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之碧云天共楚宫遥

第二十一章 流年恨

  (一)   ……   ……   一日一日栴香袅袅,一日一日梵唱声声,灵鹫山上不知四季轮回,莲花池中难寻人世浮尘……   ……   ……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弱水三千,婆娑尘世,似指尖流沙,一瞬而逝,似清风无痕,空色一念……   ……   ……   一转眼,三年四季轮回匆匆而过,灵鹫山上大雄宝殿后院中的净水莲池中莲香四溢,花开不败。   ……   ……   南风亭一早就准备好了一套簇新的淡青色衣衫,因为今日皇甫轩就要自莲池浸泡中醒来,燃灯佛主对皇甫轩的处罚看似并不是很重,只是要他在净水莲池中睡上三年,毕竟绛霞和西陵颜都和灵鹫山关系不大,燃灯佛主本来也没必要为了这二人之事对皇甫轩严加惩处,甚至,连本该在脸颊上刺上的青莲刺青,都开恩放过了,那朵莲花刺青被刺在了他后肩上,并无什么大碍。   但是,皇甫轩毕竟也是在灵鹫山下闯出来的这桩祸事,燃灯佛主如此慈悲为怀,南风亭心中总是微微感觉到有些奇怪,因为若是当真处罚不大,又怎会三年来没派人去齐云山上向南华上仙告知皇甫轩在灵鹫山上消息,空桑岛也从未有人前来灵鹫山上寻找皇甫轩,想是不知道他在灵鹫山上,南风亭不知道燃灯佛主葫芦中到底是在卖什么丹药,只能先悄然无声的将皇甫轩自净水莲池中拖拽上来,替他换上一身簇新的淡青色衣衫。   但是,当皇甫轩在南风亭身下醒转过来时,南风亭一瞬之间呆呆的看在他脸上,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他看见皇甫轩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已经无可挽回的改变了许多,在那一瞬间,皇甫轩的眼神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任性,气忿,清冷,嗔恨,骄傲,五蕴炽盛,怒火冲天,而只余下一抹心如止水般的淡然清净和波澜不惊。   而这样的眼神,南风亭在灵鹫山上早已经看见过太多太多……   南风亭毕竟也是修习过灵鹫山一脉法力的花精,灵鹫山上的任何伎俩都是瞒不过他的,燃灯佛主说皇甫轩已经渐入走火入魔迹象,而净水莲池中的莲花能吮吸皇甫轩身内魔气,但是三界众生走火入魔时,身内魔气本就是被心中贪念私欲激发出来,所以在吮吸身内魔气时,净水莲池中那些纯洁无暇的圣洁莲瓣,已经悄然无息的,将皇甫轩心中的七情六欲也一并吮吸净了……   当年南华上仙确是曾经说过,皇甫轩是修仙资质不比西陵颜差的一棵花族根苗,但是,也不该用这样办法将他留在灵鹫山上,燃灯佛主或许确是好心,皇甫轩心中除却牒云花颜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私欲执念,南华上仙做不到的事情,燃灯佛主想要替南华上仙做到,毕竟,若是得道成仙只差一步,那些被称为道祖佛祖圣祖的师尊,又怎会就这样轻易放弃……   是自己对绛霞的执念给了燃灯佛主这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因为若不是绛霞中五蕴炽心毒这件事情让自己心中对皇甫轩气忿之极,也不会非要将他抓来灵鹫山上的大雄宝殿中任凭燃灯佛主处治,灵鹫山上有镇妖塔,若是皇甫轩被关进去镇妖塔中几年,也算是替绛霞讨了一个公道回来,但是燃灯佛主当真是对自己教化弟子的本事如此自信,才三年时间就想要让一个五蕴炽盛的妖精心如止水,六根清净,佛主心中确是有些自信过头,渡人不渡己本是佛门一脉通病,自己被当木鱼敲了八百年还只是一个佛前护法,皇甫轩他要是可以成佛成圣,那简直是没天理啦……   ……   ……   燃灯佛主要南风亭当皇甫轩师兄,因为皇甫轩并没有被封住之前记忆,所以南风亭是最适宜当他师兄的。   因为三年前曾被自己在般若殿中为了绛霞打了一顿,受了很重内伤,所以就算是在莲池中醒来,也要先在竹榻上躺上几日,南风亭虽然好心输了些自己真气给他,但是也没办法让他立刻痊愈如初,所以就轻轻将竹榻上的青纱帐子放下来任他在床榻上好好休息一段时日,等他身子恢复些时再给他熬些汤药来吃替他医治好身内创伤,自己三年前还特意问过他到底有没有办法自灵鹫山上逃跑,谁想到燃灯佛主技高一筹,如此一来,怕是他自己再不愿意自灵鹫山上逃跑。   虽然还是和三年之前一样的容颜,一样的剪影,但是心中所想所念,却已经和三年之前再无半点关系,燃灯佛主他老人家想必也只是想要替皇甫轩去除心中一点凡尘私念,凡心即是分别心,天下芸芸众生,心中对世间万物自来就有分别之心,若是旁人和自己的孩子只能救下一个,那自然是要先救下自己孩子,若杀一个旁人自己孩子就能活命,那除却大德贤圣,世人又有几个不会在心中生起杀念,说穿了世人大多帮亲不帮理,血脉之缘,痴心爱恋,知己之情,都是和不相干之人的分别心所在,皇甫轩现下的分别心并非只是牒云花颜一人,但是修行阻碍却只在牒云花颜一人,燃灯佛主他老人家想尽办法的要替皇甫轩去除的分别心,自然只是牒云花颜和三界芸芸众生在皇甫轩心中的分别,佛主他老人家只是想要看见皇甫轩他总有一日会像爱世间一切众生一般的爱牒云花颜就可以了,而这样的结果,只要皇甫轩他多在灵鹫山上待上一些时日就可以让佛主他老人家轻易得到。   而这,也正是南风亭现在心中最为惴惴不安的一件事情……   ……   ……   灵鹫山上一年四季层峦叠翠,繁花四散,流泉飞瀑,松竹和风,没有霜雪,没有严寒,没有暴晒,没有干涸,没有人世间一切的被称之为苦厄的一切,时间在灵鹫山上的暮鼓晨钟和云卷云舒中就像是不存在的,晨曦朝露之中,皇甫轩在山林间轻轻的捧起一株嫩绿的小草,将它小心的栽种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之中,生命对他并非只是山下村镇中成千上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夫百姓,一样还是天上的飞鸟,林间的小兽,是水中的一只小蟹,溪间的一只蝌蚪,是脚下泥土中的一株嫩草,干枯落叶上的一只小虫,是一只落在自己指尖的蜻蜓,一只岩缝中游走觅食的蜈蚣,一只草叶上抖动翅膀的蚱蜢……   绛霞在般若殿中经日里神思恍惚的反复煎煮着一壶一壶不知味道的清茶,因为煮出来的清茶就顺手洒了,没有人喝过一盏,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清茶味道……   她知道南风亭是不会为了自己丢下皇甫轩不管的,最恨她的人,伤她有多深,她最恨的人,伤她有多深……   但是,被伤的再深的人,总也该从般若殿里出来晒晒太阳,绛霞在篮子里放好了一包在般若殿里能够寻找到的散碎银两,独自去山下村镇上替孩子们采买糕饼点心,流年岁月荏苒之下,般若殿现下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收留那些无人照料的众生幼崽的地方,不管是仙精妖孽还是人间凡胎,只要是无人照料的幼崽,即可来般若殿中栖身度日。   皇甫轩一直在帮南风亭照料般若殿中这些幼崽,等到般若殿中再找不到采买糕饼点心的银两时,皇甫轩就去山下给人医治任何郎中大夫都医治不好的奇异病症,他遍知灵鹫山上一切珍奇药草,被人当成起死回生的神仙,每次下山,都可以赚回般若殿中几百年都用不完的银两。   ……   ……   (二)   南风亭很感谢他,但是却仍然会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在他身上加上无上佛咒,因为……   “对不起,你现在心性不稳,分糕饼点心时,总是先将最美味的糕饼分给一个模样和牒云花颜有几分相像的孩子,”南风亭微微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说,“你也知道,你落到今日下场,就是因为……”   “只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是你就是你,她就是她,这世上,没有谁能当谁的替身,”他的眼神中孑然流露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淡淡隐忍和强烈,“你不必可怜我,即是在齐云山上,分别心也早晚要没有的,”   “南华上仙未必是不愿意前来找你,只是他不愿意要牒云花颜知道你在这里,”南风亭蠢动着一双呆滞眼眸淡然如水的苦涩一笑,“牒云花颜也当真蠢笨,绛霞都被你派去齐云山上杀西陵颜了,她还以为绛霞是为了吸沈离垢身内精血修炼,”   “又何必瞒她,我要是当了和尚之后再去见她,她也不会再多看我一眼,”   “既然知道她那样在意心中爱慕之人的音容笑貌,也该明白,你自己或许也是一样……”   “又想来说红颜白骨,七情六欲?”皇甫轩冷笑,“庄严宝相是美,容颜妩媚是色,拈花一笑是善,清欢至味是欲,”   “凡人之爱,不过美色私欲,只是现下,你身内本该没有任何七情六欲才对,为什么还会如此心性不定?”南风亭疑惑。   “六根清净可不是无情无爱,只是心中不再执念,”   “如此,你怕是要修成六识皆空才会心性稳定,”   “你是不是傻,六识皆空是为了能一心一意普渡众生,难不成,因为你喜欢喝素酒桌上却放着一碗清茶,你今日就赌气不去救渡众生了?”   “佛主确是从未要我修成六根清净,六识皆空,”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修不明白,”皇甫轩言道。   “既然知道我修不明白,当年,为什么要如此心机,”南风亭一脸无可奈何的淡然苦涩一笑,“你早该知道,取燃灯佛主檀中血,只能是如此下场,”他说。   ……   ……   独自走上灵鹫山上最巍峨峥嵘,壁立千仞的断云崖上时,眼睛看见的是天上几许云卷云舒,脚下几株弱草嫩芽,生来为妖,让他能够听见世间一切有情众生和无情众生的言语和哭泣,天地无情,众生皆苦,但是最让世间受苦的,是人。   不知道已经多少次将被凡人刀箭所伤的小鸟小兽轻轻捧在掌心,多少次将被凡人摧折的花草深深埋入脚下泥土,但是世间生灵的痛哭何曾在耳边断过,屠刀下待宰的牛犊,汤锅前哭泣的羔羊,网中挣扎的鱼儿,笼中禁锢的飞鸟……   每一朵花朵被人摘下,每一片叶子被人撕扯,是伤,是痛,是凡人无法听到的撕心裂肺,每一只小兽被人残杀,虐打,是血,是泪,是凡人凶残暴虐的残忍冷酷……   天上的神仙收受了人间香火,对这些残忍暴虐视而不见,自诩慈悲为怀的神佛仙圣,除了一句世事无常,什么也不会去做……   仙佛神圣眼中的众生只有凡人,而就是这些备受他们偏袒的凡人,自相残杀起来,也一样是让人不忍直视……   只身行走在凡间尘世时,不知道多少次看见路边在树枝上上吊寻死的凡人,一旁看热闹的总是说人总会被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但是多少人明明眼中看得清清楚楚一只骆驼背上已经背负了多少根稻草,但是却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在一根一根的向上面添加着自己手中永远也添不完的稻草……   他们手中的稻草自然是添不完的,因为凡人心中的贪欲永无止境。   佛说众生平等,但是一只小猫被人杀了也就杀了,一只咬了人的小猫却会被凡人打死。   佛说众生皆苦,但是世间众生多半的痛苦,是被凡人强加在身上,即强加在自己身上,更强加在一切众生身上。   佛说的一切只有凡人在听,因为只有凡人才会焚香求佛,祈求佛祖保佑他们让自己永远快乐……   但是对一个凡人孩童,一只烤鸡就是最大快乐,而这快乐的旁边,就是一群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炉火炙烤的出生小鸡。   一个凡人孩童的宠物小狗被恶人偷去吃了,这只宠物小狗刚刚生下几只满月狗崽,恶人将吃完的小狗骸骨扫来街上,几只狗崽将四散的骸骨叼在一起,趴在上面呜咽哭泣……   昨日还在舔舐自己肚皮的母亲今日已经变成一堆吃剩的骸骨,几只狗崽剩下的,也唯有趴在骸骨上凄惨无助的呜咽哭泣……   人间大地上,一花一树,一鸟一兽,皆为生灵,自诩万物主宰的凡人,已经恶贯满盈的逾越了世间生灵的最后底线……   ……   ……   所以,山下的村镇集市上,曾经的纨绔少爷眼角间的一滴冷冷清泪,让南风亭深深的有些奇怪……   “你竟然会流泪?”他问,一脸深深疑惑的深深瞪眼疑问。   “被杀,是件很疼痛的事情,”   “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或许本来就是空幻,”   “但是世间只有三千繁华锦瑟是空幻,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来不是,”   “你这心性,怎么一阵一阵的,”南风亭淡然如水的抬头看看他说。   “你是以为灵鹫山一派加在我身上的法力,有些弱了?”他问。   “只是让你心中没有七情六欲,又不是化功丹,”   “你知道心中没有七情六欲时,该是什么样子,”他说。   “我确是不知,许是还没经历过一个曾经爱的发疯的女人,现在却一点疯癫心绪没有,”   “凡人未必喜新才会厌旧,对戏台子上的清俊小生,戏台子下的那些拈花少女,随时会将他们连声招呼都不会打的转头丢弃……”   “所以,你现在心中对牒云花颜……”   “还没忘记她长什么模样,”   ……   ……   (三)   灵鹫山上的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的看似平静如水的暮鼓晨钟,花开花谢,南风亭近日来很少再放皇甫轩下山,因为现在他心性仍然还是不稳,不能再让他看见那些天地间残忍无情的芸芸众生之苦,他并非心甘情愿留在灵鹫山上自己将心中七情六欲修炼干净,而是被净水莲池强行消散,他心中没有七情六欲的样子其实并非燃灯佛主意愿中的那样,不似佛法无边,却似天地无情。   皇甫轩现在的心绪让南风亭在心底里深深的越来越有些替他担心,因为一个心中没有七情六欲又修炼得六识皆空的男人,本不该如此心性不稳,看起来随时都会走火入魔。   但是南风亭现在已经不会再向皇甫轩的身上加佛咒了,因为他不喜欢。   南风亭经常会微微有些无奈的看着皇甫轩额头间的那一点黛青色胎记,那是紫楸一族的天生胎记,因为紫楸一族自来不以天道修炼,只以王道修炼,所以他额头上的黛青色胎记是不管怎样都散化不掉的,但是西陵颜母族是梨花一族,自来以天道修炼,在空桑岛上时,清颜额头间就已经是一点朱砂胎记了,或许牒云花颜她心中爱的,只是西陵颜黛青眉间的一点鲜红色朱砂。   世人爱的都是神仙菩萨额头间的一点朱砂,因为那象徽着慈悲,良善,法力无边和有求必应。   其实只有法力无边和有求必应是真的,因为已经收受了人间香火。   身上少了佛咒封印,皇甫轩已经散掉七情六欲的心性却更加不稳,南风亭知道想要稳定心性,最要紧的是心中放下,而不是压制执念,所以他决定冒险违背一次燃灯佛主叮嘱,前去齐云山上,将皇甫轩行踪告知给牒云花颜,毕竟现在西陵颜也在齐云山上,若是牒云花颜现下已经和西陵颜男欢女爱,两情相愉,皇甫轩心中自然会渐渐将她放下,如此才能更好稳定心性,燃灯佛主现在只是要他暂时栖身在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待到心性稳定就会要他去灵鹫山上,在山上普光寺的大雄宝殿中,他才会真正修成六根清净,六识皆空,所以,牒云花颜现在确是该亲自来一趟般若殿中,亲口告诉他,她不爱他……   ……   ……   只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在般若殿前的青青菩提树下时,清黛的心中到底还是深深的有一些不可名状的爽然若失和茫然无措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她深知想要从灵鹫山下带走一个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七情六欲的男人,未必能比覆水难收容易一些,但是不带走他,她现在又为了什么还在这尘世上一天一天的活着,这世上任何一个生灵出生尘世,然后在尘世间一天一天的活着,总该有个很充分的理由才对,为了亲人,为了恋人,为了孩子,为了仇恨,为了一世繁华,君临天下,为了超脱轮回,成佛成圣,但是这一切,好像都和师父没任何关系,绛霞去齐云山上刺杀沈离垢的事情,南华上仙断定是师父所为,却没有亲身去空桑岛上找师父兴师问罪,清黛知道师父的家乡在空桑岛上,却从未想过去空桑岛上找他,毕竟南华上仙当时确是因为绛霞身内的五蕴炽心之毒对师父深深有些不忿,沈离垢也因此而在齐云山上对师父憎恨厌弃的刻骨铭心……   但是清黛却一直不知师父他其实在这三年间并未在空桑岛上逍遥法外,而是被押在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被强行散去心中七情六欲,那个前来传信的般若殿净梵殿主说,师父是为了她才落得如此下场,为了能让她和沈离垢姻缘美满,师父要被强行去除心中一切凡心尘念,要被强行清净六根,修空六识,要被强行脱胎换骨,超脱凡尘,但是,这一切又到底是依凭什么,师父心中喜欢她,甚至是暗恋她,又该是什么违背天道十恶不赦的大错,自己本就是清风寺中花颜月色,仙姝妩媚的尊贵少主,杭州城中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自己,都会忍不住心生爱慕,师父既然也是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在心中喜欢爱慕她,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将她放在心中暗自慕恋,为什么只因为心中爱慕一个女人就要被强行押在般若殿中清洗身内七情六欲,活像是一只被拔掉毒牙的竹叶青蛇,清黛知道一个六根清净的佛门弟子全心全意的爱上弘扬佛法和普渡众生时,一样是覆水难收,所以现在,她只能一脸气忿怒气冲冲的冷冷伫立在梵音袅袅的般若大殿门前,面对殿前侍卫的厉声责问,她只是很冷淡的告诉他们,“把师父还给我,把六根清净之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师父还给我……”   然后,她记得自己动手和那些殿前侍卫打了一架,自己一个道行浅淡的小道姑子自然是打不过这些在殿前怒目而立的金刚力士的,但是好像他们也不敢真和自己动手,只是一味抱怨若不是因为她,殿主也不会被佛主罚在殿后七宝塔中思过三年。   般若殿中有一个碧青色玉榻,师父因为心性不稳,那个殿主时常要师父躺在这个清凉沁人的玉榻上休息,所以,当玉榻上这个被自己叫了三年师父的男人在午后的一缕阳光照射下淡淡睁开眼睛时,眼前这个似一剪出水莲花般婷婷袅袅轻盈妩媚的小道姑子,要他在玉榻上像是一个初生婴儿一般的将她出尘的剪影刻骨铭心的深深埋葬在自己一双深湛明亮的翦水清瞳里,当初在齐云山上时,他的一双横波流转的翦水清瞳中装载着的,未必全是这世间一切的慈悲,隐忍和虔诚信奉,而是慈悲中的一点点怀疑,隐忍中的一点点嚣张,虔诚中的一点点迷惑,信奉中的一点点叛离……   但是,现下,在玉榻前看见他的眼睛的那一刻,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她的师父了,因为,在他像海洋一般清澈深湛的眼眸之中,已经再没有了从前看着她时那充满眷恋和宠溺的炽烈眼神……   “你不该来,”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在那一刻,他的深湛眼睛里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他的清澈眸光里,已经再也没有了从前在齐云山上时的一点点前尘旧念,凡尘痕迹……   “师父……”她一瞬之间恍然清醒过来,“你,不跟我回去?”她问。   “不必要了,”   “哼,他说不必要了,你听不见,”因为南风亭被关进七宝塔中,绛霞现在只想着要将自己心中一股怨气全数发在清黛身上。   “你这个不在天目山下好好待着嫁人的祸害,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害人做什么?”绛霞气忿。   “师父他,你们到底对师父他做了什么……”   “哼,你倒是没先问问他,三年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哼,你又没死,在这里平白找什么后账……”   “好啊,你也知道我还没死,死了还怎么动手打人的呢,”   ……   ……   绛霞一气之下将清黛连拖带拽的拽出来般若殿大门前的汉玉台阶子上面,想要一脚将她踢下台阶,但是般若殿门前的台阶子足有三千多阶,所以争执中,清黛自然会被身为九尾狐精的绛霞一掌从般若殿大门前的三千台阶子上打飞出去几十里,正好掉落在碧波湖中。   皇甫轩之前因为很不愿意躺在玉榻上稳定自己心性,因为七情六欲自身内渐渐消散的滋味其实非常不好受,所以南风亭每次将他放在玉榻上时都会封他穴道,不到时辰穴道不会自己冲开,所以当皇甫轩在玉榻上穴道冲开赶来碧波湖边时,清黛早已在碧波湖中人身消散,只余下一株君影花原身,花落叶败,奄奄一息,燃灯佛主准许皇甫轩在灵鹫山上以自己身内精血滋养这株花落叶败奄奄一息的君影花,只是极有可能将他自己耗尽心血,似一棵风中桑榆,油尽灯枯。   但是皇甫轩从未后悔,因为沈离垢一介凡胎,没有南风亭指点,是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找来灵鹫山上的,而三年之后南风亭从七宝塔中出来之后,胆子再大也不敢再去齐云山上为沈离垢送信了,七宝塔中这三年所受苦痛,比被当成一只精致木鱼敲打八百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南风亭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再被关进去一次了……   南风亭这一次终于知道即是尊宠显贵耀武扬威的般若殿殿主,也不过只是一个戴罪的妖精,他的生死只在三界中那些慈悲无量的神佛仙圣一念之间,或者,是在三界中一切佛道两门中人的一念之间,因为他是妖,和尘世间一切妖魔鬼怪一样,是世间僧道只要遇见就决计不会轻易放过的生死仇敌……   而他能够一直在般若殿中容身,只是因为般若殿中有不少被收留下来的妖魔幼崽需要他照料,但是,若是皇甫轩猜的不错,般若殿中这些妖魔幼崽,在一被收进来时,身内的法力就已经被这个南风亭他给废掉的差不多了,之后就是在经脉中灌注仙元,最后修成一个法力低微的逍遥散仙……   仙佛神圣的慈悲本来就是如此,这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地本无情,而最无情的,是让世间多了自己这个执念深刻的无情妖魔。   而身为一个无情妖魔,憎恨佛道本该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才对,但是为何又有人说,佛魔本自同根同源,这兴许是连燃灯佛主都难以参透的道理,皇甫轩知道的只是,若是佛魔当真同根同源,那三界中佛魔之间的生死拼杀就更加证明了世间一个亘久不变的道理,越是同根同源,自相残杀起来才越是残酷暴虐,在金銮宝殿上的争权夺位之中,叛臣的儿子总比妃嫔的儿子要好处理一些,至少叛臣的儿子是没资格争皇位的。   三界中那些尊贵荣耀的神佛仙圣,只有在高高在上举世称颂时才会满眼慈悲的俯瞰人间,天下芸芸众生口中但凡是说他们一个不好,就是口业孽报……   (四)   ……   ……   十六年之后……   ……   ……   虽然弹指一念之间,已然是十六年光阴荏苒,时间流逝,昔日里烟云缭绕,青峦叠嶂的齐云山上而今倒堪堪依旧还是旧日里的那一弦弦仙音渺渺,一念念往昔如烟,一阶阶青石斑痕,一缕缕清风四散,放眼望,秋水长天之下,何处再见千山叠翠,回首间,孤鸿落霞一刹,哪堪飘渺万里层云……   雨后斜阳中的齐云山上,一抹七彩霓虹散播下的淡青烟水之中,他轻轻的拉起她的手腕,在青莲别院之中淡然抬头含眸眺望着清凉峰上那一抹淡青烟云中温柔似水的七彩霓虹普照,清黛她一绾青丝半掩下的那一双自来清冷呆滞的翦水清眸在淡青烟云下那一抹温柔如水的七彩霓虹潸然普照下竟自是一瞬之间稍纵即逝过一丝这世上最斑斓耀眼的深湛眸光,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深湛眸光刹那之间仿若是让他心中隐隐似万箭攒心一般爽然若失的伤心欲绝,痛不欲生,他倏忽之间竟自是不可抑止的自清净灵台深处汹涌泛滥出一丝贪恋这红尘人世间诸般酒色淫欲的前尘旧念,十一年前,汴梁城中送来庆历皇帝手谕,庆历帝病笃不治,将皇位传于太祖一脉之后的濮阳王府世子赵离垢,因为已经在齐云山上修炼十年,自认为自己灵台清净,一尘不染,早早出脱尘欲,一心在南华上仙座下心无旁骛的清风黄卷,勤加修行精进,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竟自也会痴心惦记起一个销魂女人,但是为何,当时的他却竟自是仿若已经忘记了一道自己之前深信不疑的刻骨铭心的真知至理,一眼之间爱上一个女人,是色,一念之间爱上一个女人,是欲,前世西子湖畔三千回眸,只换得今生断桥之上一次萍水擦肩,花颜月色,尽是人世间虚无缥缈之空色之幻,红尘色欲,尽是大千中诱人沉沦堕落之风尘迷障,自己本自该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才对,但是当时,明知她十年之后自灵鹫山上归来时,已是一身发髻如云,容颜似玉,白衣胜雪,媚影如姝的世外仙子,但是在她褪去那件人世间用来蔽体的青衫,现出自己千红被身,松钗束发,面若芙蓉出水,眼若澈水横波,身披五色秋菊,腰系女萝玉带,云髻玉腕,似雾气缭绕,仙袂飘渺,如过眼云烟的世外惊世容颜时,还是义无反顾的将她册封为自己的当朝皇后,自此之后霓裳一曲仙袂轻,六宫粉黛无颜色。   满朝文武和当朝太后都说她是个妖精,因为她当年和自己一样豆蔻梢头,自己登基为帝时已经是一身风尘,满目沧桑的三十岁凡夫,她却还似豆蔻梢头一般的少女稚气,曹太后私下里请了不知多少降妖师来皇宫之中降妖,却从未在她身上捉到一丝妖气,当初,自己在御花园中一抹温柔普照的七彩霓虹之中那样恋恋不舍的贪婪攥携着她的手腕,这个太后几次想要自后宫之中送去寺里当姑子的妩媚女人,她腕子上的洁白肌肤自是不似江浙女子那般肥嫩白腻如芙蓉出水,但是这江浙一带的寻常美人胎子,又哪里会有她这般轻盈纤细的白皙胴体,妖孽红颜,中原之地女子,不管汴梁汉阳或是金陵杭州,尽皆是以体态丰盈珠圆玉润似出水芙蓉梢头豆蔻为聘娶之上,似慕云君影这般风情万种销魂妩媚之临凡天女,世人却尽皆将她当作媚惑众生的蛇精狐媚一般痴心妄想却望尘莫及,想必是怕一饱私欲之后唯恐被纠缠不休,身败名裂,更担心此等簪环玉饰绕身的青楼女子,自己日后可能侍奉供养的起……   好啊,世间凡夫能够有此自知之明,不敢轻易亵渎天女仙身玉体自是再好也不过的,因为他们配不起她,莫说是今生今世,即是修行十辈子也一般配不起她,太后说她是妖精,她却浑身上下金光护体,仙气四溢,司天官说天象中妖星出没,捉妖师在皇宫之中却寻不到一丝妖气,宫中的老太监甚至说她是鬼,是多年前下落不明的芸姝亭主化作的阴鬼,但是太阳底下,她轮廓分明,倒影纤细……   只是,她很喜欢在御花园中的清风云卷和霓虹落日之中瑟瑟打抖的轻轻将手腕抵在他脖子根上来回抓绕抚摩,就好似是将他当作是她长年豢养在身边披毛戴角的温驯宠物高兴了就伸出手来给自己抓抓痒痒似的,披毛戴角的小畜生一向是喜欢主人的纤纤玉指温柔灵巧的抚摩在自己脖子上面给自己抓抓痒痒的,难道自己前世当真是只畜生?   一眼之间爱上一个女人,是色,一念之间爱上一个女人,是欲,萍水相逢之间,擦肩回眸江湖两忘,是缘,恍若隔世之间,前世今生一线相牵,却是劫,是他不管怎样都一般是咎由自取在劫难逃的劫……   “陛下今日身上怎的忽然沾染上这些桂花气味,”一抹七彩霓虹散播普照的淡青烟水之中,她的几根纤纤玉指仍旧温柔似水的轻轻抚摩在他脖子根上。   “许是午膳才吃过几块桂花糕,味道沾染在身上,未及散去,”爽然若失之间,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淡然敷衍她说。   “陛下平日里午膳最喜吃的,难道不是玫瑰菠萝馅,上面洒着茉莉花的花糕点心?”她问,   “昨日御厨房里的新鲜样式,看着新鲜,就吃了几块,”   “但是桂花,可是这个季节开花?”   “随缘,”他说,   “陛下这谎话撒的倒是一惯滴水不漏的,这分明是凤藻宫中那个洒扫宫女身上的脂粉气味,”   “你已经是当朝皇后了,少阳殿中,你是尊主,”   “日日被降妖符镇着的尊主?”   “朕想赐封她为黛妃,”他说,“毕竟当初你刚随朕入宫时,也当过几日黛婕妤,”   “你,厌旧喜新,欺人太甚,”她的几根纤纤玉指恍然之间不可名状的在他脖子根上微微颤了一颤,紧接着,似一把淡青如水的青玉匕首一般刻骨铭心的在他膀子上面狠狠抓挠上一道赤红血印,“陛下你可曾知道,前日里你酒醉之后可是清清楚楚的告诉本宫,那个小宫女她,是罪臣之女,是当年满门抄斩时一条漏网之鱼……”   “那又怎样,她全家未及秋后问斩就遇到先帝大赦,改为充军,她年幼,被收在掖庭,长到十二岁时可以发卖教坊入乐籍,也可以入宫为奴入奴籍,”他说,“前日里一个掌事宫女同时私通两个侍卫长导致宫中两队侍卫械斗,被太后下令捆在竹筏上沉入未央湖了,朕看她机灵可人,提拔她当朕跟前的掌事宫女,她心中感激朕知遇之恩,请朕吃桂花糕,有何不可……”   他轻轻伸手抚了抚自己肩头那一抹刻骨铭心的赤红血痕,看着她一绾青丝半掩下一双深湛清眸中那一缕伤心欲绝万念俱灰的呆滞眼神和眸光,他溘然之间竟自是忍不住心花绽放的微微的笑了,他的皇后现在开始和一个洒扫宫女争风苦斗了,谁还敢说她是个妖精,哪个妖精会和一个洒扫宫女争夺一个人间九五之尊的凡夫,自己现在毕竟已经不再是曾经齐云山上那个清净出尘的仙尊道长,但是,她曾经的那个师父,却是……   不过汴梁城内虽然是酒楼客栈鳞次栉比,青楼醉舫熙攘喧嚣,只是遍寻汴河之畔琼花四散之地,莺歌燕曲之声,声声灌耳,梵音清净之处,放眼难寻,只有南湖边上几许绿柳横波,松竹半掩之下的一座三清道观香火还算旺盛,但是她那个师父应该不会在这座道观中寄身,她曾说过她那个师父被留在灵鹫山上修身养性了,说是修身养性,其实是被扣在山上不得随意下山,因为清黛心中一直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样的一席之地,让自己最终还是放任太后将她打入冷宫,然后,她那个师父从灵鹫山上破戒下山,前来少阳殿中一剑划在他这个九五之尊脖子根上,之后,曹太后和满朝文武开始继续挑选大宋的下一任九五之尊,自己的陵寝中埋着一件龙袍,她师父划自己脖子时用的是斩尘剑,自己的尸身瞬间尘灭,只余下一件只穿了五年的簇新龙袍。   但是,他却没想到,她却在他被一剑划在脖子根上时心有灵犀般的忽然自冷宫之中一身白衫披头散发的疯癫冲来少阳殿中,哭哭啼啼的上前扑在他师父身上……   突然,一缕清风拂过,一个素衣男子不知何时于少阳血染之处从天而降,玉腕翻转之间,手中一条寒光铁索直冲她师父身上缠绞而来。   清黛不禁之间大惊失色,一身素衣,金光护体,“南风亭,怎会是你?”她心急之下忍不住一步跃上前来,扑倒在绞缠在她师父身上的寒光铁索之下。   “牒云花颜,这一次,真的只能对不起了,”南风亭闪烁着眼睛温柔的俯身伸出手来,“虽然西陵颜如此待你,但是他毕竟是人间的九五之尊,清轩他……”   “你把话说清楚,”清黛说话间已经一身白衫轻飘飘的从铁索寒光里跃起身来,是啊,一株梨花,一袭媚影,她在一瞬之间已经恍然记起他是齐云山上的清颜,也是空桑岛上的西陵颜,而被师父一剑划在脖子根上的,只是濮阳王府世子沈离垢。   但是,齐云山,她恍然之间蓦的惊了一惊,莫非这一次,南华上仙要和燃灯佛主一起出手严惩师父……   天啊,原来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是那样在意他,在意他的安危,在意他的生死,明明他只是有缘当她师父,明明她和西陵颜自幼定下婚约……   所以,看见南风亭翻转手腕,似乎已经是就要走了,清黛突然之间竟然忍不住在他的身后脱口失声起来,“南风亭,”她一念之间匆匆跃到他的跟前,拦住他的去路,“燃灯佛主慈悲为怀,”她匆匆的拦住他说,“三界之大,总会有师父一席容身之地。”   “佛主口谕难违,而且你以为现在私放掉他,空桑岛上能得安稳,”南风亭忍不住温柔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看眨眼之间就已经被铁索中伤的昏迷不醒的皇甫轩一眼,“不过,只要西陵颜开口,南华上仙总还会顾念一丝师徒旧情,”他说。   说话之间,南风亭已经轻飘飘的提起自己手中的两根铁索在清黛眼前恍然消失,虚无缥缈的飞身自少阳殿前绝尘而去。   离宫路远北原斜,生死恩深不到家……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她根本就不该让皇甫轩有机会在崂山上看见她,皇甫轩他自幼即是一个禁不起任何诱惑的人,他自幼就禁不起传言中那些祸乱三界荼毒苍生的妖精传奇和江湖奇谭诱惑,而牒云花颜的出现和存在,更加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诱惑着他对恋爱炽烈的向往,迷恋和崇拜。   南华上仙前来带走了已经恢复清颜真身的自己和牒云花颜,牒云花颜一路跟在南华上仙身后极尽轻声细语,但是,却不是为他,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可以在覆掌之间就已经看穿了她少女心事的男人,在这三界之中,生死也许真的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所以,她必定是要在心中时刻惦记着那个男人的,虽然燃灯佛主慈悲为怀,但是佛门戒律可自来不是任何人都能受的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