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步一步只身寻上流云下几多苍松古木半掩,清风中几许山溪飞瀑清湛的那条青石蜿蜒小路,南华上仙知道,关押皇甫轩的清风洞就在前面了,燃灯佛主确是没少了在皇甫轩身上下功夫,虽然是个破杀戒的罪囚,但是清风洞中的一块古旧石榻上面,仍旧是昔日在齐云山上那样如云水一般清明净澈的水嫩容颜,似海风一般轻盈寂寞的清净身影,一绾三尺青丝卷曲松散,一双深湛清眸澈水横波,眉间一点朱砂点染,几串绿松石璎珞披散垂肩,一袭青缯薄衫流云半卷,半盏蕉叶披风携风披挂,江山血染,不敌眉间一点鲜红朱砂,天地无情,难掩深湛清眸中那一滴晶莹清泪,梵音袅袅,惊不到石榻上这一剪恍如隔世的寂然身影,佛法无边,消不去这只尘世妖孽心中那刻骨铭心的痛苦仇恨……
“你来做什么,是来探监,还是取笑,”皇甫轩阖闾叹道,“或者,齐云山上的斩妖台已经开刃。”
“好啊,连师父都不叫了,嫌我来的晚了?”
“六根清净的滋味,不太好受,”
“自然不会好受,人间那些豆蔻少女若是长时间在戏台子上寻不到让自己心之所向的清俊小生,也会心烦意乱的不知自己为何活着,”
“强行去除七情六欲之后,我只感觉到自己不是六识皆空,是心灰意冷,心如死灰。”
“无妨,心不死,道不生,”
“你们这样折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微微睁开眼睛,一双深湛清眸中横波流转着一捻刻骨铭心的忿恨目光,眼神中已经再没有了昔日齐云山上暮鼓晨钟时的一点点师徒深情。
“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以为杀生不过是从新再入一次轮回,无甚干系?”南华上仙一瞬之间微微蹙一蹙眉睫,“你本是无情众生一族出生,虽然不是天生地养,天道化生,却因为无情众生自来餐风饮露,一世花开,孩子生下来无需父母辛苦寻食养育,对血脉之情并无太大依恋,也并无多少情感寄托,所以自然不知此生血脉缘断该是何等让人痛不欲生,众生在六道轮回之中,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和五蕴炽盛之苦,皆比不过爱别离这一味苦痛,凡人一旦有心之所念亲人死去,自此在世间再不怕鬼,而你倒好,倚仗当年八大花族自东皇神尊那里得到神元修炼出来命魂,自此世世代代可以完整三魂七魄入生死轮回,就再将杀生伤命不当一回事情,只知心之所爱的牒云花颜不能死,其余芸芸众生爱别离之苦却充耳不闻,无动于衷,”他说,“不让你尝尝强行去除七情六欲的滋味,你不会知道一个生灵在世间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滋味到底怎样。”
“对天下芸芸众生无分别心,不是佛门一脉所求?”他问。
“但是若是你以为生死轮回不过戏台子上的一场戏,你以为到时你修出来的无分别心,是无分别救人,还是无分别杀生……”
……
……
皇甫轩其实心中知道燃灯佛主他老人家想要自己去除的分别心到头来也只有清黛一人而已,佛主他老人家想尽办法的要自己去除的分别心,自然只是清黛和众生在自己心中的分别,佛主他老人家只是想要看见自己早晚有一日会像爱世间一切众生一般的爱清黛就可以了,而这样的结果,只要自己在清风洞中多待上一些时日就可以让佛主他老人家轻易得到。
而这,也正是皇甫轩现在心中最为惴惴不安的一件事情……
“不要再执念了,已经去除的七情六欲,是恢复不了的,”南华上仙说,“不过吃几粒九叶玉露丹,六根清净的滋味,会好受些,”
“师父,真的不可以再回齐云山上了吗,”这一刻,皇甫轩看向昔日师父的清澈眼神,已经无可挽回的瞬间温顺了许多许多……
“可以,因为西陵颜和牒云花颜,现在已经回去空桑岛上了。”
“我以后还会喜欢上其他女子吗,”他忍不住在石榻上披散着头发清眸流转的淡然一笑,“南风亭比我幸运,”他说。
“喜欢自然是可以喜欢的,但是男欢女爱就不要想了,”
“师父,我又不是太监,”他在石榻上淡淡的叹口气说,“但是若是那样快喜欢上另一个女子,那清黛在我心中,又到底算是什么?”他问。
“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有什么爱恋能够沧海桑田,地老天荒……”南华上仙言道。
“离宫路远北原斜,生死恩深不到家,云雨今归何处去,”皇甫轩忍不住笑言,“不知云雨的妖精,此世不知该有多漫无边际……”
……
……
因为南华上仙说情,燃灯佛主很快将皇甫轩自清风洞中放出,其实一个身内没有任何七情六欲的妖精,关不关押在清风洞中差别已经不大,南华上仙将皇甫轩带回来齐云山上,却并未要他住在南华观中,而是有意先要他住在青莲别院之中,算是休养身子,毕竟强行去除七情六欲得来的六根清净必然是要经历一番洗髓清毒脱胎换骨的,要说一点折磨不受,自然无人会信,六识皆空也不是那样容易修成的,只是既然道法自然,南华上仙自然也不会强求皇甫轩一定要将自己修成一个六识皆空模样,只要自此之后待在齐云山上一心苦修三清道法,不要因心中私欲尘念而五蕴炽盛,走火入魔即可。
皇甫轩每日里在青莲别院中的竹帘轩窗下那张清香弥散的湘竹玉榻上一睁开眼睛,就发觉到轩窗外一缕一缕的如水清风在寸寸炽烈阳光的和煦普照下正肆无忌惮的温柔吹拂在他身上,现下正是四月时节,别院后园中的青石小路四下曲径通幽之处,自是数不尽的松竹梧桐照影,杨柳榆槐随风,枝头花开花散,朵朵引蝶招蜂,树下嫩草染露,千万草虫争鸣,小榭廊檐上几许绿竹幽影斑驳摇曳之间,一缕如水清风蓦然吹过他头上一绾云松青钗攒头束发,身上一袭青缯长衫流云半卷……
自齐云山上奇峰苍翠间云卷云舒中淡然来到山下碧水湖中一片横波碧水之畔,渺渺无垠的清澈碧波上一时间落花朵朵,飞花片片,伸手捧一捧清波澈水,瓣瓣落水残花半掩之中,仍旧是那昔日里的一绾云卷青丝半掩,一双翦水双眸清澈,眉间一点朱砂点染,身上一袭蕉叶披风半卷,胸前几许七宝璎珞垂肩……
清眸流转的一瞬,他看见脚下横波澈水碧清湖水中冷冷清清的寂然倒影出自己这一剪已经在凡尘人世中溘然沾染上这红尘大地上的太多太多爱恨孽障和恩怨夙仇的沧桑剪影,而现下,在这一剪止水波澜的沧桑剪影一双清澈深湛的翦水清眸中,却当真是惊诧万分的蓦然定睛着湖水中这个清瞳翦水,眉睫卷曲,青丝被肩,容颜清澈的妖孽少年眉间那一点清莹水润的黛青胎记点染,这个面容如云水一般清明净澈,身形似海风一般轻盈寂寞,一绾青丝松散,双眸澈水横波,眉间一点朱砂点染,一袭青缯薄衫流云半卷,半盏蕉叶披风携风披挂的世外仙姝少年那一剪容颜似水,轮廓轻盈的仙姝剪影在齐云山上看似飞扬跋扈,嚣张霸道的一缕音容笑貌,几许戏谑作践,却当真注定了自己这一生一世一辈子的苦孽沉沦,万劫不复,今生,放眼齐云山下,横阳江畔,那熙熙攘攘,喧嚣嘈杂的三千红尘世界,那仿佛注定是他将用一生一世去永恒护佑和守卫的众生皆苦的凡尘,烟水无情的大地,但是,天地不仁,四季轮回花开花落,道法无边,浮生寂灭生死一念,任何守护都是有代价的,他知道,而他,对这个三千红尘人世最天经地义的守护办法,却只有一个字,杀……
只是,齐云山上不知岁月,跟随南华上仙下山普渡众生时也从不问今夕到底是何年月,很多事情在前尘旧忆中都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陈年往昔了,不过在一眼看见路边海棠树上风卷落花纷纷扬扬时,却是又会想起一些曾经过往的前尘执念……
离宫路远北原斜,
生死恩深不到家,
云雨今归何处去,
黄鹂飞上野棠花。
……
……
(二)
……
……
几日之后,人间四月里一抹霓虹七彩温柔云卷云舒,几许淡青烟水渺渺蝶飞花乱,修竹苍翠,廊檐栖霞,亭台寂寥的清风寺幽竹小榭之中……
……
……
她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已经神魂颠倒的痴心凝眸在他那一剪仿佛是从神话时代起就已经深深的倒影在她心里的仙姝媚影上面,她懵懵之中总是以为自己在这风轻云淡的凡尘人世之中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萍水相逢缘来缘去的悄然遇见他一身半盏鲛绡披风携风披挂,一剪出尘脱俗的似水容颜中那碧清净水一般清净明澈的翦水双瞳中几许澈水含愁的深湛眼神和目光了。
夕阳残照下的清风古寺之中,那一抹随风摇曳的苍翠幽竹下,她的眼睛淡淡的依稀窥望在他脸上,窥望着他额头上那绾如水的青丝,窥望着他眼角间那缕凝愁的目光,她的一袭淡紫色的飘飘仙袂在黄昏落日的幽竹深苑里面静静的随风摇曳在他身前,夕阳里,他棱角分明,晚风中,他剑眉入目……
或许是因为现在已经是梨花真身,褪去前世玉蚌之身后,这一身青衣素袍在天目山下的清风阵阵中才当真溘然显露出来他出尘脱俗中海风一般温柔寂寞,云水一般清净明澈的洁净面容和轻盈轮廓,虽是一绾青丝半掩,难遮双眸澈水含愁,眉间一点朱砂点染,心已空明见性,他前世身上披的曾是一件嫩绿色的蕉叶披风,腕上戴的是一串三曼多陀罗手串,几许七宝璎珞披散垂肩,因为他那玉蚌亲爹曾在灵山上学艺,所以他那时指尖还时常拈着一串碧绿色的七宝葡萄石念珠……
前世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生父是谁,只是他那只玉蚌亲爹后来娶了一个天庭神将的女儿,入赘去了天庭,但是他当年在空桑岛上时就时常幻想着自己爹爹在天庭仙宫中的俊美模样,所以那时他自己也时常去舟山上的普渡寺中闲憩小住,当初,在普渡寺的梵音声声,栴香渺渺之中,他曾经那一双横波深湛的翦水双眸,出尘脱俗的清丽容颜,云水清澈的轻盈轮廓和淡青如水的清净身影在庄严佛像前恍若隔世的一抹佛光普照中淡然点染出的那一剪轻盈剪影,和今日天目山下烟雨伴晚风迷离,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淡淡海风般寂然落寞的仙姝剪影一般无二,牒云花颜一时恍然之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前世今生的轮回交错中一瞬之间忍不住不可名状的迷惘爽然,潸然泪下。
流霞与孤鹜齐飞的一瞬,时间悄然的自清凉如水的寂寂晚风中荏苒流逝,晚风中,她看见眼前这个浑身上下似有若无的四散笼罩散播着一股子齐云山中浮云澈水四时花开的清逸灵气的前世未婚夫君在三清道法的缭绕护持中横波流转的淡然蠢动蠢动自己水润卷曲的黛青眉睫下那一双清澈深湛的翦水清眸,“你,真的不想要回去空桑岛上?”他问。
“只是暂时先不回去,等阿爹什么时候想要回去灵鹫山上了,咱们再回去空桑岛上也是一样,”
“前世婚约还作数吗?”西陵颜在清风寺的后院禅房中一脸淡然的在竹榻上端着指尖这杯清香四溢的雨前清茶,“人要五谷菜蔬果腹,妖要灵源仙气续命,如此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当面直说的,”他问。
“哦,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么说你就是存心一直有意戏弄母皇她的?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看不起母皇她是个妖精,可是你自己也不过是个有仙籍的妖精,有什么可目下无人的。”
“仙籍,要熬过风火雷三劫,一劫五百岁,三劫一千五百岁,你觉得本尊现在已经这样老态龙钟的了是吗?”他忍不住放下指尖茶盏嬉笑问她。
“若要永葆年少,每到十八岁就抹脖子自裁就是,投胎又不要钱,”
“所以皇甫轩上辈子就在汴梁城中抹脖子了,只可惜真身没灭,现在还是要按照一千多岁算,”
“你很讨厌他?”她问。
“不,是他讨厌我,他的意中人要靠我身内真气续命,任意一个男人都不会高兴,”
“那你做件好事,将身内水云珠送他,”
“元神魂魄已经和水云珠融为一体,送不了啦,”
“这么说我吸你身内水云珠灵源,就像是在吸你的元神魂魄?”花颜一瞬间忍不住大惊失色。
“哦,这个没什么关系,水云珠灵源尽失,也只是精深法力散了,成了个法力低微的散仙而已,但是本尊又不是那些天庭神尊仙君,散仙的名分也不丢人,”
“你为什么不在当初就揭穿本宫和母皇?”
“吸灵源又不是伤生夺命,凡间男子也是一样要管老婆穿衣吃饭的。”
“本宫和皇甫轩还有师徒名分,你不在意?”
“本尊知道,但是若是在本尊和皇甫轩之间二选一,你断不会先选中他,”
“为何?”
“他很贵气,也很帅气,更加有些孩子气,一看就是个活泼娇贵的侯门公子,若不是因为水云珠,你自然是和他门当户对,小家碧玉会对他这样风流潇洒的侯门公子仰望崇拜,望尘莫及,但是对你,他不过是和你在一个富贵圈子中出生长大的亲友玩伴,你已经自然习惯,但是本尊这样性子的人,就像是戏台话本中白衣翩翩的深情男主一样,是天下少女心心念念的睡梦材料,”他忍不住一脸戏谑的淡淡叹口气说,“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任何白衣翩翩,在灶前劈柴烧火时,都会一袖子灰的,”他说。
“所以你从来只是她们的睡梦材料,她们可是从来没想过要你娶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终有一日,本尊也会鹤发童颜,白眉长须,”
“你放心,她们在心中抛弃你的速度要比你以为的快上许多,只要皇甫轩明日换上你这身道袍,你也就会渐渐的门庭冷落,无人在意,”
“但是面对这样的诱惑,他还是只愿意在齐云山上当个火头道士,而且他想下山,连还俗的名义都不用,扯下身上这身青衣素袍就撒腿跑了,”
“你之前就从未想跑的吗,你那时当真以为自己生来就在那座南华观中?”
“师尊之前也从没瞒着我什么,只是师尊的法力,一时间恢复不了我的前世记忆,”
“所以,以你的聪慧,皇甫轩他哪一辈子是不是都斗不过你?”
“你心中有他,可对?”他问。
“毕竟上辈子在深宫中,自幼和本宫要好的玩伴就只有他一个,”
“你们自幼在深宫之中一起长大的事情,可以说一说吗?”他问。
“南风亭都没对你说过,皇甫轩也没对你说过,本宫一条舌头,可是无人对质,”
“无妨,本尊练过素心经,世间谎言轻易媚惑不得,”
“那,你听好了,若非幼年时在深宫御花园中遇见那只会开口说话的仙鹤……”
花颜现下虽然非常不喜欢看清颜身上这一身青衣素袍的道长打扮,但是好歹人还活着就行,毕竟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君,不是自己的花痴信奉,花痴信奉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时愉快兴致,和戏台上的傀儡木偶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因为戏台上的傀儡木偶是根据台下观众兴致雕刻面容和梳妆打扮的,折子戏话本也是根据观众喜好编纂出来,而三界中任何一个神尊仙长若是要信众朝拜,只需要斩妖除魔普渡众生即可,但是若是想要信众花痴,连手中拂尘是什么样子都是要按信众喜好挑选才行,信众喜欢桃花眼,你就不能是杏仁眼,信众喜欢丹凤眼,你就不能是三角眼信众喜欢白衣翩翩,你就不能锦衣罗裳,信众喜欢你身后跟着一对清风明月,你身后就不能跟着两个巨灵神……
虽然心中爱慕也不过如此,风花雪月的如隔三秋在柴米油盐的细水长流中又能维持几时,不然八大花族为什么都只认其母不认其父,因为认了也没有什么用,就算是世间现下都已经是男婚女嫁,谁又能管得男人三妻四妾,皇宫里的帝王今日娶了一个皇后,明日三宫六院妃嫔三千,孩子们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父亲,又能有什么用,一个不小心就被赐死了,皇上就像是从来没生过这个孩子一样。
所以八大花族现下其实除却花颜之外都是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却并没什么相干的,而花颜却是自幼真的不知自己父亲是谁,只是这样的身世疑虑,成为了她自幼只对西陵颜这个大她三百岁的未婚夫君一片痴心却对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皇甫轩视而不见的最重要原因,父亲,兄长,夫君,本来世间三个会对自己百般宠爱的男人现在都被投射在了西陵颜一个人身上,他在牒云花颜心中的分量自然要比皇甫轩重要上许多许多……
(三)
因为不管前世今生都对南风亭身边那只母狐狸看不顺眼,所以花颜始终在心中记恨着自己幼年时在冷宫之中第一次凝眸定睛的在风轻云淡的寂寞长廊上淡然如水的依稀窥望在他身上时却被他自空庭深院中的假山上一把推落下来,被一叠用太湖石精心堆砌起来的假山旁边那几枝新生的嫩绿翠竹不慎划伤双眼,从此再也看不清这草长莺飞锦瑟繁华的红尘人世中的一草一木一抹霓虹,一花一鸟一颗眼泪……
但是西陵颜却坚持说南风亭当时只是被鸾皇教主化身成的那只仙鹤妖力迷惑神识,并非有意如此,看来西陵颜他现在是真的一点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当然,他现在已经只是清颜,和空桑岛前世尘缘已然了断,皇甫轩现下还是紫楸真身,他却已经变成梨花身,虽然他的母族就是梨花一族,但是前世毕竟是玉蚌真身,而且若不是那只公玉蚌对他娘始乱终弃,他本该自幼就是东海龙宫中的一个小侯爷才对。
但是若是当初跟随他爹去了东海龙宫,自己吸不到他身内的水云珠灵源,怕是早就在崂山上夭折化灭掉了,还哪里能当他的什么未婚妃子,当初每次西陵颜自空桑岛上两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胭脂水粉和簪钗花钿前来崂山上探看她时,她都会趁机吸取西陵颜身内的水云珠灵源,滋养仙身,这是母皇曾经私下叮嘱过她的,而且二人定亲,也是为了要她日日吸取西陵颜身内灵源,不然自己一个尊贵非常的牒云皇太女,为什么要嫁去西陵一族,虽然大家都是在空桑岛上过活度日,但是放着好好的皇太女不当,去当个出嫁公主,牒云花颜心中本来也是很不高兴,但是西陵颜又不愿意入赘,自己又需要他身内水云珠灵源续命,这门亲事也是迫不得已,所以当初八百年来西陵颜在三界中杳无踪迹时,牒云花颜在崂山上身子虚亏的已经像是一株随时会枯萎落败的娇弱仙草,所以现在,能亲手帮他奉上一盏清茶,也算是自己这个未婚妃子的一分三从四德了,不知道他心中可还对自己亲手奉上的这一盏清茶滋味满意?
“你知不知道皇甫轩在齐云山上能用云水镜照见天目山下一切,现下,他一定是在南华观中气的疯了,”
“哼,八百年了,你现在却倒是终于想起来本宫来了,但是他,可是一直没忘,”
“唉,别提了,皇甫轩当年非要弟兄几个在天帝眼皮子底下闹出来一桩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想到却一个不剩的全都折进去了,不过他现下在南华观中念经念的怕是头都大了,也算是自作自受,日后前去空桑岛上看你,也只能偷跑出来,回去之后不知道要挨多少戒尺。”
“那你呢,本宫可是你的未婚妃子,你却一直躲在齐云山上念经。”
“其实,只要凡心不盛,在齐云山上除了念经,也无事可做。”
“哼,这么说你当初去齐云山上当道士,是为了逃婚,嫌弃本宫?”牒云花颜跺脚大哭,“我长得有那么难看的嘛,崂山上的仙婢都说我虽是个花精,模样却堪比灵霄殿中那些九天仙子的啊。”
“你先别哭,等我像南风亭一样心甘情愿自己回去齐云山上时再哭不晚。”
“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南风亭弄只母狐狸打本宫的事了?”
“怕是真记不得了,毕竟西陵颜也已经是前世的尘缘了,当初的玉蚌真身灭了,现在是梨花身,道号清颜,在齐云山上几百年也没个沾花惹草的传言,谁知道南华上仙要本尊修得哪门道法,现在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都不一定,当年在齐云山上从一颗种子开始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南华上仙想要一株梨花长成不男不女,还不容易?”
“这倒无妨,本宫只是需要吸取你身内的水云珠灵源续命,你是男人女人太监都是不妨事的,”
“可是若有一日真记不得你了,你来吸我身内灵源,怕是会被当成个采阳补阴的妖精,”
“可是本宫本来就是个花精啊,你现在不是也只是一个道长的名分,梨花精就不是妖精啦?”
“可是,你父亲好像更加喜欢皇甫轩,”
“你也知道,本宫自小就只将他当作哥哥,”
“但是本尊知道,恋爱自来只是将友情炼化为亲情的一个机缘药引,”西陵颜一瞬之间眼眸之中充满了情不自禁的怦然心动和爽然若失。
“但是皇甫轩他更加知道,其实就算是为了水云珠,若是本宫心中无意,母皇也不会擅自替本宫定亲,牒云一族本来人丁不旺,嫁出去一个公主,就等于是断绝一脉香火,花精一族的女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替族众传宗接代,女尊一族以女子为香火继承,男子不算香火,所以本宫也不是不能够一女嫁二夫,只是皇甫轩日后必能找到一个真正对他心之所向之人,本宫和他之间,自是不会随意僭越。”
“可是论模样,他也没比我差去哪里,论出身,都在一个空桑岛上打滚,当初那水云珠若是在他身内,你是不是还是非我不嫁?”他问。
“皇甫轩早知道,你生来就像是九霄之上的清净神尊,而本宫和他,就像是你身边的一个清风,一个明月,只是水云珠若是在他身内,他必定不会好心将水云珠送你,”她在清风寺后院中一棵落花纷飞的梨花树下咬牙切齿的冷冷微笑着掐着指说,夕阳残照之下,她的脸颊上那一抹落日回光中的七彩霓虹,在瓣瓣随风飞逝的踏雪梨花簇拥下,美丽的就像是人间四月之中一道最璀璨的惊鸿照影,落日烟霞……
“哦,敢则是自幼戏台子上的话本看的多了,眼里只有那些九霄之上的神尊仙尊了,但是你找个男人成亲,是为了在空桑岛上细水长流的过自己日子,不是在戏台子上和那些神尊仙尊一起演什么斩妖除魔,一统三界,当日在上清观中,本尊亲眼看着赵云轩用小木梳替你梳头绾发,今日,本尊特意准备了一只桃花木梳……”
齐云山上,仙音渺渺,齐云山下,花落花开,水墨丹青的无情天地,怎敌得过你恍若隔世的阳光普照之中那一剪海风轻抚般寂然落寞的仙姝剪影,所以,含眸凝睇的一瞬,他感觉到自己湛蓝色的清澈双眸中冷冷清清的寂然滚落下几颗逝水的清泪,许是因为他的眼眸之中已经溘然沾染上这红尘大地上的太多太多苦痛沉沦和刀光血影吧,那一双湛蓝色海水一般的深湛清眸之中淡然滚落下的几颗逝水清泪,最终还是被他自己恍然之间给执手深深擦拭掉了,水墨丹青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四)
彩幡层叠,紫气葱茏,亭台楼阁流霞照,廊檐曲折烟云中,花影千阙流光映,日灿御园翠雾笼,殿阁层层锦画屏,轩窗处处垂流缨,金龙盘护神光霭,铜兽镇守瑞气浓,如此金碧辉煌,威严庄重的仙宫宝殿,自然即是九天之上仙气缭绕,龙凤翱翔的昊天金阙灵霄大殿……
只是灵霄大殿里今日不知为何,总是微微显见的比往日里的莺歌燕曲霓裳羽衣要清净闲适上许多,许是因为瑶池上的九天仙子近日里又因为凡心蠢动而私下里悄悄下凡享乐去许多,天庭里供众仙役使教化的宫娥采女今日里显见的是比从前稀少了一些,但是好在东华帝君他自来就不是个太爱讲究排场的人,身边无人侍奉酒菜无妨,随口喊来几个金童玉女捧手替他端盏清茶即已是十分心满意足的了。
“看看,都混到这个份上了,竟自还拉不下脸来将你那个在三清山上逍遥自在的不肖徒儿给速速召回东瀛山去恭敬侍奉于你,”玉帝一手轻轻拈起指尖一枚白玉棋子,仿若有些微微嗔怪的嗤嗤笑看他说。
“陛下,你也知道本座身边四个侍奉弟子中,其实也只有他一个能随意使唤,其他三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懒散仙君,”他说,“只是陛下你也更该知道,这个小兔崽子既然是东海玄洲上的鸾妖一族太子,身后岂会没有他父皇母后撑腰,只怕现下本座即是有心将他召回,人家的父母大人也不一定会一力成全的啊。”
“不过是五百年困囚封印,现下的父母啊,一个一个的可当真是太过纵容宠溺自己孩儿,再如此下去,这统领天地人三界的苦差,朕可当真是干不了啦。”
“这却也怪不得他父母,”东华微微笑笑,“毕竟将孩子送回东瀛山去,本座即对他手握赏罚大权,在终南山上啃了几十年青草的重罚,当初就已经将他父母气疯,因为那是三界妖魔茶余饭后的一个口中最大笑话谈资,”他说,“这即好似是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般,一辈子的苦痛生死,仅止于他师父心中那一捻慈悲良善,”他微微苦笑的摇摇头说,“这对一个一心以逍遥自在为天性使然的叛逆稚子,可也未免是太过痛苦残忍的了,”他说。
“说来也是,”玉帝微微笑笑,“可是谁让这天庭之中一切天规戒律悉数全由太清弥罗天上那一群白胡老儿所定,”他说,“一群白胡老儿所定天规,对少年人,自是会稍稍有些严苛残忍。”
“所以本座现下也就只好日日偷闲来陛下这里讨杯茶吃来了,”他淡然谑笑的苦苦摇着头说,“也免得经日里在府邸之中一睁眼就不知该找谁要碗清茶,心中徒添一捻凄凉现世。”
“怎么,你府上那些个宫娥仙子也一个个的全都费尽心思的寻个托辞借口尽数告假回家去啦?”玉帝戏谑。
“哼,陛下明知故问,”东华微微有些涩然嗔怪的抬头蹙起一双翦水清眸上两道青黛色修长眉睫,“敢问在本座收徒之前,这天地人魔四界之内又岂有一个宫娥仙子肯来东华帝君府上侍奉当差的吗?”他问。
“这却又有何为难?”玉帝听了之后忍不住微微笑笑,“左不过是几个苦役奴婢,只将下界之中的仙精妖孽随手抓来几个,却不是全都有了?”
“敢问陛下,如此这般横暴,那本座却究竟倒是个神仙还是个妖孽?”
“怪了,你平日里斩妖除魔的声望自来也不比真武大帝差些,今日怎的开始这样慈悲好生起来,”他说。
“陛下,天地无情,只要是能够活下来的,就值得世人珍惜。”
“嗯,你愿意如此教化世人自是随你,只是这教化一旦多了,即成了助纣为虐的阴晦帮凶,”他淡然冷笑的轻轻拈起指尖一枚斑驳棋子,“可知这世上心思凶险晦暗之人可是远远胜过心思洁净之人,”他说,“须知这世上无人能够时时一帆风顺,岁岁清净平安,可是艰难之时一旦开口去求人家,日后却必定会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可是这却正是世人留恋尘世的代价,”东华帝君听了之后忍不住微微笑笑,“饥寒时得人施舍一粥一饭一把炭火,自是能够存活下去,”他说,“但是从此以后这条命也就一并算是人家的了,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的滋味想必是很辛苦的,”他慨然苦叹,“但是若有一日择路而逃,扬长而去,却又会被世人骂作是忘恩负义的畜牲,如此说来,因为不想被饿死而在饥寒中受人一饭之恩的人,无论如何这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畜牲,”他说,“替人一辈子当牛做马,恰似畜牲,忘恩负义逃走,被骂作畜牲,这可当真是将世人给为难住了,那请问陛下,这饥寒交迫之时的一饭之恩,却到底是该受还是不该受呢?”他问。
“自是不该受的,”玉帝忍不住微微笑笑,“凡人若因饥寒而亡,那必是天命无疑,”他说,“明知天命该绝却一味贪生,岂不是逆天行事,合该遭受天谴的吗,”他淡然谑笑,“逆天贪生之人,天自是不会助你,”他说,“因为贪生活命而甘心受人一饭之恩之人,一辈子替人当牛做马,想来也是该的。”
“即是如此,本座现下倒是真该前去三清山上一趟。”
“自是随你,只是一定记得,这人情送了就不要轻易开口去讨,只要一讨,日后你二人必定是会天罡倒反,反目成仇……”
“陛下,本座什么时候是会向人讨还人情的人,只是这个不肖弟子从未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当初罚他深山古洞中五百年困囚封印的是本座,罚他在终南山上啃几十年青草的也是本座,他却凭一己之力去祸乱人间,想要让大宋皇朝兵戈四起,生灵涂炭,如此为了一己之私迁怒凡尘,将世间千万凡夫百姓当做发泄心中怨气目标,着实不该是一个鸾妖一族太子殿下本分所为,本座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不将他这个拔刀向弱小报仇的迁怒性子改过来,本座绝不会对他轻易收手……”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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