈报。” 玉帝目光微动:“讲。” 慧明看向林凡,笑容慈悲:“林施主手中账簿,可是承自陆舟古圣?” 林凡挑眉:“是又怎样?” “善哉。”慧明道,“据灵山古籍记载,陆舟古圣身化法则前,曾将‘因果清算’之能封于一件信物。此信物,据说是一本账簿。” 仙官们竖起耳朵。 林凡点头:“没错,就是这本。怎么了?” 慧明笑容更深:“然古籍亦载,此账簿有一禁忌——持账人不得身负重大因果业力,否则必遭反噬。轻则账簿失效,重则身死道消。” 他目光扫过林凡全身。 “贫僧观林施主,周身因果线缠绕,业力之深实属罕见。尤其与幽冥血海、上古禁地牵连颇深。施主持此账本,可觉有何不适?” 这话毒辣!直接质疑林凡持账合法性,甚至暗示他可能被反噬而死! 所有目光聚焦林凡。 林凡“哦”了一声,挠挠头:“你说业力啊?有啊。收租的天天跟老赖打交道,碰见的糟烂事多了,业力能不大吗?” 他话锋一转,看着慧明: “不过大师,您说的那禁忌,是怕持账人自己屁股不干净,算账算到自个儿头上,对吧?” 慧明含笑点头:“正是此理。” “那您放心。”林凡一拍胸脯砰砰响,“我林凡行得正坐得端,收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天道查验!业力大怕什么?那都是替天行道挣的‘辛苦业力’,干净着呢!” 他斜眼瞅着慧明: “倒是大师您,这么关心我业力大小……莫非您灵山,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账,怕被我这本子给算出来?” 慧明脸上笑容一僵。 林凡不等他反驳,立刻转向玉帝大声道: “陛下!灵山看来也有问题!我建议,从今天起,把天庭、灵山、地府……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地方,账本都拿出来,咱们当众对一对!来个三界财务大审计!” 他越说越来劲: “到时候,该补税的补税,该还债的还债,该蹲大狱的蹲大狱!岂不痛快?” 玉帝:“……” 慧明:“……” 满殿仙官:“……” 疯了!这人要在凌霄殿上搞三界审计?! 玉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乌云压顶。 “林凡,”他声音冰冷,“你太过了。” “过了?”林凡收起嬉皮笑脸,直视玉帝,“陛下,不是我过了,是这笔烂账拖得太久!久到窟窿越来越大,快把天都捅穿了!” 他猛地举起账簿! “刺啦——!” 账簿无风自动,疯狂翻页!每一页绽放刺目金光,无数金色数字、条款、因果线从书页中冲天而起,在大殿穹顶交织盘旋! 整个凌霄殿剧烈震动!蟠龙柱上金龙发出不安嘶鸣!周天星辰图明灭不定! “今天这账,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 林凡声音伴随轰鸣响彻九天: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陛下,您这凌霄殿的租金……” “到底什么时候结?!” 金光如海,淹没一切。 在所有仙官惊恐目光中,玉帝缓缓站起了身。 帝袍无风狂舞。 他看着林凡,看着那本搅动三界法则的账簿,眼中第一次露出决绝的、近乎狰狞的神色。 “好。” 玉帝开口,声音压过所有轰鸣。 “朕,跟你算。” “就算算这三百年的烂账!” “就算算这天道……” “到底缺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