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之碧云天共楚宫遥

第十七章 水云劫

  (一)   渔亭镇因为在水阳江边,镇子上百姓多以捕鱼为生,少数人以织锦采茶为业,前日里镇子上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个织工绣娘,这些被杀的织工绣娘都是小门小户人家的未嫁女,是要依靠自己在官府织房中做工替自己积攒嫁妆,当然官府织房中的织工绣工不管是年纪大小,全数都是女子,不会有任何伤风败俗之事发生,绣娘工钱虽然不低,但是渔亭镇边上有几个大集市,左近货郎摊贩云集,镇子上的百姓虽然未必大富大贵,但是也没几家长年贫寒,食不果腹,所以也不大可能是为了劫财,如此官府将十几个织工绣娘尸身放在义庄之后,也是对此等奇案一点头绪没有,镇子上自然人心惶惶,都说是出了吃人的妖怪,消息传去齐云山上,山上的道长自然会下来除妖。   清颜带着手下一众师弟立刻前去义庄之中验看尸身,怪不得官府中人对此奇案一点头绪没有,因为尸身上没任何外伤,七窍中未有中毒出血迹象,但是檀中死穴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红点,道眼一看便知,是银针刺入檀中死穴所致。   寻常妖怪是不屑于以此等手段致人死地的,若是凡人中的武功高手,也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夜之间连杀十几个织工绣娘,能做到此事的只有滞留人间的头七阴鬼,凡人死后要停灵七日,因为凡胎阳世寿终时,鬼魂还是要在故乡停留七日,七日之后才会跟随黑白无常去酆都地府,这七日之内鬼魂只是在故乡留恋不已,托梦向亲友交代生前未尽之事,即是和街坊四邻有仇,也只是在夜里去到仇人家中现身惊吓一下,若说自己亲自动手害人,没有法力高强妖孽在一旁施法相助本不易做到,所以清颜在验看这些织工绣娘尸身之后随即转头寻问官府中的当值官差,渔亭镇上七日之内有没有白丧发生。   当值官差这才想起半月之前镇西许家的未嫁女儿春燕死了,说是未嫁女儿,其实已经年近三旬,皇宫中的宫女尚且二旬过半就要放出来嫁人,她年近三旬未嫁,一直在官府织房中做工糊口,家中父母跟随她哥哥嫂子去了宣城,家中只余下她自己一人,半月之前忽然死了,郎中说是旧疾突发,因为家中并无几门正经亲戚,都无人去宣城之中替她父母哥嫂送信,最后还是官府帮忙将人装在棺木中抬到镇子外边的一处乱葬岗中埋了,亲属至今一个未见,想是家中没留下任何钱财,亲属无利可图,连几张纸钱都懒怠去烧。   “半月之前,那鬼魂早被黑白无常带走,”清怀言道,“难不成还要去酆都抓鬼去不成?”   “是啊,师兄,既然鬼魂已经不在,这个案子还查什么,”   “只要不是人杀的,官府也不必担责,”   “师兄,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继续耽搁了,”其余师弟也是在一旁随声附和。   但是清颜却以为此事未必这样简单,虽然那些织工绣娘是在一夜之间死的,之后镇子上再未发生任何命案,但是若是此事本就是为了将自己引来,那自己走了,镇子上必定会再发生一次如此情形命案,将他再引诱回来,既然道士本分就是捉鬼,那今晚自己就在镇子外边的乱葬岗上守上一夜,春燕既然能被妖孽用来伤人,自然黑白无常是不能轻易带走她的,她现在只能在坟头下的棺木中安身,因为鬼魂只有在坟地中,才能在人间的青天白日中长留阳世,所以她只能夜里出来杀人,白日里是不能轻易离开坟地的。   果然,在乱葬岗外蹲守到夜里二更天时,女鬼春燕终于从坟头里钻出来透气,清颜所学道法中本就有拘魂咒法,刚想上前拘魂,却见乱葬岗中一阵阴风吹过,竟然有人抢先一步,将春燕鬼魂拘走。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四国质子中的云湘亭,对于清颜在乱葬岗旁的蹲守,云湘亭却倒是半点没有意外,因为春燕已经被他以妖法邪化成一个苦大仇深的杀人厉鬼,除非清颜能将她从自己手中收去,不然渔亭镇上每日里会死多少人,就是凭他一时喜好而已。   “你当初是怎么要她听话的?”清颜好奇,“妖法只能邪化心甘情愿听话阴鬼。”   “她当日可不是旧疾突发,而是自己一顿吃了二斤白果仁子,你也知道,上天好生,不到迫不得已,凡人是不会走寻死自尽这条路的,既然是迫不得已,自然很容易化为厉鬼,”   “难不成是那十几个绣娘一起逼死了她,可是那些绣娘家道未必比她强些,又是一群闺阁弱女,还真能有本事害人不成?”   “哼,齐云山上没有被逼至上吊的弟子,就以为天下百姓都是一样的谦恭良善,刚直端正,你可知这个春燕为何年近三旬还未曾婚嫁?”他问。   “自然是因为会一门针绣手艺,心高气傲,看不上寻常耕田捕鱼人家,”   “错了,是因为那些和她一起在织房做工的绣娘,欺负她家境单薄,每日里只许她们自己用胭脂水粉打扮的光鲜艳丽,却不许春燕打扮艳丽,她们惯会在春燕面前演戏,将自己扮作是情绪极端激动之人,只要春燕一打扮起来就扮作疯病发作样子,威胁春燕性命,顺便还将春燕私财全数骗去,因为春燕一直以为她们是真的有疯癫之症,对自己有性命威胁,所以自二八豆蔻到年近三旬,都被恐吓的不敢梳妆打扮,私财被骗去也不敢前去讨回,春燕少年时也曾被提过几门亲事,都被她们暗中作梗坏掉,然后取笑春燕只能嫁五旬年纪的糟老头子,春燕父母随哥嫂去宣城之后,她们对春燕欺负的更加肆无忌惮,只将她搜刮的家徒四壁,还要春燕去她们家中为奴为婢,言语间也是极尽羞辱耻笑,后来这些绣娘的女儿们长到十四五岁年纪,就和她们一起来到织房做绣娘赚钱,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母亲心肠歹毒,女儿又能好去哪里,母亲带着女儿一起欺负人,更加势无可挡,春燕被逼自尽,反被她们污蔑因为偷盗织房财物畏罪自尽,鬼知道织房中那些财物到底是被谁偷去,所以说起来,本座还是做了一件好事,至少让那些心思歹毒之人很快遭了报应,虽然只报应在这些当女儿之人身上多少有些便宜,但是你们这些经日里在三清殿前念经叩拜的仙尊道长,又有哪一个真正知道什么人间疾苦,你们眼中的人间疾苦,不过就是什么饥荒战乱,生灵涂炭,却不知前世没有屠户磨刀霍霍,今世也不会有贼寇举刀屠城,今生富贵长寿之人前世必定没少积德行善,今生贫病短命之人前世必定没少作恶多端……”   “一派胡言,你是天魔珠中毒太深,还不自知,”   “哼,到底是你中毒还是本座中毒,到底是你胡言还是本座胡言,其实无非成王败寇,你赢了,本座是妖邪,本座赢了,你是妖道。”   二人因为话不投机,登时间就在乱葬岗中动起手来,因为云湘亭真身是流苏树,而流苏一族中有个小郡主是崂山上的帝俊圣皇侧妃,所以清颜现下虽然未能恢复前世记忆,却也知道仙妖之间这些人情世故,自然不会将云湘亭诛杀,只是分出身内部分水云珠神力消解云湘亭身内天魔珠邪力,他身内水云珠已经完全被运内力化成一团灵源神力,所以分出去的并非水云珠的部分神力,而是真真正正的部分水云珠碎片,只是云湘亭看样子目标也只是在这部分水云珠碎片,所以吸了水云珠部分神力之后就虚晃一招逃之夭夭,春燕鬼魂自然是早已丢弃在地,清颜此时虽然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在随着分出去的部分水云珠碎片渐渐残缺不全,但是还是硬撑着施法将春燕鬼魂从乱葬岗中打飞出去,如此黑白无常即可随时将她鬼魂带走,渔亭镇上自此之后才会真正恢复平静……   (二)   新安城是新安江边第一繁华富足之地,城内商贾云集,店铺林立,酒楼食肆人来人往,生意兴旺,城外良田千倾,翠绿无垠,水牛结队,水车徐徐,清幽村落三三两两,散落其间,远山苍翠,塘水清澈,怎么看也不像是妖孽作乱之地。   但是新安府知府却在清颜跟前一口咬死城内有妖孽作祟,因为新安城西一户家境殷实的王员外家,一直养在后院绣楼上等待出阁的掌上千金秀珠,前日里忽然像被邪祟附身一般,将闺阁中的四个贴身丫鬟全数用剪裁罗裳的剪刀刺喉而死,这四个丫鬟并非卖了死契的家奴,生死但凭主家决断,都是家道艰难的良家子,现在四个丫鬟的家人在府衙外面抬棺大闹,要秀珠一命偿四命,王员外想要一家赔偿一百两银子私了,四家人全都不满意,非要秀珠偿命不可,但是新安府知府一向和王员外一家交好,认定此事必是妖邪附身作祟,这才将新安城中出现妖孽作祟一事传去齐云山上,希望几位道长能够帮自己证实此事,救下秀珠性命。   清怀听了知府口中之言之后随即出口寻问王员外家祖辈亲戚中可有人生有疯癫之症,若是有这样情形,这秀珠小姐怕是忽然之间生了疯病,按朝廷律法也是无需偿命,但是王员外一家听了清怀口中之言后却是宁愿秀珠被当街开刀问斩,也不愿意承认秀珠是忽然之间发了疯病,只因家中还有妾室生的几个庶子,若是家中祖辈传下疯病这样的传言四下传扬出去,家中几个庶子科考成亲都会有所牵连。   清颜一行人在王员外宅子中仔细搜罗探查了一番,未曾发现妖孽作祟痕迹,因为王员外家中之人全数都是良善仁厚之辈,家中时常饲喂着街上捡拾来的无主猫犬和后园花树上的巢中雀鸟,后园子莲池中养着几尾肥硕鲤鱼,莲池边上青蛙咕咕,园子中还时常跑来刺猬野兔讨食,如此积善之家,秀珠小姐又怎会轻易被妖邪附身作祟?   但是清颜却在莲池边上隐隐感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妖气,随即开口问王员外莲池中这几尾鲤鱼至今已经饲养几年?   “哦,道长见笑了,这几尾鲤鱼都是在巴掌大时被小女自新安江边鱼市上买来放养在莲池中玩赏用的,池中还有一只老龟,也是几年前自鱼市摊贩刀下买来。”   “这么说,这位秀珠小姐却倒是自来心善,”   “小女自幼良善,老朽这个当爹爹的是打死不信小女会杀伤人命,她平日里连家中杀鸡都不敢看的。”   “员外,人有两面,连杀鸡都不敢看,那是因为自己和那些鸡鸭并无什么交集,人和人之间相处本非易事,这几个丫鬟平日里和令嫒相处怎样?”清颜随口问道。   “几个丫鬟都是新安城中的良家子,因为家道艰难,不得已前来老朽家中当丫鬟,除却日日在老朽家中吃穿用度之外,还能每月领些月钱,也算是家中一桩积德行善好事。”   “这么说秀珠小姐一个人在后院绣楼上待出阁,根本用不到四个丫鬟贴身服侍,”清颜言道。   “确是有些多余,但是这几人家中也是实在艰难,人生在世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也算是为子孙后世积些阴德。”   “四个丫鬟平日里品行如何?”   “都是些家道艰难的良家子,眉高眼低不能免,在老朽和夫人面前多少殷勤一些,服侍小女时确是有些撒娇偷懒,但是小女自幼良善,也自来懒怠和她们计较,好歹等到自己出阁那日,就以夫家自有丫鬟服侍为由将四人辞退也就是了,”   “这么说令嫒现在已经定亲?”   “亲事早已定了,是城东朱员外家二公子,两家素来交好,算是亲上加亲,小女嫁过去之后也不至于受公婆之气。”   “令嫒嫁妆想必早已备好,”   “早已备下,老朽家境殷实,无需为小女置备那些金玉簪环锦罗丝绢当作嫁妆,老朽在城外还有几处带后园的高门深宅,小女和几个庶子一人一个宅子,家中金银到时也会多分小女一些,毕竟几个庶子日后都能自己出门赚钱,”   “敢问员外,小姐身边四个丫鬟,可是一样的月钱?”   “翠儿来的早,是大丫鬟,一月一贯钱,其余三人月钱减半,”   “既然如此,员外莫怪,本尊要将莲池中老龟请出来一问……”   ……   ……   (三)   连王员外自己都没想到,后园莲池中的这只老龟今年已经八百岁了,只是因为资质愚钝,八百岁还没修成人身,只能在新安江中蛰伏度日,几年前一不小心误入渔船撒下的渔网子中,被抓到鱼市上准备杀了贩卖,幸而被秀珠小姐好心买下,放养在莲池中安稳度日,老龟虽然没修成人身,却已经很有灵性,元神能够出窍附在凡人身上,原本这只老龟在莲池中安分度日,未曾想到以吸人精气之法修炼,只是半月前王员外家中来了一位名叫玉封灵的客商,因为王员外家在城外有几千亩良田,所以每年都有客商上门收秋粮,这个名叫玉封灵的客商出的粮价比其他客商多些,王员外就打算将秋粮卖他,只是这个玉封灵向王员外言道他刚来新安城中,打算在城中的金安客栈中安身,想要王员外家中一个手脚伶俐的丫鬟帮忙打扫一下客房,待到自己安顿下来,就以一两银子酬谢。   丫鬟翠儿贪图这一两银子,就随玉封灵一起去了金安客栈,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经日里在莲池边上自言自语,说她生来只能过富贵日子,不能过贫贱日子,若有一日自己代替秀珠成了王员外家中千金,岂不是遂了自己多年心愿。   老龟心知此事有些不妥,就一直在后园中留心这个翠儿,果然见她时常往夫人房中殷勤奉茶端水,这王员外夫人近年来有些愚鲁痴呆之症,已经不常管家中杂务,小妾虽然得宠,心思却只在自己几个孩子身上,也未曾对这个翠儿多加留意。   王员外家中有一女三子,城中加上郊外也刚好有四个宅子,本来四个子女一人一个宅子,金银财物四人各分一份,是王员外和二位夫人早已经商量好的,现在这个翠儿起心想要分得一份,必然是要暗中将秀珠害死,其余三个丫鬟在得知翠儿心思之后也以为自己和翠儿一样都是良家子,凭什么秀珠是小姐,自己是丫鬟,所以四个丫鬟时常在一起暗中商议如何将王员外家中一女三子全数人不知鬼不觉的下慢毒害死,到时王员外和二位夫人难免因为伤心过度而变得痴傻愚笨,如此四人设法将王员外家中宅子财物平分即可,王员外本是家中独子,在新安城中没有什么正经亲戚,官府也不许那些叔伯亲戚觊觎王员外家财产,而四个丫鬟长年在王员外和二位夫人跟前殷勤陪伴,认个义女本是不在话下,官府律法虽然不许叔伯亲戚觊觎王员外家财产,却一直准许义子干儿觊觎……   所以老龟因为惦念秀珠小姐安危不敢有半刻耽搁,寻个月圆之夜元神出窍附在秀珠小姐身上将四个丫鬟一起刺死,月圆之夜是自己元神附身之后秀珠小姐力气最大之时,老龟唯恐那四个丫鬟半夜醒来反手夺下剪刀将小姐杀了……   因为老龟口吐人言,不由得众人不信,只是四个丫鬟家人还在府衙门口哭闹,清颜只能亲自前来金安客栈中寻到玉封灵,鸾皇教主一事先放一边,玉封灵现在先要随自己去府衙门口替秀珠小姐作证。   玉封灵却倒也是个好说话的,当真亲身前来府衙门口将蛊惑翠儿窃取秀珠小姐富贵一事认下,至于其余三个丫鬟,是她们自己贪心不足,和自己无关,只是他当初以为此事结果会是四个丫鬟将王员外家一女三子毒杀,借此将齐云山上道长引来,现今这个结果,却倒是也十分出乎自己意料……   因为玉封灵本来一身天魔妖法在身,新安府衙中的一众官差自然是抓不到他的,清颜随即带人追着江灵踪迹直奔郊外远处的翠云山下,这边四个丫鬟家人只能一家收了王员外出的五百两银子草草了事,因为四个丫鬟心中所想各自家人又岂会当真不知,只是有意放纵,不愿多加阻拦而已。   清颜一路追着玉封灵来到翠云山下,谁知玉封灵早已在翠云山下设下阵法,强行自清颜身内吸取出来部分水云珠碎片,清颜只觉得自己元神更加莫名虚弱下去,但是也实在是无法出手将玉封灵擒下,只能任由他自翠云山下逃之夭夭。   (四)   宣城中近来出了一件怪事,自来家境殷实的张员外家已经一连半月大门紧闭,无人出入了,不过左近街坊四邻却倒是也对此一直无甚在意,因为常言道穷有根富无苗,张员外家虽然深宅大院,家境殷实,却只生了一个傻儿子,夫人因为之后再也未曾怀有身孕,以为是张员外身子有恙,不得已与员外和离,张员外一气之下辞退家中一众家丁奴婢,自己带着这个傻儿子依靠每年几千亩地田租度日,好在这个傻儿子只是不能读书科考,平日里自己穿衣吃饭还是不在话下,甚至还能自己一个人拿着银子去街上采买吃食衣衫,张员外以为自己此生已经别无所求,但求和家中独子在宣城之中一辈子安稳度日即可。   但是偏巧,宣城之中半月之前一夜之间死了几个新婚娘子,因为尸身似是被妖精吸了精气,变得干瘪,宣城知府只得派人将消息传去齐云山上,待到清颜一行人来到宣城之中,几个新婚娘子尸身已经干瘪的不成样子,不消说了,除却妖怪作祟,别无其他原因,但是奇怪的是,清颜一路探查自几个新婚娘子身上残留下的妖怪气息,竟然会一路追踪到张员外家中门口,而据街坊四邻口中之言,这个宅院中长年只住着张员外和他的傻儿子来福,还什么来福,若当真是张员外身子有恙,张家香火都就此断绝,宅子再高大,家境再殷实又有何用,还不若小门小户却儿孙满堂来的福气顺遂。   因为得到知府点头,清颜带人自大门外破门入宅,却见院中张员外尸身已经腐败多日,傻儿子来福却还在一旁吸溜吸溜的吸着张员外尸身上的腐败血腥之气。   清颜无法,只得要清怀前去府衙之中将知府请来,知府带着一众官差来到张员外家中之后,也只以为定然是这个来福突然之间疯病发了,杀了他爹还像个妖怪似的要吃他爹,只得先将这个来福抓去府衙大牢中关押起来,若是宣城百姓以为这个来福留在城中是个祸害,只能拉去郊外老人庄上和那些无人赡养的老人关在一起,每日供给两餐饭食。   来福的几个堂兄弟自然是愿意他被关去老人庄上,这样就能将张员外家中财产平分,宣城知府并不愿意过多插手张员外家私务,也就任由几房亲戚将来福送去郊外老人庄上,只是要这几房亲戚按月付出来福的伙食费,还有来福生病时的问诊抓药费用。   清颜在来福被带走之后,却又仔细将张员外尸身查验一番,发现尸身上有隐隐中毒痕迹,来福是个傻子,自然不知道下药害人,而用银针试探之后,却发现此毒并非妖怪常用奇毒,而是药铺子中最为常见的乌头,若当真是妖怪所为,断不会用如此寻常毒药害人。   在寻问左近街坊四邻之后,得知来福数月前上街采买吃食时偶然和城西一个名叫三山的无赖相交,这个无赖之前一直穷困潦倒,依靠在大街上骗吃骗喝为生,自从和来福相识之后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光鲜,谁不知道他定然是自来福手中骗去不少钱财,但是左近街坊四邻也不愿意随便得罪一个品性不端的无赖,毕竟这也算是张员外家私事,那张员外又不是个死人,怎会让这个三山日日前来自己家中行骗。   至此清颜心中也是对张员外身死一事心中明白了七八分,随即问遍宣城之中药铺,确是有药铺伙计记得这个三山曾经前来赊药,所赊之药好像就是乌头。   因为张员外身死一事,清颜料定三山现在一定已经出城躲避风头,好在这个三山在宣城之中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看守城门的差役士兵都认识他,很快,清颜就在城外金鸡山下将他找到,这个三山倒是也未向清颜隐瞒张员外身死是自己所为一事,只是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那么大家业被一个傻子继承本就是暴殄天物,这份家业若是能落在自己手中,定然能够在宣城之中更加发扬光大,为宣城府衙添上一大笔税赋收益。   “但是你一个凡夫,是怎么让来福去吸那些新婚娘子精气的?”清颜疑惑,“那些新婚娘子素日里和你有什么仇怨?”   “她们比我长的好看,家境又好,还一个一个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气不过,只要能找到机会,我不会让任何比我日子幸福之人在我手中逃出命去,”   “你是个男人,怎会那样在意那些女子长得比你好看?”   “我只是生来长得五大三粗,像个男人,其实我是女子,只是自小家贫,一直穿着街上捡拾来的破烂衣衫,更加让人以为我是个男人,”   “即是女子,更加没办法让来福像个妖怪一样的去吸人精气,是谁指使你的,快说,”   “说了你也找不到他,他是一个一身蓝衣的少年公子,模样长的比女子还要媚些,他说我若是按照他口中之言行事,不但张员外家财产将来都是我的嫁妆,他也愿意三媒六聘娶我进门,”   “你在何处认识他的?”   “就是在这个金鸡山下,我没想到张员外尸身这么快被人撞见,本来等到事成之后,他就带我远走高飞……”   ……   ……   清颜心中早已料到此事定然是那个锦云皇朝质子阮玉遥暗中所为,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太监,不然哪个男人能将娶这个三山过门这样言词说出口来,他十四岁时就成了太监,样貌自然比一般男子媚些,只是即是没有这个阮玉遥暗中作梗,三山也一样是会为了来福家钱财毒杀张员外的,只是为了引自己前来,平白将妖法施在来福身上,祸害几条人命,这笔烂账可是不能轻易了结。   所以清颜来不及理会三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撒腿逃跑,左右一个凡人作恶也是当地官府该管之事,自己现下只需要忍住性子在金鸡山下等待这个阮玉遥现身即可,这个鸾皇教主却倒是也真心对一众手下不挑不捡,连个太监都能在他座下混个抢夺水云珠的重要差事。   但是清颜没有想到这个阮玉遥竟然会在夜半时分在金鸡山下散出杀生夺命的枯骨焚香,此焚香只要被吸吮入体即会焚化血肉,只余一架新鲜白骨,清颜自然是不会轻易中招,早已用龟息之法七窍紧闭,只以道眼观世,但是金鸡山下枯骨焚香所及之地的虫鱼鸟兽却瞬间白骨遍地,清颜气忿之下一掌打破阮玉遥的护身障眼之法,果然见他在一棵千年香樟树下手托一炉青烟四散的夺命焚香,正在施法向香炉中添上更多枯骨香粉。   “别白费力气了,熏香随风飘散,百丈之外就会失去效用,”   “早知道你没那么好对付,不然现在我还在汴梁城中当大内总管的呢,”   “都当太监了,再怎么折腾又有什么用,万贯家财还能有香火继承不成?”清颜冷笑。   “你太小看鸾皇教主了,想要儿子,只需我一滴精血即可,”   “倒是也不用劳教主费心,你前世也并不是个凡人,”   “前世的事情和眼下无关,你也不用掐指算我前世怎样,杀你,只是因为你是鸾皇教主下令要杀之人,”   “你助鸾皇教犯上作乱,不过是因为当今圣上将你变成太监,其实相比割鼻刖足断臂,你现在至少还不算是个残废,”   “他是有意借此来羞辱锦云王朝,”   “但是这也不是你助鸾皇教叛乱的理由,”清颜气忿。   “闭嘴休息一下吧,你以为我手中香炉里散出来的只是枯骨焚香,这个香炉内分双层,你方才已经吸入了不少软骨香,软骨香不需自口鼻吸入,是自皮肤汗毛渗透入体,我现在取你身内水云珠易如反掌,不过你放心,我会留下足够支撑你去芜城之中见老朋友那一分残魂的……”   ……   ……   清颜自金鸡山下回来宣城之中时,已经明显感觉到身内元神魂魄就似即将溃乱涣散殆尽了一般,但是还是一心强撑着带人赶往二百里之外水阳江边的芜城,只是芜城此次被传妖孽作祟之地并不是在城中,而是在城西三十里外的珩琅山下,所以芜城城中是不必去了,因为珩琅山下妖孽作祟,芜城知府自然也是一向懒怠过问,交给齐云山上的道长全权处治即可。   但是谁知道烈日当空,乾坤朗朗,珩琅山上一个妖孽没见,却只见到山下桃花潭边上排成一排的十几只簇新竹筏,桃花潭边上本就是一片翠绿竹林,这十几只竹筏一看就是新砍伐下来没有半日的新鲜竹子捆扎而成,本来水阳江上小小竹筏在渔舟客船之间往来游荡并不足为奇,只是水阳江上毕竟是水面宽阔,波浪翻滚,没有九尺宽三丈长的竹筏是断不敢轻易下水的,只是这桃花潭边上的十几只竹筏满打满算的也不过是三尺宽,一丈长,清颜自齐云山到芜城这一路上,似乎还是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小巧竹筏。   此时桃花潭边上已经陆续聚集了几百左近村民,这些村民男女老少叽叽喳喳的,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清颜好奇之下分开人群赶上前来,只见方才那些在潭边搁置的十几只竹筏已经相继被人放下水去,每个竹筏上面用粗绳拴着一块南瓜大小石头,足有五六十斤,这些石头就拴在桃花潭岸边,只要用力一推即会滚入水中。   清颜立时明白这些竹筏是民间对不贞洁女子行沉潭私刑用的,而就在此时,只见一队二十几个壮汉,每两人一前一后挑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十几个白衣女子被手脚绑缚在木棍上像是牲畜一样被挑来众人面前,撤去木棍之后,这十几个女子即被连拖带拽的押到水中的十几只竹筏上面,只等着午时三刻,村长一到,即刻执行沉潭。   一次沉潭十几个不贞洁女子,这让混在人群之中的清颜心中感觉微微有些奇怪,随即转头向身边围观村民开口寻问其中内情……   “哎,你是个路过看热闹的,自然不知,这是南边苏家村在执行村规,苏家村是左近几个村子中村规最为严厉不怠的一个,尤其以男女私通惩罚最为厉害,只要被当场抓奸,女的必定沉潭,男的会被自族谱上除名,赶出村子,这也难怪,苏家村虽然比不上芜城之中那些富贵人家,但是也是家家有余粮,年节足鸡豚,你放眼看看,那边就是苏家村的村口,连村口门楼子上都挂满了腊鸡腊鸭腊鱼腊肉,这样富足人家,谁不怕自家儿孙血脉有个闪失差错,如此严苛村规,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这苏家村到底是个什么风水,怎会一次抓住如此众多女子……”清颜疑惑,“这些女子看起来都是些温善文弱的良家子,其中当真没有什么隐晦内情?”他问。   “这就不知道了,左近村民只是听说,这十几个女子都是在村中已经定下亲事但是还未及过门,本该养在闺中等待出阁,却不知为何在前些时日里忽然一夜之间都嚷着肚子阵痛,村长以为是村中井水被人下毒,慌忙自芜城城中请来最好的郎中,你猜怎么着,竟然同时被诊脉出来怀有身孕,村民激忿之下将这些伤风败俗的不贞女子关在村里牲口棚中严刑拷打,逼问奸夫,却一个也没问出来,为了苏家村的清白名声,村长只能下令将她们押来桃花潭中沉潭示众。”   “十几个女子一夜之间同时怀有身孕,这个郎中当真没有误诊?”他问。   “这位后生,看你打扮像个道士,想必也是会一些诊脉问药的,不然你上去替她们诊一诊脉,告诉你,请来的是芜城城中最好的一个郎中,不会错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