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轩陪着清黛自齐云山上一路赶来东京汴梁城中,为了避免被当成是鬼,清轩只能好言哄骗清黛和自己一起轻纱罩面入城,因为濮阳王府素来和张公公有些交情,所以很快清黛就以未来世子妃名义自张公公口中得知此事隐秘内情,竟然是濮阳王妃在跟随沈离垢一起去大理时暗中写信给大理新帝,希望借兵十万,助沈离垢在杭州城中自立为王,若是能以钱塘江为界,将大宋分江而治,蜀地三分之一地界大理尽可拿去……
谁想到此封书信后来被大理新帝暗中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东京汴梁……
虽然书信上字迹貌似王妃手书,但是沈离垢却坚称手书为他所写,和他母妃并无半点干系,毕竟他才是太祖一脉之后,即是在杭州城中自立为帝,也是正本清源,恢复正统,自来九五尊位都是父子相传,为何太祖偏要传位太宗这个臣弟,他母妃是大理送来的和亲美人,自己假冒母妃字迹,自然是为了借兵更加顺利……
按大宋律法,沈离垢本该当街处斩,但是因为信上字迹确是貌似王妃字迹而不是沈离垢自己字迹,圣上一时难以决断,就先将王妃押在掖庭,沈离垢押在天牢,断他一条手腕筋脉只是想要看看濮阳王有何应对,毕竟若说篡权夺位,沈离垢现下年纪似乎有些太小,方才年及弱冠,行及冠之礼一年不到,怎会忽然生出如此滔天野心,但是他父亲濮阳王,倒是正在对皇位野心勃勃垂涎觊觎的最好年纪……
清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她之前确是和沈离垢定亲,但是如今他已经因为勾结大理忤逆不轨而被押在天牢,若此事当真,杭州城中必定要历经一场刀光剑影的兵戈之乱,城中百姓在乱兵激战之中怕是要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大宋禁军虽然在和辽夏回鹘争战时没打赢过几次,但是川渝蜀地也不是一个西南边陲的弹丸大理能够肖想和觊觎的,濮阳王府想要勾结大理反叛,差不多就是生了失心疯癔症,若是现在退婚,自己和爹爹还不至于被濮阳王府牵连,毕竟谁知道爹爹一族和阿娘一族全数加起来到底有多少人,当街人头落地哪一个不是血溅三尺,充军发配又有多少会死在半路,为了一个男人确是有些不值,除非,濮阳王府是被人有意诬陷,因为现下皇宫之中并未生下来一个皇子,而帝星天象和破军命格又是太宗一脉皇族中人心中一根尖刺……
……
……
清轩一瞬之间成为了清黛心中的唯一依靠,她知道自己不该请求师父帮自己去找濮阳王府被人诬陷证据,师父毕竟和濮阳王府没什么深刻交情,而且,师父对她心中有意,她知道,一早就已经知道,只是当时濮阳王府一直不肯前来退婚,或者是,她心中自来只将师父当做自己兄长一样,兄长自然也是男人,但是兄长将手搭在自己肩上时,和爹爹将手搭在自己肩上时,自来不会感觉有什么两样,但是若是沈离垢将手搭在自己肩上,自己怕是会被惊吓的打一个激灵,然后娇羞逃开。
至少是在齐云山上时,师父每一次将手搭在自己肩上时,自己从未以为该一个闪身娇羞逃开,反而以为,师父可千万别一个失手卸掉自己一条胳膊,这点穴之法不学也可,因为父亲本来也会。
但是现在,自己身边真的只有师父一个人可以托付了,他是齐云山上的神尊仙长,人间苦厄自然没有一件是他救不了的……
清轩知道清黛眼下已经将一切指望全都托付在自己身上,虽然凡尘一世,血胎骨肉终究化泥,千秋功名转头成空,但是既然心中已经对此事有了查探兴致,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那个现下正日日在天牢门口大吵大闹的沈落雪。
张公公好心告诉清轩和花颜,沈离垢之前身边本来有个名叫吉祥的侍从,后来却不知何故换成了这个沈落雪,这个沈落雪就像是一点不懂汴梁城中的人情规矩似的,日日前来天牢门口大吵大闹,惹是生非,存心是想要将沈离垢往死路上推,张公公因为怀疑事有蹊跷,曾经私下派人前去寻找吉祥,偏巧前日里已经找到,据这个吉祥说,虽然这个沈落雪一直自称是吉祥自外乡前来投奔的表哥,但是其实二人本是在大街上随意认识,因为沈离垢长年在王府中卧病在榻,这个吉祥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去灵隐寺中替少主子上香祈福,而这个沈落雪当时偏巧在灵隐寺门前支了个香烛摊子,专门售卖一些在杭州城中难得一见的特色香花宝烛,因为他卖的檀香香气比其他摊子上的更加清香四溢,沁人心脾,所以吉祥每次去灵隐寺中上香时都会特意去他的摊子上采买香烛。
一来二去之下,二人开始渐渐相熟,沈落雪时常请吉祥去左近酒馆子中开怀畅饮,当时吉祥注意到这个沈落雪十分喜食生腌鱼脍虾蟹,虽然杭州城中喜食生腌鱼脍虾蟹之人甚多,但是却需要足够蘸料去腥,而这个沈落雪却只需白水加盐为蘸料,杭州城中百姓虽然也喜爱吃羊肉,但是却只喜爱炖煮,而这个沈落雪却喜爱生煎,却每次只煎不到三分酥软,和生吃差不多,他还尤其喜爱吃风干乳酪,但是杭州城中百姓从无喜食乳酪习惯,他自称自己曾经和天山下的锦云皇朝中人相熟,所以言语吃食习惯上都和锦云皇朝中人相似,吉祥当时也无甚在意,二人因为相见投缘,后来就经常在望湖楼上开怀畅饮。
……
……
但是奇怪的是,几个月之后,这个吉祥的身子开始日渐孱弱,在侍奉沈离垢时常常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在地,沈落雪趁机许给吉祥二百两银子,要他向濮阳王府引荐自己,吉祥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子骨已经没办法再继续侍奉小世子了,而他又是王府的家生奴才,侍奉不了小世子也只能是被发派去看守后花园子,一个月不过五百钱月例,不若拿了这二百两银子做个人情,也为自己日后衣食汤药多个有备无患。
就这样,吉祥以外乡前来投奔的同族表亲为名向濮阳王引荐了这个沈落雪,而因为这个沈落雪一身精深武艺让濮阳王很是喜欢,就同意让他跟在沈离垢身边当个随身侍从。
其实都不必以齐云山上的功法掐指一算,清轩都能猜到现在这个沈落雪就是当日被自己请来夤夜去瑛王府中行刺的沈风雷,只是稍加易容了一些,因为以清轩现下一身道法,混元丹自是能够轻易在沈风雷身上探查出来的,如此也好径自去昆仑山上请来西方白帝,虽然白帝轻易不下凡尘,但是这一次为了这个沈风雷,也只能跟随清轩一起来到汴京城中,但是因为白帝是化为凡身和清轩一起来到汴京城中找沈风雷的,沈风雷以为一个凡人样貌的白帝必然不会在汴京城中的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打回原身,也就有恃无恐的公然开口质问白帝,“自己想要将小世子自天牢中救出,有什么错?”
“怎么,当初不是你冒充沈王妃手书,把沈离垢送进天牢中的,现在又想要救他出来,鸾皇教主当初助你自三清山上趁乱逃走,只是想要借你帮濮阳王府添些乱子,你却想要趁机血洗杭州城,只因几千年前昆仑山下那些猎户,现今又转世成了杭州城中百姓,三界众生自来只报前世恩,不讨来生债,你到底还想要杀这些仇家多少次?”白帝问他。
“你若是当初将我也一起杀了,我投胎转世之后自然不会再去找他们报仇,但你却偏要将我养在昆仑山中,你也知道,我自来只想当尘世间一只无忧无虑小兽,生来没什么修仙得道慧根,我本来和世间那些生老病死的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父母家人在,知道自己来处,父母家人不在,只知自己归途,不必带我回去昆仑山中了,山中不知岁月,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的归途,太过漫长,与山川同在,绿水长流的逍遥,太过寂寞……”
“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雪狮子幼崽,”白帝忍不住淡淡无奈的爽然一笑,“果然,虽说是上天好生,但是,天地不仁,现下也只能收起一些泛滥的慈悲心,遵从道法自然之理,杭州城中才能真正长治久安,太平清净。”
“鸾皇教主他只怕是在三清山上被气的有些失心疯了,竟然想到要让我来杭州城中挑唆濮阳王府谋逆,让西陵颜也投胎去畜生道中一次,但是现在人间又并非兵荒马乱的烽烟乱世,而是大宋治下一片繁华锦瑟的太平盛世,在这样的繁华盛世中想要篡权谋逆,登基称帝,除非御前逼宫,但是那庆历皇帝赵祯可也不是个草包,御前逼宫可并非易事,倒是在杭州城中自立为王还要稍稍容易一些,毕竟赵宋当年打下南唐之后,并未将南唐旧臣跟随李煜一起斩尽杀绝,若是能说动这些旧臣出山,自杭州划江而治,钱塘江以南是濮阳王府天下,应该也算是在人间登基称帝,但是我可一点也不在意江浙一带会因此发生什么兵灾战祸,当年杀了自己一家八口的那些个山中猎户现在又已经转生在杭州城中卖鱼为生,我只要活着,就不在意在杭州城中再杀他们一次,”若雪言道。
“好啦,执念如此,你想入轮回,自然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先将眼下之事处分明了,入轮回之事,我自然会替你安排妥善……”
……
……
沈落雪夤夜之间飞檐走壁的潜入内宫行刺皇上,被大内侍卫生擒活捉之后却一口咬破口中所含鸩毒蜡丸,登时间七窍流血,当场毙命,皇上的贴身护卫在他怀中搜出来几封模仿沈王妃字迹的书信,以此能够断定勾结大理反叛一事或许当真和濮阳王府并无多大关系,但是因为这个沈落雪的身世来路在大宋的各地人口籍册上都无从查考,当初那个吉祥也只是私下收受沈落雪二百两银子帮他引荐,至于这个沈落雪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吉祥确是一无所知,因为二人本来就是在灵隐寺前售卖香花宝烛的摊子上随意相识……
朝中群臣都以为这个沈落雪必定是大辽细作,想要暗中挑起大宋和大理之间争战,再让大辽从中渔翁得利,濮阳王府只是因为一时失察被这个细作当作了一枚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弈棋子,而这个细作在棋盘子上的对弈之人,自然就是当今圣上,只是现今这盘对弈已经满盘皆输,皇上既然赢了,自然也该对被当作棋子的濮阳王府网开一面。
但是濮阳王府是太祖一脉之后,可不是和柴氏子孙一样丹书铁券护身,免死金牌在手,而且沈离垢身上的破军命格始终是庆历帝心头一根尖刺,所以庆历帝思虑再三之后,还是私下里要自己的心腹內监去天牢中为沈离垢送去一盏鸩酒,沈离垢为保濮阳王府众人一世平安无虞,心甘情愿在天牢之中将鸩酒喝下……
三日之后,被自掖庭之中无罪放出的沈王妃带着一队车马一路上浩浩荡荡回去杭州城中,车马上拉着一具皇上亲赐的黄梨棺材,棺材中躺着的,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狮子……
送去天牢中的鸩酒早已被悄悄换掉,此事皇上心知肚明,却也没开口明说,因为沈离垢之前在天牢中已经被下令上过私刑了,而上过私刑的皇族中人,依照惯例是不必再执行官刑的,所以当日南屏世子本来也是不必饮鸩自裁的,只要他愿意被押入天牢中断一只腕子青筋……
(二)
……
……
空山寂历道心生,虚谷迢遥野鸟声,禅室从来尘外赏,香台岂是世中情……
……
……
人间四月的齐云山,巍峨高耸,层峦叠翠,古木成荫,流泉飞溅,山间梵刹古观无数,山下田家村舍安宁,因为山村里的年轻男丁常年漂泊在外,不归故里,所以齐云山下大小数十余村舍古镇之中,在每日晌午过后的温暖阳光下,总是会看见一群一群的幼稚孩童在村中的大柳树底下团团围绕着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古稀老者,听他们讲述传说中那座在高耸入云的齐云山上松竹掩映,清幽沉寂的南华宝观中的奇闻轶事……
近年来南华观中的奇闻轶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华上仙竟然收了一个生在皇亲国戚家中的小世子为首座弟子,这个小世子虽然自幼在王府中过惯了锦衣玉肴,呼奴唤婢的奢华日子,但是,那样的日子却早已是愈渐让他的清明灵台昧尘染垢,孽障沉沦,因为身怀破军命格降生,及冠年纪之后眉眼之间更是日渐凝结出一抹消解不去的凶残戾气,现下既然身内破军命格已经被南华经上的心诀彻底封印,也心甘情愿的一心要拜南华上仙为师,那自然,自己浑身上下这一身锦衫玉带,宝冠玉饰自是要尽数抛却掉了,轻轻自齐云山下玉清湖中的碧水横波中伸手捧上一捧清水,淡然洗去脸颊上那一抹昔日里在皇权帝位艰险争斗的刀光血影中愈渐沾染上的血染凡尘,才当真溘然显露出来他出尘脱俗中海风一般温柔寂寞,云水一般清净明澈的洁净面容和轻盈轮廓,虽是一绾青丝半掩,难遮双眸澈水含愁,眉间一点朱砂点染,心已空明见性,一件嫩绿色的蕉叶披风轻轻披挂在身,一串桃木手串轻轻戴在腕上,身上几许七宝璎珞披散垂肩,指尖一根母妃所留玉簪紧紧攥携摩挲在心口上那一瞬,他知道,自此以后,这世上不再有濮阳王府中的世子沈离垢,只有南华上仙座下一个六根清净的首座弟子,清颜仙长。
杭州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说清风寺中那个和沈离垢定过亲的慕云君影在沈离垢被皇上在汴梁城的天牢中鸩酒赐死之后就再也未曾自齐云山上回来杭州城中,虽然她现在还未及和濮阳王府小世子拜堂,但是还是愿意为他一辈子守寡,而因为自来寡妇门前是非多,所以齐云山上确是一个能躲避尘世纷扰的清净放心之地。
结果就是齐云山上的清轩仙长被南华上仙放了很长时间闲假,要他在三界中任意云游四方,清轩仙长先是回去空桑岛上小住了一段时日,想要好好陪伴家人几日,但是却发现在族中闲住不到三月即已开始讨人厌弃,本来人间男子到了及冠年纪就开始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了,若非八大花族现下只余下空桑岛这一处地盘子,以他现在的年纪,早该封个王爷去自己封地成婚生子安分守己的过活度日去了。
所以很快,他就自空桑岛上一走了之,在四海八荒闲散云游几年之后就去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找南风亭了,这个南风亭现下在般若殿中倒是一味清闲自在乐得逍遥的很,那只小九尾狐精隔三差五的来般若殿门前吵闹,要讨她娘的妖丹,南风亭每次都将叶云飞打发出去和她口舌对质,自己是越来越懒怠出门理会,其实是因为不敢出门理会,毕竟当年化功丹的仇她还一直记着,而他当年在狐族天牢中三餐不济的惨淡旧事,他也一直不愿意因为这只小九尾狐精而成为般若殿中经日里孜孜不倦的谈资笑料……
……
……
因此上此次清轩刚一来到灵鹫山下,就一头撞见般若殿中一场刀光剑影的激烈打斗,须臾之间,只间一条云鬓花颜的轻盈身影被瞬间一掌打飞出来,在般若殿大殿外面的汉玉台阶上一脸娇嗔怨恨的张口喘着粗气……
少时,只见叶云飞自大殿中怀抱一件陈旧褪色的粗布麻衣轻轻走在这条轻盈身影跟前,淡淡伸手将这件粗布麻衣丢在她身上……
“绛霞仙子,殿主说了,想要前来般若殿中夺取妖丹,怕是要回去青丘再接着修炼五百年才可……”
绛霞在叶云飞脚下忍不住轻轻展开这件似曾相识的粗布麻衣,只见麻衣上是斑斑血迹浸染而成的一首宫词……
离宫路远北原斜,
生死恩深不到家,
云雨今归何处去,
黄鹂飞上野棠花……
绛霞记得他当年在青丘狐族天牢中时,穿的就是这件粗布麻衣,想是在天牢中快被饿死时咬破手指写下的这一首绝命词,那时天牢中的差吏并非全是狐族中人,也有很多豺狼虎豹蛇鸟虫鱼在替狐族当差,想是他们长年不去凡间,不知凡人七日不吃不喝即会死去……
沐云亭只是他漫长妖生中微不足道的凡尘一世,没想到,他却为此执念三百余年,但是,当年本是他先将化功丹骗自己吃下,若非自己是九尾狐族,只要稍一运功,即会在化功丹反噬下香消玉殒,她和他之间本是相互算计,谁也不是坦坦荡荡光明鲜亮之人,但是自己终究还是在心中对他动了一丝凡心的,不然当年在青丘时,就可以一把三昧真火将他化为裟罗树原身,将他栽在狐族大殿后花园中,一年四季让母亲吸他身内精血,直到他被吸的油尽灯枯,成为一棵枝枯叶败的风中桑榆……
……
……
清轩待到绛霞携着那件粗布麻衣转身离开般若殿之后才要叶云飞替他向殿主通告,齐云山上南华上仙座下弟子,有闲事前来求见殿主……
南风亭不客气的命人将他带来自己跟前,一见面就开口问他:
“道长十几年别来无恙,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别来无恙,南风亭,我记得我自从留在齐云山上当道士之后,咱们就一直未曾见过面的才对,见都没见过,还什么别来无恙,”
“你是在赵云轩死了之后才去齐云山上当的道士,你觉得,若是听说你在齐云山上身子有恙,本殿主是不是该高兴的在般若殿前敲锣打鼓放鞭炮……”
“无妨,杭州城中现下烈日炎炎,酷暑将至,将般若殿中的清凉丹拿来一些施舍百姓,也算功德一件,”
“没想到,你这个当年在空桑岛上立志荼毒苍生祸乱三界的妖精,今日反而想起来要在杭州城中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来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问。
“快别这样费口舌取笑我了,你这个般若殿中的长毛秃驴当得这般有模有样的,但是方才对那只青丘狐妖,到底还是下手留了不少情分,”
“她是来盗丹,又不是来杀生,本殿主也不好平白取她性命,”
“她来取她娘的妖丹,这也能说是盗,般若殿如此不讲理,怕是三界中再找不到这样一个倒反天罡的不可理喻之地,”清轩无奈叹口气说。
“她娘野心太大,这个妖丹确是不能轻易归还,”
“但是你能趁机将她扣在般若殿中当姑子啊,只要当了姑子,还怕她被别的男人勾搭跑了?”
“说的好像牒云花颜现在没在齐云山上当姑子一样,不是一样又和西陵颜一眼万年了,就像是那些在戏台子下面拈花尖叫的闺阁少女一样……”
“西陵颜脸上又没被刺成一朵黛青莲花,我能有什么办法,”
“般若殿中也有青黛,不若我现在就替你在脸上刺上一朵,自此之后你就能在齐云山上心无杂念潜心修道了,这样却倒是一件两全其美事情,”
“心无杂念,潜心修道,你想的倒是不错,当初你在碧空寺中待了多少年,也没耽误你在醉仙阁中和那只狐妖眉来眼去欲火难耐,所以你放心,不到最后,在齐云山上心无杂念潜心修道的还不知道是谁……”
……
……
(三)
虽然现下沈离垢在齐云山上是以凡身修道,但是在名分上,清黛也只能叫他师叔,因为她之前曾经在齐云山上拜清轩为师,而清颜现在也和清轩一样是南华上仙弟子,因为清轩被南华上仙放下山去四处云游,清颜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清黛的授业师叔,但是清颜心中也自是知道清黛当初就是为了躲和他的婚约才跑上齐云山当小道姑的,所以在南华观中,也自来没负起来过一日当师叔的责任,任凭她在青莲别院中自在度日,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眼下在清黛眼中,已经成为了一个能满足杭州城中多数豆蔻少女对未来夫君一切痴心幻想之人,清黛自己,自然也不会例外。
清轩现下正栖身在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时不时的也会以飞鸽传书来齐云山上和清黛闲话家常,自然,现在也只余下闲话家常了,她毕竟已经定亲,而且大约也再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心想着如何逼迫濮阳王府自行退婚,上一世,他是齐云山上的仙尊道长,自己是汴梁城中的浪荡公子,她在上清观中因为一丝恍如隔世般的仙风道骨,长身玉立,对他一眼万年,这一世,自己是齐云山上的仙尊道长,他是杭州城中的浪荡公子,她在齐云山上却仍然还是因为一丝恍如隔世般的仙风道骨,长身玉立,对他一眼万年,天道本无常,却从无人能够逆天而行,但是今日,清轩决定逆天……
清黛一直在心中以为清颜他会因为那只断掉筋脉的腕子而心灰意冷,但是,或许是自己多心了,现如今他在三清宝殿的经咒声声,清香渺渺之中,那一双横波深湛的翦水双眸,出尘脱俗的清丽容颜,云水清澈的轻盈轮廓和淡青如水的清净身影在齐云山上恍若隔世的一抹阳光普照中淡然点染出的那一剪仿若是山中烟雨伴晚风迷离,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淡淡海风般寂然落寞的仙姝剪影,让她一瞬之间忍不住不可名状的迷惘爽然,潸然泪下。
流霞与孤鹜齐飞的一瞬,时间悄然的自清凉如水的寂寂晚风中荏苒流逝,晚风中,他看见自己跟前这个浑身上下似有若无的四散笼罩散播着一股子齐云山中浮云澈水四时花开的清逸灵气的未婚世子妃在夕阳余辉的缭绕护持中横波流转的淡然蠢动蠢动自己水润卷曲的黛青眉睫下那一双清澈深湛的翦水清眸,“现在,不想退婚了?”他淡淡看着他问,“难道当道士和当和尚能有不一样的,对珠环翠绕的君影少主而言,在下现下其实也不过就是个长毛秃驴,是吗?”他说,“郡主不必为了一个长毛秃驴耽误自己一世。”
“喂,道观在你眼中是道观,但是在本少主眼中,却只是一座闲憩小住的山轩庭院,”清黛含眸凝睇之间忍不住嗤嗤笑笑,“禅堂在你心中是禅堂,在本少主心中,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她说,“青莲别院你还能不问本郡主擅自进去?”她问。
“你师父是本座师兄,你这样跟你师叔说话,胆子倒大。”
“哼,你一来南华上仙就将他自齐云山上赶走,不要以为本少主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六根不净,对未来的世子妃有非分之想,”清颜气急之下冷冷笑笑,“听说他现在云游去了灵鹫山下,怕是要留在那里当和尚了,”他说,“其实他当和尚也没什么不好,对你和众生没任何分别心的情况下,继续当你师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师父头上的三千青丝碍你的眼了?”
“听说,你经常在梦中被他捧在掌中,”
“怎么,不可以吗?”
“确是有些心中疑惑,”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死了就不会对你救命恩人经日里这样疑神疑鬼,不知所措了,”
“是你师父自己不能让自己六根清净,灵台清明,却又来怪谁,”他说,“而且,南华师父告诉本座,本座的救命恩人,家在昆仑山上。”
“是长留山,昆仑山只是他能一手掌管的地方,住在昆仑山上,只是因为在昆仑山上放眼俯瞰世间,一切芸芸众生恩怨情仇尽收眼底,不然,你也未必能够在当今圣上亲赐鸩酒中活到今日。”
(四)
几月之后,一片苍松古木,遮天蔽日,林溪飞瀑,烟水迷离的灵鹫山上,一缕梵音袅袅,栴香绕梁,松竹斑驳,梨花踏雪的大雄宝殿之中。
佛法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燃灯古佛自来以为,这灵鹫山上的一云,一石,一草,一木,一人,一念,于这大千世界,三千红尘之中,当真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但是,灵鹫山上一间幽静禅房前一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千年银杏树下,南风亭的心中忍不住一颤一颤的徒劳镇摄着自己无垠心海之中那纷纷扰扰的凡尘杂念,净水波澜,灵鹫山上的一草一木,一云一石,一花一叶,一人一念,于这大千世界,三千红尘之中,当真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啊,本没什么不一样的,灵鹫山上,梵音袅袅,灵鹫山下,花谢花开,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水墨丹青的无情天地,怎敌得过你庄严佛像前恍若隔世的佛光普照之中那一剪海风轻抚般寂然落寞的仙姝剪影,那一剪容颜似水,轮廓轻盈的仙姝剪影在庄严佛像前看似飞扬跋扈,嚣张霸道的一缕音容笑貌,几许戏谑作践,却当真注定了你这一生一世一辈子的苦孽沉沦,万劫不复,放眼灵鹫山下,碧波湖畔,那熙熙攘攘,喧嚣嘈杂的三千红尘世界,那仿佛注定是他将用一生一世去永恒护佑和守卫的众生皆苦的凡尘,烟水无情的大地,但是,天地不仁,四季轮回花开花落,佛法无边,浮生寂灭生死一念,任何守护都是有代价的,他知道,而他,对这个三千红尘人世最天经地义的守护办法,却只有一个字,杀……
所以,含眸凝睇的一瞬,他感觉到自己湛蓝色的清澈双眸中冷冷清清的寂然滚落下几颗逝水的清泪,许是因为他的眼眸之中已经溘然沾染上这红尘大地上的太多太多苦孽沉沦和刀光血影吧,那一双湛蓝色海水一般的深湛清眸之中淡然滚落下的几颗逝水清泪,最终还是被他自己恍然之间给执手深深擦拭掉了,水墨丹青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
……
“皇甫轩,为了这只萍水相逢的小小畜生,而无辜搭上自己一条小命,你当真不后悔吗?”
碧波湖畔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柳树下,瞪眼看着正在柳树底下怀抱一只爪子受伤流血的小小刺猬悉心为它医治料理爪上伤口的皇甫轩一双翦水清眸之中深深泄露散播出来的那一缕心净如水,波澜不惊的清澈眼神和目光,他微微的有些好奇,“不要忘了,本座现在已经不再是昔日空桑岛上的纨绔少爷,而是般若殿中的掌殿殿主,”他说。
“生死有命,聚散皆缘,”皇甫轩的眼睛一瞬之间微微颤了一颤,“在灵鹫山下遇上你,是缘,在这里遇上它,自然也一样是缘。”
“你本就不该背着本座私自骗绛霞喝下五蕴炽心茶,操控她去齐云山上行刺西陵颜,而且杀的还不仅仅只是他的凡身,而是他的真身,”
“怎么,自己女人,知道心疼了,”他忍不住摇头淡然一笑,“你少时将这只刺猬带回去般若殿中。”
“为何定要将它带回去般若殿里?”南风亭疑惑,“碧波湖畔林木繁茂,果实累累,又岂会饿的死它?”
“般若殿中的供果都是祛毒养身的上好珍品,”他说,“咬碎了,每日喂给它吃些,它身内湿毒,不日即可消解。”
“南华上仙替绛霞解了五蕴炽心之毒,”南风亭一念之间忍不住微微叹口气说,“你随本座回去灵鹫山上,未必会是死罪,”他说,“为了和清黛仙子的一世姻缘,值得吗?”他问。
“西陵颜若是现在死了,在南华上仙护持下,十月之后又会降生人间,但是清黛在人间的年纪就会比他大十七岁,”他说。
“你的武功不济,这些年在齐云山上都干什么去了。”
“不能和你比,虽然被当木鱼敲了八百年,但是身子骨却倒是越敲越结实了。”
“怎么,你以为十七岁的西陵颜会嫌弃三十四岁的清黛?”他问。
“那样就是二人在尘世缘分已尽,没什么好抱怨的。”
“南华上仙为什么没来灵鹫山上为你说情?”
“他现在还愿意认我这个弟子?”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从灵鹫山上逃走?”
“若是燃灯要你看押我,我逃走了,不是你去顶缸?”
“怎么忽然这样好心关心本座起来?”
“因为现在就死在你剑下,我可不甘心。”
……
……
梨花烟雨,水波清澈,碧水湖中一枝开枝散叶的,隐隐散发着丝丝魔气的无暇白莲,莲花绽放,花中一个蜷缩沉睡着的柔弱男婴……
……
……
又是莲花化生,吮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天生地养,了无牵挂……
……
……
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若雪的家人已经在人世几千年,历经百世轮回,因为每一世都未曾想过求仙问道,现在自然已经彻底沦落成为没有任何灵兽根基的人间凡夫,但是世间哪个凡女能够承受一个上古灵兽的元神入胎,所以白帝虽然施法将它送去它几千年前的生母身内投胎,却因为它的生母已经在人间轮回百世,和它之间早已不再有任何母子缘分,所以无法入胎,白帝后来只能以点沧山下碧水湖中的净水白莲替它孕化仙胎,只是毕竟是前世杀孽太多,以净水白莲孕化灵胎,这婴儿身内法力到底还能够余下几成……
莲花中的婴儿看起来自然是十分气血虚亏,瘦弱多病的,酆都大帝自来就不是个好说话的,连白帝也不能出手阻拦他跑来点沧山下将天道因果加在这个出生婴儿身上……
若雪他前世本就不愿意一直待在昆仑山上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宠物狮子,现下却只能被白帝带回去昆仑山上当一个戴罪投胎的弟子……
既然是戴罪投胎,这个孩子身上所受因果并非在昆仑山上日日吮吸天地灵气日精月华就能化消,所以他脸上被酆都大帝罚下的那朵黛青莲花,怕是五百年之内都不会轻易消散,除非……
一念之间,白帝一双翦水清眸莫名其妙的深深动了一动,民间对待生来体弱多病的婴儿自来就只有舍进寺院这一个办法,为什么生来瘦弱多病的婴孩必须要被舍进寺院中才能活命的因缘他自是知道,只是,现在将他送进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未必是件好事,因为他曾经当过鸾皇教主手下,在般若殿中未必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所以,还是将他留在昆仑山上才好,不过就是脸颊上的一朵黛青莲花,昆仑山上又不是凡人能够轻易去到的地方,这朵黛青莲花只要不被世间凡人看见,也未必是件很丢人现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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