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眼见得这个绿萝在牢房中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呈堂口供是一句问不出来,阮玉遥心中虽然一时怒火中烧,气忿不已,但是毕竟也是芸姝别院中人,也不好严刑拷问,万一一口气没上来拷打死了,刚好在芸姝亭主那边落下口实,但是不严刑拷打可也不是就一定不能上刑,只要不伤筋动骨就行,所以很快,阮玉遥就将叶云飞找来,让他拿着一张图样子去打铁铺子中帮忙打一支铁桃枝,桃枝上桃花朵朵,花瓣向前微卷,放炭火中烧红了烙在背上,花瓣微卷处落红点点,皮肉焦烂,却不伤筋动骨,如此刑罚专门用来对付绿萝这样的女犯是最适宜不过的,烙在脸上也无妨,左右定罪之后就是斩立决,一条人命是人头落地,两条人命说不得就是当街腰斩弃市了,到时谁还会在意她脸上那几点落红?
但是谁想到,叶云飞在拿着图样子前往打铁铺子中时,却偏巧路过一家裁衣店,裁衣店中的女伙计郑红忽然上赶着跑上前来拉着叶云飞衣角寻问绿萝的案子到底问的怎样了,这个郑红叶云飞自然认得,因为瑛王府中的下人经常来这家裁衣店中裁衣。
据郑红言道,她和绿萝是在几年前相识,那时她独自一人流落汴梁城中,在这家裁衣店旁病倒,偏巧这时绿萝正从这家裁衣店中取了衣衫出来,一时同情,就自己出钱将郑红送去左近医馆中医治,郑红病好之后,绿萝见她衣食无着,又借着和裁衣店店主相熟,要郑红在裁衣店中帮工,这个郑红也确是有一门不错的裁衣手艺,很快借此在汴梁城中站稳脚跟,后来郑红就时常和绿萝一起在汴梁城中玩耍,像是一对情真意切的金兰姐妹一般……
“你怎知她本名绿萝?”
“挽玉是她在主子身边侍奉时才用的名字,私下里她也就只会告诉我她本名绿萝,”
“既如此,你二人之间私下里是不是时常相互送些人情?”叶云飞开口问她。
“那是自然,我这个人素日里是最懂感恩的,这几年送她的人情,可是比她当日引荐我来裁衣店的这份人情要珍贵上许多,之前有一次若不是因为我及时相救,她就在东街上被几个歹人活活打死了呢,”她说。
“哦,是这样啊,如此说来,你二人倒当真是姐妹情深的很……”
“所以这位大人,等到绿萝定罪之后,我可否前去牢里看看她去?”
“看她做什么,牢里也不缺她吃喝,”
“哎,姐妹一场,总要好好教导她一番,要她下一辈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如此,倒是甚好……”
叶云飞因为公事在身,也没什么闲心和这个郑红在大街上过多纠缠,径自拿着手中图样子前去打铁铺子中交办公差,只是谁想到五日之后铁桃花自打铁铺子中取回之后,却未曾用在绿萝身上,反而却是用在了郑红身上。
……
……
原来在叶云飞将裁衣店中的郑红口中之言一五一十告知给阮玉遥之后,阮玉遥就要他这几日中有意向这个郑红殷勤讨好一番,果然郑红以为叶云飞对她有意,私下里将自绿萝手中讨来的上好胭脂水粉螺黛一股子全都拿出来描眉画眼,讨叶云飞喜欢,还特意用桂花酒招待叶云飞,而周严胡顺二人尸身上,当时就隐约被他闻出来一股子桂花酒味道。
后来铁桃花严刑拷问之下这个郑红果然吓得全数招供出来,周严和胡顺二人皆是她冒充绿萝名义约去飞云峰下用桂花酒中的蒙汗药药倒之后一刀杀了,又特意将绿萝私下里送她的上好胭脂涂在二人指甲缝中,嫁祸绿萝。
郑红招认,虽然她当初在汴梁城中举目无亲时绿萝好心帮助过她,但是因为绿萝本来太过没心没肺没有心机,单纯好骗的很,所以后来绿萝对她越好,她越在心里瞧不起绿萝,以为像绿萝这样痴呆愚钝的下贱废物根本配不上一个亭主侍婢的尊贵身份,更加不配得到这些上好胭脂水粉赏赐,而且亭主身边的贴身侍婢非但是日日跟着亭主一起在芸姝别院中锦衣玉食,更加有花不完的月例赏钱,以后还能倚仗亭主寻一门不错亲事,得不少陪嫁,而这一切又岂是绿萝这样的蠢笨之人有资格相配的,反而是自己这样的聪明伶俐之人才有资格与之相配。
所以后来郑红就一直多方钻营,想要进芸姝别院当差,虽然也曾好言求过绿萝帮忙,但是心中算计的却是只要绿萝将她引荐进去别院之中,就设法寻个机会栽赃绿萝,将绿萝赶出别院,如此自己才有机会顶替绿萝来当亭主的贴身侍婢。
但是谁想到芸姝别院招揽帮工也是先要看是不是身子匀称容貌端正的,自己身子不胖,脸上却很显胖,所以去别院管家公公那里搭讪几次,都未能如愿进别院当差,而绿萝身子明明不瘦,却因为脸盘子小巧,眉清目秀,非但在别院之中人见人爱,还同时勾搭上正德医馆和西山药铺中的二位少爷,郑红眼见此生飞黄腾达无望,心生怨恨,就私下里以绿萝金兰姐妹身份先后去找周严和胡顺,假说绿萝等着二人在飞云峰下约会,骗二人喝下事先下了蒙汗药的桂花酒,二人一先一后倒在飞云峰下……
……
……
本来因为郑红招供画押,绿萝被无罪释放回去芸姝别院之中,此案已经算是结案,但是谁想到几日之后,汴梁城中忽然疫症爆发,死伤无数,因为最先患病之人都是正德医馆左近百姓,所以沐云亭立刻带着叶云飞赶往正德医馆之中探查,却不想此时医馆馆主周正德已经因为身染疫症而病入膏肓,他在病榻上亲口向沐云亭承认此次汴梁城中疫症是他有意为之,因为独子周严莫名死于一个宫娥婢女和他人攀比积怨,周正德心中不忿,所以前日里在医馆中医治了一个身染疫症的外乡人之后,有意未将此事报知官府,反而放任这个身染疫症之人在汴梁城中任意走动,致汴梁城中疫症爆发,百姓死伤无数,那些病死百姓就当是给周严陪葬了,毕竟自己这一辈子开医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半生,最后却落得一个独子惨死,老来丧子的天谴报应,既然天要绝他,他也就用不着再顾及什么天理昭彰,因果报应了,天道本就不公,又凭什么要世间凡夫一辈子不贪不杀,道德仁义……
沐云亭虽然对此在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怒火冲天,暴跳如雷的要将周正德抓去大理寺治罪,但是未及动手周正德已经在病榻上气绝身死,太医院只得匆匆召集汴梁城内一些声名在外的郎中大夫设法救治染病百姓,防止疫症外传。
太医院中众御医随身携带的医治疫症丹药看起来只能暂时压制住这些染病百姓身内翳毒发作,最多能替这些百姓延命七日,因为这个疫症本是源自天竺的诃罗翳毒所致,中原并无真正解药,众人正在心急之时,昭王赵云轩却派人及时送来一罐子桑子丹,据说是阮玉遥故国锦云王朝所传秘方,锦云王朝地处九州和西荒交界,自是能够寻得一些中原之地难得一见的奇花瑶草炼制奇药,太医院中众御医心中自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昭王殿下趁机为自己积攒册立太子功德。
(二)
因为桑子丹药到病除,所以汴梁城中这场疫症很快即被平息下来,皇上开怀大喜之下想要赏赐阮玉遥百两黄金,阮玉遥自然是一口推辞掉了,只希望皇上能够酌情让四皇子院中其他三位皇子时常出来走动走动。
其实皇上心中也知道其他几位皇子在四皇子院中已经被自幼年软禁到了弱冠之年,再这样软禁下去似乎也确是有些不合礼数,因此上一道谕旨将三人自四皇子院中放出,只要不出汴梁城,三人可以在城中任意玩乐,也可以在汴梁府衙之中寻个适宜差事消遣度日。
翌日,阮玉遥又随着沐云亭和叶云飞一起来到义庄,因为前日里汴梁城外三十里的何家村中一户依靠租种十亩薄田贫穷度日的农户一家五口在夤夜之间全数被人杀害,户主名叫何正,一家五口除却他和发妻田氏之外就是年过五旬的老父老母和一个年方十八的独女素娘,这一家人长年在何家村中以种田为生,因为家中穷困,平日里也无任何亲戚好友往来,更和周围街坊四邻之间无任何冤仇积怨,着实不知是因何会在夤夜之间遭此凶祸,那素娘虽然年方十八,却因为样貌寻常家境穷苦未能及早聘嫁,也未曾听说和哪位男子私相授受,而最让人不得其解的是,这一家人本性良善,虽然家中一贫如洗,却还是时常接济和自家一般穷困之人,在村中名声极好,确是不知因何会全家被杀,而且此案凶手极其狡猾,素娘全家是砒霜中毒而亡,晚饭菜汤中却被放入不少乌头,看来是凶手想要假造素娘全家误将乌头放入炖菜之中意外中毒迹象,却不知道砒霜和乌头中毒之状相差极大……
但是既然全家都是在手脚未被捆绑情况下喝下砒霜,那就只能是被下迷香之后掰开嘴灌进去的,而灶台上菜汤中被放入不少乌头,说明凶手对何家一家人饮食起居习惯了如指掌,沐云亭自然在心中认定此案必定是熟人做下,因此上立刻带着阮玉遥和叶云飞二人一起赶往何家村中探查,只没想到在三人来到何家村中之后,村中百姓却像是无任何事情发生一般,对官差问话十分敷衍冷淡,寻问村长才知,原来三个月前,官府曾来村中贴出告示,何家村千亩良田将被朝廷收去赐给昭王府,一亩田赔给村民五十两银子,而村民辛苦种田一年,一亩地收成不过三两银子,所以都很乐意将田地卖给朝廷,为此村中不少百姓还曾笑话何正的独女素娘这一下终于能够攒够嫁妆嫁出去了,那素娘生来性子温和愚钝,听到如此笑话也是不言不语不知该如何反驳。
“即是如此,那村中可有无一亩田地之人?”沐云亭开口问道。
“村中家家都有田地,”村民言道,“除非是那些在村中赁了房子暂住的外乡人,”
“那何正一家被杀,他家的十亩田地,是不是要被收回村里,再将那卖地所得的五百两银子给全村村民平分?”叶云飞问道。
“这个后生,你这是什么话,依你口中之言,难不成是全村村民为了贪图那五百两银子,一起下手将何正一家杀了?”
“不,他的意思是,一家人若是长年贫穷潦倒,自然会被人打心底里瞧不起,若是被家境富裕之人瞧不起却倒是不妨事的,若是被和自己一样贫穷之人瞧不起,却是会后患无穷,敢问诸位村民,在你们心中,何家村中有谁平日里即和何正一家来往甚多,却又在心底里很瞧不起何正一家?”阮玉遥问道。
“哦,你这么一问,倒是还真想起来一个,是几年前来村里在农忙时打短工的一个外乡人,名叫张益,因为见着何家那个素娘心底良善,时常找这个素娘要东要西,东西到手之后却转头向村民说这个素娘是个走到哪里都只配被人欺负耻笑的愚钝傻子,自己其实一点也看不上她,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有用,才硬着头皮和她交好,那素娘还以为自己对她有意,想要娶她,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是那张益自己本身就是个穷困潦倒之人,房无一间地无一陇的,确是也没理由瞧不起素娘全家,因为素娘家好歹三月之后就能有五百两银子进益,但是他却只能回自己在外乡的家中去守着两间泥草茅屋省吃俭用,素娘虽然在何家村中被人轻贱,但是拿着五百两银子的嫁妆,也能寻个好人家嫁了……”
……
……
沐云亭有意要村长在村中张贴告示,要村民拿自己手中地契前来村中公廨中登记造册,不然三月之后无法兑换银子,村民见到告示之后纷纷拿着自家地契前来公廨前排队,果然,那个外乡人张益,也在其中。
原来当日沐云亭在何正家中未曾见到何家地契,却在何家灶台上见到了一盒农家并不常用的殷红印泥,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因此上见到张益在村民排队中现身,就要叶云飞上来拿人。
果然,何家地契在张益手中,和地契一起在张益手中的,还有何正按下手印的文书,文书上写明何正为了嫁女,将十亩田地让给张益当嫁妆,以此文书为凭……
因为张益是借着何正目不识丁机缘寻得机会骗他在文书上按下手印,自己也根本没有迎娶素娘之意,所以就想着在夤夜之间放迷香迷倒素娘全家,掰开嘴灌进去一些下了砒霜的茶水,再在灶台菜汤中放些乌头,造成素娘全家在晚饭时误食乌头中毒而死迹象,既然素娘全家已死,婚事自然作罢,但是十亩田地的地契却只能是归自己所有,因为素娘之死若被官府断为意外,这十亩地的地契自己是不需要退还给何家亲戚的,毕竟又不是自己想要退婚,是她自己短命死了,和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
……
何家村一案现下已经了结,但是二十里外的东安镇上却又发生一起命案,镇子上一个小有名气的绣娘一大早的被人发现自己吊死在镇外松树林中,但是她上吊的地方却未发现脚凳子和攀爬用的木梯,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是怎样在一棵一丈多高的大松树上栓绳子上吊的,现在尸身已经送来公廨之中,但是绣娘的家人还在公廨中和人理论,因为这个绣娘虽然死了,她的家人却还是要赔给买家五十两银子,所以绣娘家人一直在公廨中吵闹,一口咬死这个绣娘是被人所害,要官府赶快替他们抓住杀人凶手……
因为东安镇也是在汴梁府衙治下,所以镇子上的公差就将绣娘尸身运来汴梁府衙的义庄之中,绣娘的家人也紧跟其后来到府衙公廨中哭天抢地,事情闹到大理寺,沐云亭随即将他们一个一个叫来问话……
“大人,你可要替我家秀春做主,她定是被人骗去镇外松树林中害死,秀春不会爬树,断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爬到树上将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再跳下来,”秀春姐姐在义庄之中哭天抹泪一顿吵闹。
“那是自然,秀春私卖宫中订下凤披,本来就是要被判绞监候的,但是绞监候都是在秋后执行的,这中间若是遇上皇上大赦天下,也就作罢了,不过一件凤披,圣上也不愿无故多伤人命,”沐云亭言道。
叶云飞此时早已验看过秀春尸身,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并非被人勒死之后再假造自己上吊迹象,但是在没有脚凳子的情况下,秀春独自一人在松树上吊死也并非易事,但是她确是也有自己独自上吊的可能,因为她是东安镇上一个小有名气的绣娘,刺绣手艺出众,此次宫中向牡丹绣房订下的凤披就是她负责刺绣成的,因为进贡时限快要到了,绣房允许秀春将凤披带回来自己家中赶工,因为秀春平日里也在家中刺绣货卖,这一次就将这件凤披拿回去和那些绣好之后等着货卖的刺绣一起放在家中,不想却被贼人夤夜之间全数偷去,因为那些等着货卖的刺绣都是买家事先付过定金的,按大宋王法,秀春日子到了交不出来定下货品,要双倍赔偿定金,但是因为贼人后来在外乡将这些刺绣以秀春名义高价货卖,那些不明真相的买家以为是绣娘一货二卖,负责宫中采买的官差也以为秀春监守自盗,谎称家中遭贼,却背地里私下货卖宫中订下凤披,是欺君罔上,正要前来抓她问罪,谁想到她知道官府要来抓她,连夜跑镇外松树林中畏罪上吊,这一下秀春家人反而拉着前来抓人的公差闹着要赔命,但是大宋律法如此,官差也是无可奈何,就将尸身送来汴梁府衙,府衙这边结案之后文思院才好向宫中交差。
其实谁都知道当今皇后娘娘在宫中本不受宠,她要的凤披被私下货卖,皇上根本就懒怠理会,所以这个秀春根本就用不着这样上赶着畏罪上吊,皇上肯定不会为了一件凤披枉杀人命,说不定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赔偿,因为那些刺绣都是用高价采买的金线绣出来的,合算起来每件刺绣赚钱并不太多,根本就赔不起这五十两银子的双倍定金。
秀春的家人自然希望秀春是被人所杀,因为这样五十两银子的赔偿就能找凶手要了,而且一条人命怎样也该值上百两银子,剩下那五十两就是平白赚的。
(三)
叶云飞见这个秀春的家人如此在意能自凶手身上赚到的赔偿,知道这个秀春应该自小就未曾得到过家人多少关心,此等女子长大之后是极易被旁人花言巧语欺骗,旁人赏块糖糕都能将自己人头从脖子上拧下来送人蹴鞠,所以第一件事情就是仔细排查这个秀春平日里可曾与一些看似熟悉却来路不明之人交往……
“哦,倒是有一个,是个在镇子上随意打打短工糊口的外乡人,刚来镇子上时衣食无着,也没钱赁房子住,是秀春一家好心帮他,这人名叫陈山,也不知道家乡到底是在哪里,看秀春一家良善,就一直赖在秀春家中白吃白喝白住房子,秀春虽然刺绣手艺好,却样貌寻常,在镇子上难寻婆家,街坊四邻曾经提过要这个陈山入赘一事,被陈山拒绝,这个陈山虽然一文不名,却心高气傲,总以为自己这辈子当不得寻常百姓,只能当个花钱如流水的荣华富贵之人,为此时常抱怨秀春家无权无势,不能帮他大富大贵,不然倒是能当秀春义兄,上秀春家族谱,”街上一个老妇向叶云飞摇头叹道,“后来这个陈山许是有了一些赚钱门路,就不声不响的从秀春家借了二十两银子一走了之,秀春家虽然以为被骗,也并未四处声张,只是后来秀春家忽然来了一个赁房子住的女客,听说话声音像是这个陈山同乡,后来秀春家刺绣丢失,这个女客怕被牵连,就匆匆退掉房子走人了……”
如此案子似乎是更加无从追查,秀春家交往之人都是外乡人,身份名姓全都真假难辨,根本无从查起,说不得也只能按照畏罪上吊结案,只是阮玉遥眼见得东安镇上有些奇怪,整个镇子虽然平静如常,但是秀春家所住的这条街上却异常冷清,临街小店全数关闭,很多人家也是大门紧锁,像是久未见人归家……
“你们有所不知,这条街当年本就不在东安镇治下,是后来划在东安镇治下的,因为早前这条街是濮阳王府花钱买下准备修成几十个大米仓的,因为街外面就全都是濮阳王府名下千顷良田,只是那一阵子濮阳王长年在边关领兵打仗,此事无人操持,就放任镇子上百姓在这里盖房子居住,后来才有了这一条街,现在濮阳王府想要将这条街收回,每家赔了五百两银子,要他们另外寻找住处,因为在汴梁城中一座三进三间的大宅院也不过四百两银子左右价格,所以这条街上的住户都愿意搬走,秀春家也愿意搬走,所以要说秀春为了五十两银子赔偿上吊,也不大可能,毕竟最多明年这个时日,她家就能拿到濮阳王府的五百两银子赔偿了……”
沐云亭当即向左近州府县郡一起发下协查令,半月之后,偷盗刺绣货卖的贼人被官府抓到,押来汴梁府衙之中,据贼人交代,他本来是受人之托前去秀春家偷盗那件娘娘要的凤披的,但是见其他刺绣样子很好,估摸着能卖个好价钱,也就顺手一起偷走,要自家妹妹在外面以秀春名义货卖,其实也没卖多少银子,因为最值钱的那件凤披是帮人家取的,自然不能自己私自卖掉。
“那托付你前去秀春家中偷盗之人是谁,你可知道名姓?”沐云亭冷冷问他。
“那人转了好几道手,我连面都没见到过,只知道是个女货郎,平日里在街边摆摊卖些鞋垫袜子,不知为何就能出手二十两银子请我做事,”
“二十两银子,不多不少,二十两银子?”叶云飞在一旁问道。
“正是,二十两,都是些细细碎碎的散碎银两,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
“这样,将他带去府衙画师那里,要他帮画师画出那女人画像,”沐云亭冷言吩咐府衙官差,“还有,立刻追查这个陈山,左近州府县郡一起协查。”
……
……
半月之后,陈山到案,一同到案的还有他妹妹陈梅,沐云亭这时早已查明这个陈山父亲是山中猎户,所以陈山打小爬树掏鸟窝的本事就比旁人强些,陈山自秀春家一走了之之后,就有意安排妹妹陈梅来秀春家赁房子住,兄妹二人本想合起伙来将秀春拐去陈山家住的偏远山中卖给山中那些五十多岁的丧妻老朽,然后向官府报她失踪,起因是秀春家房子要被濮阳王府以五百两银子收回,陈山本想寻机会自秀春家骗几两银子吃喝,但是后来却风闻到因为百姓嫌五百两银子太少,纠结起来去濮阳王府门前闹事,濮阳王不得已将赔偿加到一千两,而这一千两银子陈山是铁了心想要弄到手中的,只因他之前住在秀春家吃喝时也曾提及想要成为秀春家义子的事情,因为秀春家只有姐妹几人,并无男丁继承家业,当时并未一口回绝,当然也没一口答应,然后这个陈山就和妹妹陈梅一起想出来一个天衣无缝计策,他先从秀春家借二十两银子跑路,几个月之后让妹妹陈梅来秀春家赁房子住,伺机将秀春拐去偏远山中卖掉,秀春是家中小女,她若失踪,陈山就有机会成为秀春家义子,分得那一千两赔偿银子,后来因为秀春将宫中订下凤披拿回家来赶工,兄妹二人又改变主意,花钱请人夤夜之间来秀春家将凤披盗走,以秀春名义货卖,治秀春一个欺君罔上罪名,那秀春胆小如鼠,定然会惊吓的畏罪自尽,这样比将她卖去偏远山中更加永绝后患,但是谁想到这个秀春在凤披丢失之后一心以为汴梁府衙定会抓住贼人还她清白,并没任何畏罪自尽念头,陈山无奈,只能趁秀春夜间出来街上寻找走失家猫机会将秀春一棍子打晕之后背到镇子外的松树林中,他将秀春捆在自己身上,爬上一棵一丈多高的大松树,将秀春脖子套上绳子,系在松树枝子上放下去,如此比先勒死再吊上去,更加像是自己上吊吊死,秀春自己自杀,和旁人无干,陈山既然之前曾经和秀春家人相熟,自然有机会成为秀春家义子,那二十两散碎银子倒是正好可以用来做戏,假说自己诚实守信,即是在外面做买卖赔钱,也砸锅卖铁的凑齐二十两银子前来归还秀春家银两,虽然这二十两银子本是私下货卖那件凤披得来……
……
……
汴梁城西的汪费汪老爷家这半月来已经接连准备了三口棺材,只等着现在正停放在汴梁府衙义庄中的三个孩童尸身勘验完毕就将三个孩子领回家中装棺材里入土为安,其实没有一个是汪家自家孩子,不过是三个家中浆洗婆子的孙子孙女,夫人念及这几个婆子在家中服侍多年,每人赏了一百两银子发丧,其实本来不必赏的,因为几个孩子都不是在汪家后花园的水井中淹死的,而是汪家后院墙外有一排下人房子,供家中这些家丁婆子拖家带口居住,这排房子左近有几个街坊四邻共用的水井,几个孩子是在这几个水井边上玩耍时一不小心失脚掉进去淹死了的,说起来,其实和汪家并无任何干系。
但是奇怪的是,都半个月了,官府却一直将三个孩童的尸身放在义庄中不肯通知汪家领回,三口棺材一直放在汪家后园子中,全家上下都难免觉得晦气。
其实不是官府不肯将尸身归还,而是汴梁府衙查出三个孩童口中都有蒙汗药残留,这就说明三个孩童是被人迷晕之后推入水井中的,因此在淹死时口中不会吞水,蒙汗药残留不会被水冲洗干净。
案子被报送来大理寺,已经查明三个孩童的父母都是汪老爷家的家丁杂役,平日里只是分管后园打扫和厨房三餐,工钱不高,不是采买收租这样能私下捞些油水的肥差,所以这几个孩童并无任何被人加害理由,其他官差都想以意外落井结案,但是叶云飞却坚持三个孩童定是被人所害,将三个孩童尸身一直停在府衙义庄之中拒绝发还汪家发丧出殡。
阮玉遥以为叶云飞是假公济私,想要私下里用三个孩童尸身试验他新配成的毒镖煨药,叶云飞也不理他,顺势要他来负责看管三个孩童尸身,自己却扮作一个挑担货郎,日日在汪家门前左近叫卖果子蜜饯。
几日之后,汪老爷的偏房娘子春桃身边丫鬟小喜带着小少爷汪文出来采买果子蜜饯,叶云飞有意多让了几两称,之后小少爷汪文就时常悄悄自己一人溜出门来找叶云飞采买果子蜜饯。
叶云飞顺口问他这几日怎么不见身边婢女一起跟随出来,汪文俏言小喜不是自己的贴身婢女,是二房姨娘的贴身婢女,平日里并不跟在他身边,上一次是因为自己阿娘病了,阿娘和自己身边的贴身婢女莺歌和喜鹊都忙着在厨房替阿娘熬药,就临时将自己交在小喜手中看管几日。
“那你可知近日来你家中有三个孩童夭折,你怕不怕?”
“这有什么怕的,平日里我们还时常一起玩耍,我现在日日盼着他们能再回来和我一起玩耍,”
“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孩童?”叶云飞问道。
“还有张妈妈家的两个孙女,王爷爷家的三个孙子,”
“那怎么平日里不见你和他们一起出来玩耍?”
“阿娘只要我和小福,小青,小吉三个人一起玩耍,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七月里生的,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阿娘希望我长命百岁,就在我的金锁子上刻了他们三人的生辰八字,说是这样能够帮我挡三次灾,黑白无常来勾人时,会勾错三次,”
“哦,你阿娘却倒是当真很稀罕你,”
“但是二娘近日来却是越来越不稀罕我,已经几日未帮我做私塾功课了,”
“二房姬妾多为小家碧玉,本就识字不多,哪里能够时常替你做私塾功课,”
“但是我家二娘却不一样,虽是小家碧玉,但是因为爷爷是个落第书生,自小教她识文断字,若非和我阿爹相交多年,也不会将二娘嫁来我家这样的商贾之家当偏房,”
“倒也未必如此,许是自小家中清贫,许给一个门当户对的清贫之家,不若嫁来商贾之家当偏房姨娘,安享荣华富贵,”叶云飞笑言。
“这倒也不是,二娘平日里对锦衣玉食并不在意,只是不许旁人动她的诗文笔墨,”
“哦,她还会作诗赋文不成?”
“那是自然,本少爷虽然是商贾之家少爷,但是在私塾上老师时常对我功课上的诗文赞不绝口,四处宣扬我是堪比前朝咏鹅的诗童,但是那些诗文我是一字不通,都是二娘代我作的,本少爷本来平日里就最不喜欢这些诗文歌赋,不若跟着账房先生去学进货出货账目,二娘若不是嫁入我家,积攒下一册子诗文,在汴梁城中怕是也换不来三碗绿豆汤喝……”
……
……
(四)
因为汪文口中之言让叶云飞断定汪夫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想要和沐云亭一起上门去找汪夫人寻问一些事情,但是据汴梁府尹说,这个汪夫人是久在汴梁城中当闲差的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女儿,汪老爷因为出身商贾之家,不能考取功名,所以汪家在汴梁城中虽然门庭风光,家财万贯,却难以和汴梁城中的官宦之家结下姻缘,好容易三媒六聘的娶了一个七品监察御史的庶出女儿,自然是如获至宝,尊宠有加,这位汪夫人也算是汴梁城中的大家闺秀,虽然确是因为爱子心切做出来在金锁子上刻别家孩童生辰八字的隐晦事情,但是要说她亲手将那三个下人婆子的孙子推入井中淹死,也确是无凭无据,若说妖言迷信害人,那每月初一十五汴梁城中多少人去西山碧空寺中上香拜佛,路边大柳树下的土地庙前也是日日供品不断,仅以在金锁子上刻生辰八字一事就要定一个监察御史女儿的罪,汴梁府尹确是没有这个胆量如此草率行事。
但是三个孩童又确是并非自己失脚掉入井中淹死,即是汴梁府衙中的资深仵作也并未开口反驳叶云飞定论,沐云亭仔细斟酌之下还是决定先不要惊动汪夫人,设法将汪文再用果子蜜饯哄出门来仔细问一问话,若是当真有疑,最好是先将罪证寻找出来,再前去家中找夫人问话。
所以叶云飞此后仍然是日日在汪家门前叫卖果子蜜饯,而汪文也确是时常自己偷溜出来找清轩采买果子蜜饯,有一次荷包中的铜钱不够,汪文顺手将腕子上一个五彩结绳摘下来抵押,叶云飞笑言这个结绳可不值钱,因为用的并非金丝银线。
“这些彩线是二娘家中陪嫁,看似寻常,却是暹罗国特产,用来织锦裁衣在三伏天气中清凉无比,家中众人都曾向二娘讨来织锦裁衣,二娘自己也常用裁衣余下的布头剪裁一些荷包结绳这样的小物件戴在身上,这条结绳我是好容易讨来,平日里二娘对这些小物件小气吝啬的很,谁想讨要都不会给的……”
……
……
叶云飞和汪文说好将腕上这条结绳在自己这里抵押一晚,明日用所欠铜钱来赎,但是他知道这条结绳汪文怕是赎不回去了,因为之前在三个孩童中的一个孩童手指尖,曾经见过一条结绳上的丝线散乱缠绕,丝线颜色和这条结绳上丝线颜色一般无二,若是叶云飞猜的不错,这条丝线应该是凶手腕上结绳松散时一不小心缠绕在了孩子指尖,如此情形最有可能发生在凶手用沾了蒙汗药的丝绢捂在孩子口鼻上时孩子拼力挣扎的一刹……
但是没想到,春桃到案之后没用上刑就一五一十全都招供出来,那三个孩童确是她以沾了蒙汗药的丝绢捂住口鼻迷晕之后扔在井中淹死,其实她和这三个孩童的父母无冤无仇,更加和这三个孩童之间没有任何争吵打闹,在井中淹死他们不过是因为他们和小少爷汪文一样都是七月生辰,她真正想要扔井中淹死的其实是小少爷汪文,只是大夫人平日里对小少爷看管严格,家中又丫鬟下人成群,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下手,但是心中对小少爷汪文的怒火又一直难以平息,所以鬼使神差的,就对那三个和小少爷生辰都是七月的孩童下手泄愤了,因为三个孩童父母都是汪家下人,几个婆子也日日忙于在汪家后园中浆洗晾晒,那三个孩童平日里就独自在自家门前街上玩耍,而汪家下人所居房屋都是在后园墙外,门前偏僻少人,街坊四邻也少出来,自然是更加容易得手。
至于春桃为什么一直在心中厌憎小少爷汪文,甚至想要下手将他致于死地,其实只是因为这个小少爷自小贪玩成性,不学无术,根本就对诗文歌赋一字不通,但是老爷夫人又是两个极好颜面之人,想要汪文自小就有在汴梁城中人人夸赞的咏鹅之才,这就必然要在他功课上弄虚作假,自己平日里挑灯熬夜做出来的诗文全数被老爷夫人拿去为汪文充当颜面,而自己却一直在汪家的深宅大院中寂寂无名无人知晓,心中对汪文怒火自然是一日更盛一日,即是专门找人去买来消除肝火丹丸也无济于事,最后终于自控不住,其实她心中根本不在意自己下手杀的到底是不是汪文,只要杀的是个活人就行,因为只有活人会将别人诗文抢来注上自己名姓,死人却是不会……
……
……
汴梁城东街上的刘员外死了,被他亲儿子疯病发作所杀,尸身在义庄之中停了很久,因为独子刘郎时不时的疯病发作,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父亲尸身还在义庄,而大宋律法又不管疯子杀人,所以这个刘洋一个月前疯病发作杀了他娘,现在又疯病发作杀了他爹,汴梁府衙却一直未曾理会,只是上一次他娘的丧事好歹还有他舅舅家帮忙料理,这一次他爹的丧事,至今无人来管,因为他爹本来就为家中生了个疯儿子而在心中一直闷闷不乐,长年不和族中亲戚往来,而他爹死前又一直未曾写文书将家中田产分给亲戚,亲戚自然不会来管他爹丧事,因为依照大宋律法,刘洋虽是个疯子,亲戚却不能来分他田产,他若是未能娶妻生子,田产早晚也是被官府收去充公,刘员外死都不愿意将田产分给亲戚,也确是有些不通理法,不近人情。
但是近来因为汴梁城中天气渐渐开始秋凉,百姓身上戾气也开始渐渐消退,义庄中已经好一段时日只余下刘员外一具尸身,未再有新的尸身送来,阮玉遥不耐烦的要义庄中的杂役将刘员外尸身现在就送回去刘家家中,义庄中的冰块也是花钱买的,不要因为是府衙出钱,就这样放任刘员外尸身在义庄中平白耗费。
但是因为刘洋是个疯子,义庄中的杂役谁也不敢将刘员外尸身送回,因为当初将尸身自刘家抬来义庄时就有个杂役被那个疯子刘洋从后面一斧子劈下来,幸而闪身躲避及时,未曾伤到筋骨。
最后阮玉遥无法,只能自己叫辆马车将刘员外尸身送回去城东街上的刘家,却在刘家门前看见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妇坐在地上啼哭不止,上前寻问之后得知她是刘洋幼时乳娘,因为在刘家当乳娘时得过老爷夫人恩惠,如今老爷夫人遭到如此横死家中的血光之灾,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劝说刘洋成家立业,不要将老爷夫人守了一辈子的家业在他手中败掉。
阮玉遥以为眼前这个老妇是个良善可靠之辈,就顺势将帮刘员外料理丧事的事情交托在老妇手中,老妇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只是因为不知道刘洋何时疯病发作,老妇就让阮玉遥将刘员外尸身拉去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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