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之碧云天共楚宫遥

第十八章 君影草

  (一)   清颜因为心中对此事多有疑惑,当真赶上前去一个纵身跳到竹筏子上面替一个白衣女子诊脉,因为他身上穿的是齐云山上的道袍,所以一旁的苏家村村民和村中几位长老都不敢出言阻拦,此时村长还未来到,十几个女子的家人正在人群之中低声呜咽,清颜随即将手指轻轻搭在竹筏上的白衣女子腕子上面,立时察觉出来该女子并未身怀有孕,而是误吸入致人出现假孕脉象的药气所致,再仔细探查其余女子脉象,除却一人确是身怀有孕之外,余下之人尽皆是误吸入致人假孕脉象的药气所致。   因为是齐云山上道长,清颜在苏家村村民跟前一言九鼎,立刻命跟随自己前来的几个师弟将这些女子全数自竹筏子上解救下来,唯独那个真正身怀有孕的女子,没有被从竹筏子上放回。   此时苏家村村长已经带几个家丁赶来桃花潭边,一眼见到十几个女子已经全都被放回岸上,唯独一个脖子上插着的名牌上写着的名叫孙小惠的女子还在竹筏子上面,立刻厉声斥责站在水边的二十几个壮汉为何如此拖延耽搁时辰,眼看着午时三刻已到,过了午时三刻行刑,难道不怕被阴鬼上身?   “村长,心中有鬼才会怕被阴鬼上身,若是心中无鬼,又怎怕被阴鬼上身?”清颜在一旁淡淡言道,“你是苏家村村长,自然姓苏,但不知,你的姐夫或是妹夫中,有没有姓孙的?”他问。   “没错,孙小惠是我外甥女,但是村规如此,我这个当舅舅的,也不能擅自徇私枉法,我只问你,就算你是齐云山上的道士,是不是也不能随意插手苏家村私务?”   “确是如此,只是若是这些女子皆是被妖法所害,你觉得本尊到底是该不该管?”   “你此话何意?”   “这些女子之中除却那个孙小惠之外,其余人皆是假孕之状,是被误吸入的药气所致,但是寻常人即是能够以熏香药气害人,也断不能一夜之间同时让十几个女子受害,除非是妖邪作祟,只是敢问村长,你若是当真不知这些女子皆为妖邪所害,为何却偏要赶在午时三刻对这些女子行刑,沉潭是民间私刑,和冷宫之中赐死一样,本该在黄昏日落时分执行才对,”清颜冷冷言道“除非,是有人惧怕冤魂夜半时分前来讨命……”   “你,满口胡言,本村长一向在苏家村中秉公执法,从无偏私,不然,又怎会当众将自己的亲外甥女一起沉潭处死?”   “但是本尊方才见你外甥女在竹筏子上一阵挣扎叫嚷,似乎是很不愿意被你沉潭处死,不若你换个办法,将她挖坑活埋可好?”   “挖坑活埋处治的是未及定亲和男人私奔的黄花闺女,孙小惠已经定亲,按照族规只能沉潭,”   “你就这样确定她肚中孩子不是夫家骨血?”   “若是如此,还会被夫家当街敲锣宣扬?”   ……   ……   这个孙小惠当然是很不愿意死,所以在见到其他女子都被放回之后更加在竹筏子上大喊大叫,脱口而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表哥苏大成的,夫家当街敲锣是因为自己是在肚子里有了孩子之后才和夫家定亲的,当时夫家听见了村中的风言风语,以替自己滋补身子为名找来郎中为自己调制药膳,却是趁机掐了自己脉象,苏大成怕事情败露,自己被赶出村子,就和珩琅山上的妖孽勾结,用药气让村中未嫁女子出现假孕脉象,和自己一起沉潭处死,趁乱蒙混过关,他怕自己开口说话,之前还骗自己会在水里安排人救自己,但是大家都穿着白衣,在水里头发散乱,谁还认得出来是谁,手脚绑着,竹筏子上拴着石头,人被沉下去淹死不过一眨眼的事情,那个苏大成巴不得将自己灭口,又怎会当真安排人在水底救自己一命……   事已至此,村长也只能无奈将孙小惠自竹筏子上放回,要妹妹和妹夫将人带回家去自行处治,因为苏大成和孙小惠是表兄妹,之前左近村子中有表兄妹成亲之后生下来的孩子皆是痴傻的先例,所以不管是苏家还是孙家都不打算留孙小惠肚子里的孩子,立刻派人去芜城城中药铺子里买来红花,孙小惠现下在苏家村中已经是名声败坏,只能去芜城城中找个教坊去当倚门卖笑的优伶乐伎,苏大成也在村中声名扫地,无奈也只能去芜城城中寻个差事,其余女子都被放回各自家中,苏家村村规自此更改为不贞洁女子赶出村子即可。   但是清颜现下可是没任何心思管苏家村村规一事,因为这个苏大成虽然胆大妄为,却并不聪慧,根本不知道和自己勾结的妖孽到底是谁,只知道是在珩琅山上,但是清颜心中认定此事只有清轩能做出来,因为当日在汴梁城中,他就是这样对待大皇子沐云亭的。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日中,清颜就一直在珩琅山下等着清轩,这一日清轩终于不再躲着自己,却只是为了自己身内仅余的部分水云珠碎片而来,清颜本来想将他擒下带回去齐云山上,却因为顾及清轩昔日在汴梁城中手段而未让身边跟随的几个师弟继续跟在自己身边,一早就将他们打发回去了齐云山上,几位师弟也以为若是清轩当真在这珩琅山上,几人却是也不好在一旁帮忙,所以现下珩琅山下只有清颜和清轩师兄弟二人,清颜对清轩下手留有余地,清轩对清颜可是下手狠毒无情,竟然将清颜一掌重伤之后带去了三清山上,在鸾皇教主眼皮子底下将他身内最后一分水云珠碎片吸出,而清颜也因此上而彻底元神离体,只余一层护体神咒罩身,七日之内元神不回归身内,仙身即会化灭成为一捧飞灰。   ……   ……   鸾皇教主在得到五份水云珠碎片之后当即施法将五份水云珠碎片从新融合成一颗力量强大的完整水云珠,又将自湿华神手中钵盂里取来的原初之火强行和水云珠融合,成为火云珠,花颜以为如此一来江皇后和自己母亲秋海棠都能在教主的施法下魂魄还阳,却不想鸾皇教主却想要以清轩元神献祭火云珠,以此来助李业在雁门关大败赵云亭,也算是他带领数千族众投靠鸾皇教的一丝微渺回报。   花颜一瞬之间已经自鸾皇教主眼神中察觉到事情有异,急急飞身过来挡在云轩身前,澈水云悔本来心中痛恨花颜至极,眼看她又不知好歹的飞身赶上前来作死,气忿之下登时间抬手一掌将她打翻在地,立时化为君影花原身枯萎败落,奄奄一息。   鸾皇教主自是知道沐花颜她真身现下不过才一千岁,尚未过完风火雷三劫,在花精之中还算是个未及及笄的少女,自己这一掌下去,性命已经去了大半,既然如此,不若先将她身内精血融入火云珠中,然后将那个清轩当成炼丹炉下木柴……   谁想到正在此时,南华上仙,帝释大人,燃灯佛主竟然忽然之间同时降身在三清山上,因为刚才和原初之火相融的水云珠力量还很不稳定,所以鸾皇教主此刻即是手下千军万马,也断然不是南华上仙,帝释大人和燃灯佛主对手,因为融合水云珠和原初之火已经耗费了鸾皇教主身内大量真元,所以在和三位神尊拼死斗法三日之后,被燃灯佛主一手生擒,三清山上的鸾皇教一派教众全数溃败四散,因为澈水云悔毕竟是东海玄洲上的鸾妖一族太子,又是东华帝君身边弟子,所以南华上仙只是喝令他将鸾皇教解散,放江皇后和秋海棠魂魄入六道轮回,之后待在三清山上不许再有任何为非作歹念头,清轩清醒过来之后将身内七成真力灌注在花颜真身之内,燃灯佛主指点他将花颜真身化成的这一株君影仙草送去天目山下的清风寺中,交给寺主慕云若水圣尊。   清轩此时已经知道清颜元神在水云珠中,融合了原初之火的水云珠现在已经被鸾皇教主炼化成了火云珠,清颜元神已经无法自火云珠中顺利取出,好在太上老君近来新炼制出来几枚九转护元丹,此仙丹三百年才出炉一次,一次就那么几枚,南华上仙好说歹说找太上老君讨来一枚,用以护住清颜身内真元,但是此丹能护住清颜身内真元,却不一定能让他恢复如初,现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清颜仙身化灭,自己已经将他身内真元施法全数凝结在元神之内,仙身化灭也是无妨,现在只能将这颗融合了清颜元神的火云珠投入六道轮回转生人世,经过凡人血气滋补,再从新修成仙身……   清轩对此自然是无话可说,只是担心三清山上的四个质子现下到底怎样下场,他们毕竟是空桑岛上的人,燃灯佛主总还不至于将几人当场格杀……   “你放心,清颜之前已经替他们祛散了天魔珠之毒,本尊也已经替他们解除了忉利天上咒法,现下几人已经回去空桑岛了,”   “那待清颜恢复真身之后,我能不能回去?”他问。   “随意,只要你不在意西陵颜和牒云花颜在人间之事,”   “他们是定过亲的,”   “但是本尊可不能将他们二人强行抓来齐云山上修仙,”   “花颜确是清风寺主女儿?”   “燃灯佛主弟子并非妖魔,是他女儿也是无妨,”   “他想要将花颜一直留在身边?”   “那毕竟是他亲生女儿,”   “你是怕我在齐云山上不被气的疯了……”   ……   ……   (二)   因为鸾皇教主在三清山上被南华上仙降服,鸾皇教七十二舵总舵主李业身上被鸾皇教主加持的妖力也瞬间消散,雁门关一战中在两军对阵时这个李业身上的金光护体一破,手下一众鸾皇教众自然是在十万宋军刀剑冲杀中不堪一击,四散溃逃,夏辽和回鹘联军一看情势不妙,也立即掉头撤退,雁门关一战随即以太子赵云亭大获全胜告终,一月之后,太子率领十万大军班师回朝,李业的项上人头也一并被带回汴梁城中,挂在城门口上示众七日。   但是在赵云亭回来汴梁城中之后,已经被改称为太子府的瑛王府宅之中却一直未曾张灯结彩,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谁都知道全是被鸢漓那只小狐媚子给闹的,但是偏偏是在这节骨眼上,掖庭里面又忽然间急急传来消息,因为当班太监的玩忽职守,那个罪囚鸢漓她半夜里已经悄悄的从掖庭里面逃了,但是因为圣上他先前早已命人暗中在她身上洒上香粉,因此上现下几百御林禁卫正在一条花斑狼犬的带领下一路上向西山断云峰上追去。   赵云亭听说之后顾不得众人阻拦,发了疯似得身上只裹着一条锦衫就风尘滚滚的竟自追上西山断云峰去,但是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鸢漓她在断云峰上被众官兵围追堵截的无路可退之下,横下心来自断云峰上纵身向下一跃,一身盈盈玉体倏忽之间即在断云峰下烟云渺渺的万丈深渊之中香消玉殒的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虽然前日里当今圣上曾亲下口谕,那个鸢漓她必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西山断云峰下的万丈深渊之下又有几人当真胆敢攀崖下去,而且一个从掖庭里私自出逃的忤逆奴婢,众官兵自然也懒怠不辞劳苦的闯去深山幽涧之中替她收尸,所以几日之后,仍旧是一身荆裙蔽体青藤束身的在断云峰下坚持不懈的仔细寻找鸢漓一缕香魂渺渺的消瘦身影已经独独只余下赵云亭一人,他恋恋不舍的在断云峰下的繁茂苍松古木和渺渺深山幽涧之中失魂落魄的兜来转去了足有半月之久,饿了摘几个野果,渴了喝几口山泉,白日里和山中獐狍野鹿为伴,半夜里和林中豺狼虎豹为敌,他知道他此生可能已经再也找不到她了,但是无论如何,他也要将她带走,哪怕仅仅只是带走她的一绾三尺青丝,半捋锦罗云衫……   ……   ……   半月之后,一株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槐树前……   ……   ……   一只通体纯白如雪的柔弱孽狐,拖着一身伤痕累累的盈盈玉体,静静的蜷伏在爪边那棵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槐树下,她仿佛是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甚至是连水都没有喝过,许是知道自己伤势过重,已经活不成了,因此上,在赵云亭看来,她一双清澈灵动的如水清眸在大槐树下那样幽怨可怜的凝眸注视在自己的两只大眼珠子里时,那眼神中泄露出来的迫切乞望却仿若并非是希望自己能够大发慈悲的出手救她一命,而仅仅只是希望他能够温柔的俯下身来亲手在她的雪白皮毛上轻轻的蹭上一蹭,摩上一摩,她现下里一心想要乞求到的仿若就只有这些而已,完全没有意料到他当真会俯下身来温柔似水的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失魂落魄的亲手怀抱着她只身闯进西山下那座经日里旃香渺渺经乐声声的碧空寺中去。   “云亭,师父早已对你言明,天机不可泄露,你却为何到底还是将她带来这里,”空见师父的神色之中似是而非的隐隐泄露出些许无可奈何的微微叹息和无奈,“既然来了,”他说,“那师父也就只好全都如实对你说了,”   “师父,云亭只是想求你出手救一救这只可怜的孽畜,”他说,“上天好生,既然被我看见了,将她送来这里治伤活命,也不过是些许举手之劳而已。”   “不,云亭,孽畜二字可断断不是你轻易说得的,”他微微笑笑,“你可知这只小小孽狐她,此世和你会有什么积深渊源?”他一边拈手将几枚金针轻轻按施在孽狐身上,一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瞥眼看着他问。   “师父曾说,世上任何萍水之逢,或许都是来自久远之前的一次久别重逢,”他说,“许是云亭上一世里欠了她的,今世里微微补偿一些也未为可知。”   “云亭错了,众生只知要报前世恩,无人来讨前世债的,”他说,“但是这只狐狸,似乎不是来找你报恩的。”   “不报恩,不报仇,难不成是要来吃了我的?”他问。   “或许,不错,”   “师父,此事……”   “你该知道,鸾皇教主,当真是妖,”   “但是鸾皇教现下已被解散,”他说,“只是阮玉遥却仍然还是失踪至今。”   ……   ……   皇上并未太过关心锦云王朝的竹阳公主被太子殿下在碧空寺中发现一事,因为现在毕竟阮玉遥不知所踪,虽然这个阮玉遥之前已经当了太监,但是终究还是锦云王朝皇子,他私下勾结鸾皇教一事纵是死罪,也因为他这个锦云质子身份而只能降罚一等,不是宫刑就是流刑,但是他都已经是太监了,罚也只能是罚为流刑,即是流刑,不若下谕昭告天下,大宋界内一旦发现阮玉遥行踪,立即遣送回去锦云王朝,至于这个竹阳公主绛霞,虽然之前是个被收押在掖庭中的罪囚,但是因为阮炽磐千里迢迢的派使臣送来求情书信,也就降罚一等,送入太子府中为婢女,至于幽闭的规矩就酌情免了,毕竟女子幽闭死伤不定,毕竟是一国公主,这点颜面还是不能不酌情赏赐给阮炽磐的。   但是绛霞公主一入太子府,司天官就发现天象中出现一颗妖星,因此而暗自请来汴梁城中最好的捉妖师,经过捉妖师辨认,认定绛霞公主身内有狐妖精血,司天官为此只得将捉妖师之言急急告知给赵云亭,但是赵云亭虽然之前一直在碧空寺中闭门度日,毕竟也不算是真正的佛门弟子,所以早在醉仙阁中时就被她的惊人美貌深深媚惑,后来司天官前来告知,他心中也一直没甚在意,毕竟他早已猜到绛霞生母是只狐妖,但是既然她生父是一国皇帝,妖性应该不大,请碧空师父下个降妖咒在她身上即可,本来赵云亭之前也不过只是贪图她惊人美貌,日后即是登基为帝,也最多只会封她当个婕妤,不会将她立为皇后的。   但是赵云亭此刻还不知道,这个竹阳公主阮绛霞的生母可不是一只寻常狐妖,而是一只九尾狐妖,所以绛霞身内的妖性绝非一个寻常的降妖咒就能封住,而且绛霞此次本来就是有意前来汴梁城中找赵云亭的,因为她生母病重,而赵云亭真身隐身在汴梁城中的九尾狐一族中人早已认出,正是佛门一脉圣树裟罗树,而绛霞生母病症,正是需要裟罗树精一族身内精血当药引。   因为裟罗树一族在空桑岛上有阵法护持,所以九尾狐一族只能四下寻找单独流落在外的裟罗一族族人,偏巧赵云亭就是,绛霞来到汴梁城中时自然也曾将阮玉遥约来牡丹坊中几过几面,因为当时阮玉遥已经是鸾皇教中人,而绛霞也已经是鸾皇教主麾下的左圣使,当然,她成为鸾皇教左圣使只是为了之前去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盗取妖丹时被般若殿中的护法侍卫一路追到三清山上时偏巧被鸾皇教主所救,当初,母亲也是在去灵鹫山下的般若殿中盗取妖丹时被般若殿中的护法侍卫一路追到天山上,被阮炽磐机缘巧合救下……   (三)   汴梁城中的日子看似平静如水,却因为绛霞公主被送入太子府中为婢而显见的开始有些渐渐飞花散乱落英纷纷起来,近日来太子府中时常有宫中太医进出走动,街头巷尾的闲散凡夫口中很快开始风声四起,以为是被扣在太子府中为婢的锦云王朝竹阳公主因为水土不服生了怪病,皇上不得不派太医经常前来太子府中为她诊脉医治。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凡夫百姓自然无人知道那些经常出入太子府的太医中其实混着几个汴梁城中道行高深的捉妖师,这几个捉妖师混在太医之中前来太子府的目的只是以替绛霞治病为名,悄悄将化功丹混在治病药丸中骗她吃下,因为太子之前自从一眼见到她轻纱帷帽遮掩下的娇羞妩媚之后就在府邸之中对她日思夜想,现在身为太子,却因为一个女子而连太极殿上的早朝都渐渐不大去上,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为此而担忧不已,皇上本来因为昭王之死就已经身心疲惫,懒于过问此事,所以群臣商议之下,要司天官向圣上献上一计,那就是请来几个法力高强的捉妖师将江湖上传言的化功丹混在治病药丸中骗竹阳公主吃下,她若是个寻常凡女自是无妨,而若她当真是妖,一旦起心对太子动用妖法加害,即会被化功丹反噬而真元涣散,现出原形,若当真是只狐妖,太子殿下刚好起锅烧水炖了她补养身子。   赵云亭心中自然是以为就算她真是只狐妖,自己也断不会那样狠心将她下锅炖了,最多是关在笼子中一个月喂两只山鸡而已,但是至少是眼下,自己已经惦念她的倾城妩媚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所以在确信绛霞已经被诱骗着吃下化功丹之后,就急匆匆的开始和她在暖阁玉榻上芙蓉帐暖度春宵起来,但是既然是只狐妖,自然在醉酒酣睡之后是会一不小心现出狐狸尾巴来的,她有九条尾巴,是传说中的青丘九尾狐一族,当年的苏妲己也是一只九尾狐,只是一直住在轩辕坟中,赵云亭知道九尾狐不仅仅只是住在青丘,还有涂山和南荒,而锦云王朝本在九州和西荒交界,自然也是狐妖时常出没之地,司天官说过,九尾狐现世,人心荼毒,天下大乱,是皇朝祸乱覆灭凶兆,而化功丹在她身内却半点效用没有,本来也是,民间寻常捉妖师又怎能当真有办法对付九尾狐这样的上古大妖,所以为了大宋皇朝治下千万臣民百姓,赵云亭悄悄将一封密信派叶云飞送去碧空寺中,交在风千隐手上……   之后赵云亭上奏皇上,说是要去舟山上的普渡寺中为雁门关一战中的死伤将士上香超度,带着绛霞和一众御前侍卫一起浩浩荡荡的跋涉千里,来到东海岸边,此时恰逢海宁城中发生一起妖孽作乱事件,听说是一只雪狮子在海宁城中四处撕咬身穿皮裘大氅之人,当初鸾皇教主在三清山上被南华上仙降服时,这只雪狮子确是趁乱逃脱,行踪下落不定,赵云亭顺势派叶云飞前去海宁城中除妖,自己带着身边一千侍卫来到舟山上,住进普渡寺中,借口自己喜爱清净,将普渡寺中僧众香客全数赶走,只余下一千御前侍卫和几十个宫女太监,赵云亭以为,是时候该和这只九尾狐妖同归于尽了……   赵云亭当初在碧空寺中闭门思过时,佛门咒法也稍稍学过一些,以为加上身边这一千御前侍卫,和这只九尾狐拼个同归于尽还是有些胜算的,自己当日虽然因为贪图她千娇百媚的花容月貌而一不小心被她迷惑,但是总还不至于被迷惑到不顾及大宋皇朝之中千万臣民百姓性命安危的地步,昔日孔雀在凤凰山上一口吸尽千里之内行人,谁知道这只九尾狐妖在汴梁城中,一口会吸尽方圆几里之内行人……   ……   ……   但是赵云亭显然还是有些低估了九尾狐一族法力,身为上古妖族,绛霞虽然是母亲和凡人所生,在一千御前侍卫围攻中将赵云亭不远万里的带回来青丘狐族之中也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而且绛霞生母曾经是青丘狐族族长,后来因故禅位给妹妹,所以绛霞在青丘狐族之中也算是个尊贵荣宠的长公主,她知道母亲本是因为生她时胎位不正而出血过多,引动陈年旧伤,急需裟罗树一族族人身内精血救命,既然现在已经将赵云亭带来青丘,自然立刻要狐族中的医官自赵云亭身内取血救命。   赵云亭在狐族医官手中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待到绛霞母亲病情有所好转,就被扔进狐族天牢之中不见天日,连残羹剩饭都三五日才送进来一碗,活像是个被废的宫妃。   狐族天牢中不知时日,赵云亭终于有一日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因为自己在被饿的头晕眼花时,竟然恍惚间看见一缕金光自天牢外面破门而入……   是叶云飞前来将他救走,叶云飞当日自海宁城中平息雪狮子祸乱之后就匆匆赶来舟山上的普渡寺中,却只见到一千御前侍卫在普渡寺中乱作一团,他们只知赵云亭被竹阳公主劫走,叶云飞听了之后只得匆匆前去灵鹫山上找燃灯佛主,燃灯佛主指点叶云飞前来青丘狐族救人,狐族因为不愿意无端招惹燃灯佛主而并未出手阻拦,因为在回来灵鹫山上之前,已经在山下的碧波湖中清洗沐浴过,所以大宋皇朝赵云亭现下已经不必再回去,燃灯佛主要他在般若殿中当净梵殿主,因为绛霞很快就会来到般若殿中找他……   自燃灯佛主口中,赵云亭知道般若殿中镇守着一颗上古大妖内丹,这颗内丹是绛霞生母绛霖的,当年绛霞生母绛霖是青丘狐族族长,法力在狐族之中无人能敌,也因此而渐渐的开始野心勃勃,想要将四海八荒千万妖族一统起来,要青丘狐族在四海八荒中受仙佛敬仰,万妖朝拜。   所以绛霞生母绛霖后来就暗中潜上灵鹫山来盗取普光寺藏经阁中封禁着的一卷能够降服四海八荒中精怪凶兽的伏妖宝卷,结果被当时还未入魔的鸠若萨埵一掌打出内丹,落败而逃,这也是为何绛霞要将赵云亭带回去青丘取血,因为当日鸠若萨埵打败绛霞生母用的,就是裟罗神掌。   但是燃灯佛主倒是一直也没有强求南风亭一定要留在般若殿中当这个净梵殿主,自然不是因为赵云亭曾经在碧空寺中闭门思过十年,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再是赵云亭,灵鹫山下的碧波湖不是任何凡人都能在湖水中清洗沐浴的,只有即将被带来灵鹫山上的凡人才行,因为灵鹫山上本就不是凡人血肉之躯能够来到的地方,在上灵鹫山上之前,都要先在山下碧波湖中清洗沐浴,脱去凡胎,所以碧波湖看似清波碧水,碧波荡漾,湖底却是残尸腥腐,白骨成堆,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燃灯佛主没让鸠若萨埵回国继位的最根本原因,他的俗世凡胎已然沉在碧波湖中,化为一具白骨骷髅,而三界中的神佛仙圣又自来不便插手尘世因缘,人间繁华,他已然不再是鸠若云昭,又该回去谁的故国,继承谁的皇位?   所以现在的赵云亭自然也已经不再是大宋皇朝的太子,而是恢复了南风亭真身,他现在自然能够随时回去空桑岛上,这个般若殿中的净梵殿主,他当也可,不当也可,燃灯佛主并不强求,毕竟在化为一只精致木鱼的那八百年中,他每日里被燃灯佛主小手指所化槌子敲打的痛不欲生,苦不堪言,这个般若殿殿主的无上尊位,带给他的,只有不能忘却的那八百年惨痛回忆。   但是南风亭自来也是个会算计的人,灵鹫山这个枝繁叶茂的强势靠山现在并不值得因为被当成木鱼敲了几百年而轻易放弃,燃灯佛主既然对他并没什么敌意,自然也该卖佛主这个人情一次,灵霄殿中那个玉帝倒是自来不会随意过问四海八荒中的这些上古大妖,但是凌霄殿中的天帝可不一样,他的势力现在虽然已经被玉帝蚕食架空的差不多了,但是四海八荒中一切芸芸众生,现在却还是一样只能任凭他一人生杀予夺,空桑岛上的八大花族天帝今日想不起来,明日却未必一样想不起来,自己若是顺从燃灯佛主意愿当了这个般若殿殿主,日后天帝想要对空桑岛动手,多少也会对灵鹫山这棵大树有些忌惮。   所以很快,南风亭就在般若殿中开始尽职尽责的当起这个一殿之主来,他现下自然还是在心中非常想要知道皇甫轩下落的,只是眼下却并非追问此事时候,因为绛霞生母既然依靠他身内的裟罗树一族精血旧伤痊愈,自然会想要将自己内丹夺回,般若殿现下必须要严加防守戒备,提防青丘狐族暗中偷袭……   ……   ……   此后的十几年间,汴梁城看起来却倒是一日一日的似往昔一般的年华似水,繁华锦瑟,但是皇上却因为云亭,云轩,花颜三人不是自裁身死就是下落不明一事而在寝宫龙榻上日渐气血虚亏,身形消瘦,而偏在杭州城中的濮阳王府小世子沈离垢出生当天,钦天监的司天官前来奏报,天上帝星现世……   其实濮阳王本是太祖一脉之后,小世子出生天上帝星现世自然是在汴梁城中引来不少闲言碎语,满朝文武虽然不似长街深巷中的平民百姓那样随心所欲,口无遮拦,但是毕竟皇宫之中,现下并无一位皇子出生……   濮阳王为了避嫌,有意将小世子改为母姓,毕竟王妃沈蝶是大理送来的和亲美人之一,沈离垢这个名字,料想能保濮阳王府经年富贵,半世安然。   但是,世人只知西湖美景四月天的杭州城里,沈离垢是濮阳王府中一个尊宠荣耀的富贵世子,父亲是濮阳王,姑父是宁远侯,堂兄是江城知府,二叔是宣州司马,姨夫是礼部尚书,却不知他生来体弱,自幼多病多灾,时常高烧几日不退,幸而天目山下清风寺中的寺主慕云若水圣尊医术精湛,小世子在他的长年延医调药下,今年也已经被精心养育到十三岁上,而且因为这位若水圣尊本是清风寺中寺主而非住持,所以清风寺中常年不受百姓香火,只以卜卦算命施医卖药维持寺内开销,所以当这位若水圣尊说到他有一个亲生女儿牒云君影自幼养在清风寺中,今年偏巧也是十三岁时,濮阳王妃就一口说定要离垢和君影定下亲事,待到君影及笄之后立刻八抬大轿抬进濮阳王府……   其实濮阳王妃至今未曾见过君影一面,如此将两个孩子亲事一口定夺下来自然是因为离垢出生时天上现出帝星一事已经让任何一个王公显贵和官宦商贾都早早的断掉了和濮阳王府结亲的念头,毕竟皇宫之中已经十几年未曾有一个皇子生下来了,而离垢虽然体弱,却总算还是活着,和濮阳王府结亲,谁知汴梁城中的皇上和皇后心中到底怎样心思,这桩富贵不要说是在杭州城中,即是在整个江浙,都是无人胆敢高攀消受的起的。   但是似乎,清风寺中的这个少寺主牒云君影却自来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小惹祸根苗,别看今年才十三岁,却敢在天目山下一根小银鞭子将几个拦路纨绔打的卧榻三月不能起身,幸而若水圣尊在天目山下因为施医舍药名声极好,威望极高,杭州知府也就顺势判了这个小寺主在自家清风寺中闭门思过一年,但是若水圣尊为了不落天下百姓口实,只能将君影头上一头如云似水的三尺云鬓青丝用剪刀剪的只余下半尺,让她不敢出门见人,也就免得再去出门惹祸……   ……   ……   (四)   清风寺确是天目山下一座松竹半掩的幽静古寺,古寺后园中有一片和碧空寺中一般无二的翠绿竹林,竹林中一间小小竹榭,名字仍然还是叫做幽竹小榭,当日,清轩将花颜真身所化成的一株小小君影仙草送来清风寺中,化名慕云若水的鸠若萨埵就将这一株小小君影仙草用一只白玉瓶在幽竹小榭中精心养育十三年,才让花颜身内精元充沛,恢复人形,只是失了之前记忆,不再记得崂山上和汴梁城中任何事情。   慕云若水只得在花颜跟前精心胡编乱造了一套说辞,告诉她是因为三月前自天目山上的清凉峰上不小心跌落悬崖才失去从前记忆,连自己名叫慕云君影都记不得了,君影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住在清风寺中,若水圣尊告诉她是因为她母亲家族族规奇异,以至于父女一直住在清风寺中度日,不能和君影母亲一起待在族中,而清风寺中收留下的这些女孩子,都是被家人嫌弃生下来是个女婴而抛弃在山涧之中自生自灭,若水圣尊在清风寺中将她们养到十六岁及笄时就会放她们离开,因为杭州城中嫁妆昂贵,所以这些女孩子多数会去王侯显贵之家去当婢女,这就不是自己该去过问的事情了。   在花颜化名君影在清风寺中似水流年时,幽竹小榭里的夕阳总是那般温柔美丽的让人感动,八月里的天气虽然总是那样万里无云的炽烈晴好,但是晚间的露水重了,翌日佛晓时分竹枝上的清澈露水,在风卷残云的微风轻抚下还是那样一滴一滴嘀嗒嘀嗒的点点滴落在青石幽径旁清香四溢的温润泥土之中,泥土中前日里又长出来几只笋子蘑菇,洗净之后用清水架火煮了,就是幽竹小榭之中最寻常的一顿珍馐美味。   夕阳烟雨迷漓下的淡青天空上面,一道温柔似水的七彩霓虹隐隐约约的在天目山麓中间忽隐忽现的偷窥着红尘大地上一切的草长莺飞,繁华锦瑟,山下的鸢尾花就要开了,传说中的鸢尾花是天上七彩霓虹幻化到人间大地上的美丽种子,而传说中的七彩霓虹,又是一位天庭里法力无边的护法神仙身上披挂着的一件霓虹七彩的璀璨披风。当然,这一切仅仅都只是红尘人世间一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天地传奇和神话传说而已,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其实就连天目山下这座清幽安静,日出日落的清风古寺,一并也只是一个看得见的神话传说而已,寺里供奉着一群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能见到的人,而寺主若水圣尊,每日里吃饱喝足之后唯一不会忘记的事情,就是在经堂里一遍又一遍的念诵着这些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能见到的人曾经创立下的,那些也一并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能见到的一切无量功德和丰功伟绩……   幽竹小榭里能够寻到的吃食倒是很多,所以大松树上那些小松鼠,小山鼠自然是经日里活蹦乱跳的跳下树来等着吃的,松树下还有成群的刺猬躲在树洞里面,它们也时常会爬出树洞来专心在小榭廊檐下等着吃的来的,它们的胃口说起来也着实不算很大,小榭中的吃的自然不会像是秋后的草虫一般眼见得一天比一天稀少。   小榭廊檐下的栏杆上栽种着几盆果实累累的绿葡萄和金桔树,一旁的竹案上闲置着一盘斑驳残棋,好像许久都没有人动过了,小榭四外的花圃里面悄无声息的沾风染露着一朵一朵纯白如雪的君影残花,一阵清风吹过,小榭四外的君影花海此起彼伏的轻轻随风摇曳起来,看起来就像是海岸线上潮起潮落的汹涌白浪,那白浪一直遮天蔽日的蔓延到清风寺前院中的五彩莲花池里,池中的鱼儿,荷叶,莲藕,莲蓬,池底的菱角,都在安然享受着清风寺中日复一日的流年似水,皎月清风。   几棵大松树下野草丛生,虫草争鸣,树上的黄雀想来又想要跳下来捉螳螂吃了,树上的蝉儿因此上总算是侥幸又逃过一劫。   八月里的蝉鸣和蛙叫听起来本来是最让人悲伤寂寥不过的,只是小榭旁的几株参天古树的繁茂枝叶之间经日里引诱着成群结队的莺鸟家燕,云雀黄鹂在枝叶间肆意的啄食蝉儿,天目山上淡青的天空和七彩的云霓之间时常会若隐若现的遨游飞翔过几只羽翼丰盈,目光炯炯的美丽苍鹰,苍鹰虽然美丽,但是经日里平白命丧在尖利鹰爪下的山林中最乖巧可爱不过的獐狍花鹿,山狸野兔,每日里不知又有多少……   清风寺山门前的几株大柳树上长年栖身着几只夜猫寒鸦,半夜里的叫声阴森森的,都是不吉利的鸟,但是若水圣尊却从没打算赶走它们,因为它们也是众生之一,虽不吉利,但是也不能歧视怠慢,因为即是清风寺中与世无争的若水圣尊,半夜之中也是极怕听见夜猫子在屋顶上凄凄惨笑的,因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