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之碧云天共楚宫遥

第七章 玳瑁缘

  (一)   三日以后,叶云飞不负众人所望的将清菊和蕊菊两个嫌犯自汴梁城里香火最为旺盛的玄真观里给揪了出来,玄真观的观主在府衙大堂上当着沐云亭的面大呼冤枉,这两个丫头本是醉香楼楼主李玉莲派人暗地里送来观中藏匿起来的,只说是自己两个为了逃婚从家里私自跑出来的小外甥女,其余的,只字未曾向自己透露。   沐云亭听到这里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是大宋律例又没有哪一条规定道士不能娶妻的,所以他和李玉莲之间的隐私,官府本来也没理由过分去管,更何况自己现在根本也顾不上过问这些坊间乱七八糟的丑事。   秋菊一看到在堂上跪在一旁等着指证嫌犯的王郎中一下子就吓趴下了,哭天呛地的吵嚷着自己当初根本就没想过给文嫣小姐下毒来的,她本来只是想给和她在韩大人跟前争宠的清菊下毒,谁想到那日阴差阳错的,那碗下了毒的酥酪被素菊她从厨房里给端去了夫人房内,夫人平日里并不得韩文龙宠爱,自己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去下毒谋害夫人?   “哼,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了,”一身镣铐加身的蕊菊在大堂上紧紧挡在和她一般铁锁加身的清菊身前,瞪着眼睛直指秋菊和素菊本来就是早串通好了要毒死韩夫人,嫁祸她家小姐,后来更是想制造小姐畏罪服毒的假象,幸亏小姐她聪明绝顶,借着这个机会服斩魂草逃离监寓,“不信,当日那碗掺了砒霜的清茶,可是民女亲自拿去帮小姐倒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的,树下的几棵杂草当时就被茶水浇死,后来秋菊和素菊二人更是想一并毒死民女灭口,幸而得小姐救命,民女再不敢撒谎,还望大人明察。”   “好啊,四个丫头全都等不及了,韩大人,这一下大人你该明白什么叫色迷心窍了吧,”沐云亭在一旁无可奈何的苦涩看着他说。   “殿下,既然事情已经查明,该怎么办,殿下依律定夺即是,文龙无话可说。”   “不,现在还不急着定论,”赵云轩在大堂上微微有些耐人寻味的回头看了沐云亭一眼,“瑛王殿下,本殿近日来有些心思烦乱,记不清杀人未曾得逞该判什么罪了,”他说,“还请瑛王殿下好好帮助本殿判断一下,一个人若是早已事先备好砒霜,只是一直没找到下手机会,该当判处何种刑罚。”   “依照已经得逞的减罪一等即是,若是腰斩,可降为沉潭,或是白绫赐死。”   “这么说堂下这四个丫头今日是无一人能够活命的了,”赵云轩无奈,“只是,本殿有一事一直不明,本来就是青楼丫鬟出身,安安分分的在韩府里当个侧室不好吗,为何非要一心扶正,为此不惜以身试法,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他看起来反而是微微有些好奇的探头看在她们脸上,谁想到话刚出口,四个丫头竟在堂下异口同声的忿然冲他回了两个干净清脆的大不敬之词,“闭嘴。”   “哼,你这个赵宋的朝廷鹰犬,不许凭白污蔑我家小姐清白,”蕊菊忍不住一脸横眉立目的瞪眼指着赵云轩骂道,“我家小姐本是昔日南唐皇族之后,岂容你这赵宋的乱臣贼子在这里信口污蔑,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主仆二人现在但求一死,死后宁肯挫骨扬灰,也绝不将一身干干净净的身子,埋在赵家天下的孤坟野草里面,”蕊菊说话间趁着众人不备,仰起头来就要在堂上咬掉自己舌头自尽,被叶云飞一个巴掌打昏过去,沐云亭见状赶紧命人将她拖到后院去延医救治,为了提防其余三人效仿,在不问话时,只能先将三个人用丝绦给堵起嘴来待审。   ……   ……   自打蕊菊在大堂上险些咬舌自尽以后,赵云轩就一直在大理寺里面认真排查这四个丫头的出身和身世,秋菊和素菊的身世很快就被连夜追查出来了,原来她们二人本是昔年北汉武卫将军朱平之后,十几年前朱平的孙子朱宇,也就是秋菊和素菊二人的爷爷因为起兵谋反被诛,但是没有累及三岁以下幼童稚女,谁想到这两个丫头非但不知道感激朝廷当日不杀之恩,反而一门心思的想要替自己全家报仇,因为韩文龙当日奉命在刑场上监斩朱宇全族三百余口,因此上一直被二人怀恨在心,在存心打听清楚韩文龙平日里喜好在青楼醉坊之间流连浪荡之后,就施计引诱韩文龙将二人从青楼带回府里,伺机下手谋害他全家。   但是因为当初没有及时将醉香楼楼主李玉莲给抓来监寓看押,以至于让她全家在汴梁府衙众差役的眼皮底下合家从汴梁城里逃之夭夭,甚至连李玉莲的几个堂姐妹也一并带着全家从汴梁城里潜逃的无影无踪,杳无行迹,所以纵是赵云轩再催逼着众衙役去查实清菊身世,也一直是徒劳无功,一无所获,这是迄今为止让赵云轩最心有不甘和后悔不迭的一件事情。   不过既然那个蕊菊在咬舌前已经承认自己和清菊全都是南唐皇族之后,之前又确是已经自她们房里搜查出来那两钱还未拆包的砒霜,所以若是依律秋菊和素菊被定为斩立决,她们两人理应一并沉潭处死才对,虽然韩文龙至今记不起来自己除了在刑场上监斩过朱宇一族之外还曾在刑场上监斩过哪一家南唐皇族之后,但是这两个丫头的堂姨既然姓李,她们总也逃不过李氏余孽这个忤逆身世,前日里阮玉遥在府衙大牢里对清菊和蕊菊接连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竟然未从二人口中问出半个字来,此事奏明父皇之后,父皇他已经亲笔御批要将这两个南唐余孽沉潭处死,所以余下的事情,赵云轩也不便于再过认真拷问,在派人将秋菊和素菊二人押赴刑场处决之后,就立时带着阮玉遥前来韩府之中拜揭吏部员外郎韩文龙大人,因为父皇的亲笔御批上指名要韩文龙亲自监送二人受刑。   但是韩文龙他毕竟直到今日还是对清菊余情未了,在行刑那天特意从府中取来几件凤衫罗裙和金簪玉饰拿给清菊换上,因为行刑的地点被定在汴河岸边,所以汴梁城外一片长天秋水清澈,万丈阳光普照之下的几多青松杨柳,几许清波荡漾之间,韩文龙和清菊二人在汴河岸边秋水凝眸,淡然无语的默然相对之下,只见韩文龙轻轻的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木梳,开始在捆绑清菊的竹筏边上温柔如水的轻轻替她梳理起额头前一绾轻盈柔润的三尺青丝长发。   他替她梳头的动作看起来很慢很慢,看样子像是在存心拖延时间,但是这样无端拖延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昨日在大理寺大牢里,他也是这样静静的在大牢里替她梳头,整整梳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当中他每时每刻不在想着该如何将她从沉江的竹筏子上面给搭救下来,为此,他甚至不惜以身试法,但是他知道,他这一次是奉旨监刑,圣上仁德,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色迷心窍这条歧途上再无限沉沦下去。   其实不应该的,他知道他很爱她,自从将她从醉香楼接回韩府之后,他就将她像是一只温柔的小雀一般捧在手心里宠着,疼着,爱着,但是,他们之间一直却是清清白白的,天日可鉴,也怪不得昭王殿下他至今不肯相信他们之间的清白,因为那感觉本来就连他自己也深深的感觉到如此的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议的,他很爱她,但是他们之间却一直清清白白,他不知道他对她的爱是从何而起,只是当他发觉到时,已经无可挽回的不可救药,一往而深……   所以,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只为了能够让她在这人世间多停留一会儿,再多停留一会儿……   “大人,小姐她平日里最喜欢戴这只双蝶玉钗了,还请大人替小姐她箍在发髻上面,”蕊菊说话间已经从清菊怀中轻轻拈出一枚晶莹闪亮的双蝶玉钗,默然伸手托在韩文龙眼前。   “双蝶玉钗,你,你怎么会有这个?”韩文龙见状倏的抖了个机灵,“你,你真的是雨萱?”他近似疯癫痴狂的紧紧抓着清菊一双娇嫩柔弱的纤纤玉肩,大惊失色的瞪眼看着她问。   “韩大人记性不差,竟还记得这只玉钗,只可惜,昔日洛水之畔的李雨萱,从此以后,你怕是再也见不到的了。”   “小姐,夫人她好可怜,小姐,想不到小姐你更可怜,今日本是小姐你一十六岁生辰,没想到现在却要变成你的祭日。”蕊菊在一旁哭哭啼啼的跪在小姐身边,恋恋不舍的伸手紧紧抓绕在小姐衣衫上面。   “你,你到底是谁?你,你究竟为什么会有这只玉钗?”韩文龙近乎疯狂的抓着她的肩膀问她,因为用力过猛,几乎将她的双肩给掐出血来。   “哼,若非当日小姐她顾念父女之情,不忍对你这只衣冠禽兽下手,何至于今日要惨遭沉江之祸,你这只衣冠畜生,小姐在九泉之下,也定然饶不过你。”   “文萱,你是文萱,雨萱她说过,孩子出生以后若是女孩,就取名叫文萱的,”韩文龙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即伸手狠狠撕扯下清菊右肩上的衣衫一角,果然在她的右肩上,有一块状似萱草的淤青胎记,“文萱,你真的是文萱,这块胎记和雨萱肩上的一模一样,你,你真的是我和雨萱的亲生女儿,殿下,殿下,”韩文龙百感交集之下已经混混瘫倒在地上,他几乎是一路上跌跌撞撞的爬到赵云轩跟前,扯着他的衣襟急火攻心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颊上越来越显见的因为急火上窜而愈见殷红青紫起来,少时间,一口鲜血“嘶”的一声,径直喷溅到沐云亭的簇新衣袍上面……   “来人,快来人,将韩大人快快抬回府衙救治,今日行刑到此为止,将这二人速速押回大理寺大牢严加看管监押起来,不得有误。”   ……   ……   伤势稍稍有些好转的韩文龙后来就在大理寺官署后院的客房长榻上面心灰意冷的向众人交代了自己十几年前在洛阳城里结下的一段孽缘,那时候他正是洛阳城内一个小小的府衙带刀侍卫,因为贪图洛阳城中官宦世家李千山李大人府上的千金小姐雨萱美色,而私下里常常和她在洛阳城外的白云寺中私会,后来,雨萱怀上了他的孩子,李大人他因为爱女心切,破例同意雨萱和自己的亲事,但是未及二人成亲,李大人全家就因为牵连进汉阳王忤逆谋反一案而被太后下旨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因为当日正是自己在李大人府上无意间听到了李大人正在和汉阳王府上的解忧先生密谋起兵举事一事,而且连夜赶来汴梁奏报朝廷知晓,那时他身为朝廷六品带刀侍卫,帮助朝廷缉拿忤逆大宋皇朝的乱臣贼子和朝廷钦犯,本是他分内一桩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在被举族押去刑场处斩时,雨萱她已经诞下孩子了吗?”赵云轩在长榻边上冷冷看着他问。   “不知道,”他无奈摇摇头说,“当日我自知无颜再见雨萱,后来就一直待在京城没再回过洛阳。”   “殿下,奴才前日才从洛阳回来,”阮玉遥在长榻边上冷冷叹口气说,“据当时监斩的洛阳总兵交代,当日在刑场上,雨萱小姐是被身边一个贴身丫鬟冒名顶替了的,因为当日洛阳城内的总兵大人和李大人他私交过甚,因此上也没揭穿此事。”   “那么说这个李雨萱现在兴许还依然在世的了?”赵云轩疑虑,“若是李雨萱她现在还依然在世,你觉得,她现在最有可能躲藏在什么地方?”他问。   “殿下,玉遥之前接连严刑拷问了清菊三天三夜,可是却半个字也没问出来,那个蕊菊甚至当堂就要咬掉自己半条舌头,玉遥只怕那个李雨萱现在已经入了魔障,不然怎可能无端挑唆女儿来毒杀她亲生父亲?”   “哼,如此恶毒行事,也只有鸾皇教的人才能做得出来,”叶云飞听了之后“哼”的一声,“昭王殿下,如此说来,那两个丫头,现在倒不好办了。”   “既然不好办,那就不要办了,”赵云轩冷冷的别过头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韩府不是有祠堂吗,那两个丫头,还是让韩大人领回去在祠堂里依家规处治才是。”   “可她们若真是鸾皇教的人呢?”   “放在眼前的招安机会,为何要轻易放过,难道你没看出来,秋菊和素菊对清菊所作所为,是因为云台山上的舵主翠墨折了,在这个醉香楼分舵中,清菊因为是舵主李玉莲外甥女,比秋菊和素菊更有机会接替翠墨位子?”   ……   ……   (二)   自从韩文龙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宜男自大理寺大牢接回韩府以后,紫嫣一气之下抱着文嫣的灵位就闯进太极大殿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皇上跟前大吵大闹,皇上被这桩本来就事不关己的风流官司给吵的头疼,一气之下亲下口谕让他们两个互相休掉对方了事,但是因为牵涉上鸾皇教的事情,韩文龙也被圣上趁机不露声色的从吏部员外郎给调任为工部员外郎,不过这对韩文龙其实倒也是件好事,因为清剿鸾皇教的事情,依照大宋律例,他本来也应该适当避避嫌疑。   韩文龙后来在韩府中苦求宜男带他去见一见她的母亲,却被宜男断然拒绝,因为她的母亲现在也在鸾皇教中,而且身份及其隐秘,轻易从不与外人见面,而鸾皇教的教规刑罚自来就极其明正严厉,若是一不小心犯了教规,韩府上下怕是没有一个能够活命,甚至连母亲大人都会被牵连进去,惨遭挑断四肢青筋之祸。   但是说到底,朝廷的刑罚却是也未见得比鸾皇教宽容慈悲到哪去,宜男因为是韩文龙的亲生女儿,倒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被韩家人接走,但是蕊菊,因为只是当年代替雨萱在刑场上丧命的贴身丫鬟私女,到最后只能被官府依律送到教坊发卖,韩文龙自己不便出面将她赎买下来,就转而托付自己的好友,时任中书省监察御史的哥舒澜将军代为自己将蕊菊买回到哥舒府里,只等着日后有机会再将她转卖来韩府里面。   所以三日以后,哥舒澜就依约将蕊菊从教坊里领走,清菊虽然在韩府里大哭大闹要父亲无论如何也要将蕊菊给弄回韩府里来,但是无奈现在的韩文龙已经被圣上不动声色的发派去了工部挂个闲差,手里已经着实再没从前那么大权力,而且因为牵扯上鸾皇教的事情,他现在能够殚精竭虑的想法保住清菊和雨萱就已经是老天开恩谢天谢地的了,哪里还有闲心去顾及一个丫头,更何况哥舒澜和自己本是一起共事多年的生死之交,蕊菊到了他那里,想来也不至于受什么虐待。   清菊自知自己救不回来蕊菊,只好将韩府中一些女孩子家平日里必不可少的簪环玉饰和胭脂水粉囫囵包起了一包亲身登门给蕊菊送去,谁想到蕊菊在哥舒府里穿着打扮的却是比当初在鸾皇教时还要容颜妩媚,玉体轻盈,明眸皓齿,娇艳欲滴,蕊菊四下里回头看看左右无人,蹑手蹑脚的将清菊拉来自己的闺房里面陪她喝茶,清菊十分疑惑一个从教坊里被官卖来的奴婢丫鬟在哥舒府里为何竟会有自己的精致闺房,但是蕊菊看起来小脸蛋子上却是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哥舒将军府里左右空闲的闺房也多,将军大人说让我随意挑一间住,因为哥舒将军府里本来丫鬟下人也不甚太多,听说是因为将军他命犯天煞孤星,当初成亲才两三年时间不到,幼子和夫人就接连病逝,如今只余下一个侧室和两个弱女,而长女兰馨如今已经年余十四,媒人早已上门提了几门亲事,即是挑挑拣拣,眼看着迟早也是要出阁给别人家当儿媳妇去了,将军他爱女心切,心中总是深深有些不舍,”蕊菊说到这里,不禁阖眸深深叹一口气,“其实将军他心中着实也是不必如此烦忧挂怀,他不是还有一个小女儿的嘛,今年才只有四五岁样子,”她说,“只是不知为何,将军他,看起来,好像并非十分宠爱那个小妾。”   “哼,算我白费心,小没良心的,”清菊娇嗔之下将自己包袱里的诸多金簪玉饰和锦衫罗裙全都囫囵抖落出来丢在地上,“看你提起那个哥舒将军来时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我怎么看着,你现在是一点也不打算跟我回韩府去了,一心等着给正室夫人补缺呢吧,”她微微有些不怀好意的瞪眼斜睨她说。   “小姐,你好讨厌啊,人家只是看将军大人他整日里一个人躲在佛堂里焚香念经很可怜的嘛,更何况,韩大人他当日也是托他将奴婢给从教坊里赎出来的,这搭救之恩,总不能不涌泉相报的嘛,小姐。”   “是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这个恩只怕你根本就报不起呢,”清菊说话间忍不住“嗤”的一声冷冷笑笑,“我劝你还是跟我走吧,”她说,“没看见他也跟我爹一样被圣上他给过河拆桥了吗?”她冷冷蹙起眉说,“好好一个将军,非要给封个什么监察御史的闲差,现在天下太平繁华盛世的,又没什么大仗可打,他不躲去佛堂念经还能怎的?难道要闲的难受自立为王上山当贼寇去吗?”   “小姐,蕊菊只是看他可怜,可一直也没指望过能够跟着他一起封侯诰命的啊。”   “好啦,随你去吧,”清菊忍不住娇叱她说,“反正爹爹他也常说,女大不中留,你现在的年纪确是已经不小的了,按道理,韩府少不得也要帮你预备下一份嫁妆的了。”   ……   ……   因为好奇,清菊从哥舒将军府中回来就迫不及待的向爹爹追问了哥舒将军府里的一些隐秘家事,因为平日里和哥舒澜私交甚好,韩文龙觉得哥舒将军府中的那些伤心往事虽然按道理说不该在自己的女儿跟前如此编派八卦,但是因为他现在急于要补偿自己多年来对清菊母女的亏欠,所以也就无所顾忌的将哥舒澜昔年里和他夫人之间的事情口无遮拦的向清菊和盘抖落出来……   因此上,从父亲口中,清菊隐约知道了一些哥舒将军昔年里因为年轻气盛而和他的夫人柳如烟在将军府里所纠缠过的诸多恩怨情仇,说起来,那差不多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哥舒将军他刚刚率兵从回鹘平叛回来,家里就急着催促他赶紧将自己和如烟小姐的亲事办了,因为他自幼和如烟小姐是指腹为婚,竹马青梅,两小无猜的,只是因为自己常年率军征战在外,如烟小姐那时已经为了他独守空闺十载有余。   后来哥舒将军顺从父母心意娶了如烟,而且还一并将如烟父母昔年收养过的一个孤女玉筝给一起娶过来做了侧室,韩文龙清楚记得,哥舒澜在入洞房时因为喝的醉醺醺的,根本就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夜到底是进的谁的洞房,但是很快,如烟就被发现在成亲之后不到一月就已经有了身孕,当时哥舒澜看起来很是高兴,特意向朝廷告了一年多长假,在府中专心陪伴如烟待产,谁料到七月之后,如烟就早产出一对龙凤双胎,男孩取名兰兆,女孩取名兰馨,只是,只有哥舒澜心里清楚,那两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七月早产,而是满九月的婴孩,因为他心知接生的产婆难免收受银两,替如烟遮掩,所以私下里请韩文龙帮他找一个可靠的郎中来看看孩子,韩文龙虽然心知这件事情如此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将哥舒将军府里给无端搅扰的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但是无奈,最后还是帮他请去了郎中。   但是奇怪的是,当哥舒澜让郎中替自己和两个孩子滴血验亲时,却发现自己的血滴和两个孩子的血滴在清水中并非完全分离,而是似融非融,丝连藕断,哥舒澜当即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生父多半就是哥舒家的男人,但是哥舒家五代同堂,男丁加起来足有上千,一时间也没地方查去,两个孩子又不能立即处死,只能再送回到如烟身边喂养,如烟那时候看起来还不知道夫君已经对自己起疑,还是似从前一般浓情蜜意的疼爱着夫君,所以至少是在表面上,哥舒澜和柳如烟那个时候在哥舒府中倒是还一直举案齐眉,相安无事的,直到有一天,哥舒澜无意间在堂兄哥舒全家中发现自己当年和如烟定亲时亲手替如烟插在发鬓上的一只玳瑁簪子……   “爹爹,那后来呢?”清菊忍不住急急追问,“难道哥舒将军还能像那些愚鲁村夫一般提刀去堂兄家里将他堂兄杀了?”   “笨丫头,亏你还是鸾皇教出来的,”韩文龙一脸宠溺的摸摸她的头说,“哥舒将军可没你那么笨,即是要杀哥舒全,也断然不会亲自动手,那时候的哥舒全官位并没有他的堂弟大,所以在战场上,他不管怎样,都不能违拗堂弟下的命令。”   “那就好办啦,借刀杀人嘛,”清菊谑笑,“那个哥舒全后来肯定是英勇忠烈的战死沙场的了,”她说。   “嗯,看你还不算太笨,当初怎么会让秋菊和素菊那两个丫头给盯上的呢?”他忍不住深深有些心有余悸的十分后怕的温柔抚着她的头说,“若不是素菊和她窝里反了,赌气将酥酪给紫嫣端了去,爹爹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初可是爹爹你奉旨要将我沉江的,”清菊娇嗔,“本来我早发了消息要娘来救我来的,可是娘知道朝廷现在查的太严,最后只好放弃我了。”   “你娘她是疯了,想要我韩文龙的命,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爹,你糊涂了,娘她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任凭再如何搽脂抹粉,爹爹你也不可能再从青楼里将她给带回来了。”   “好啦,别提这个了,”韩文龙无奈,“你爹现在落下个杀妻灭女抄老丈人全家的大好名声,这一辈子,怕是要当一辈子鳏夫了。”   “爹爹你现在年纪也不大,去军中立个战功,在战场上随便俘虏来几个回鹘公主或者大辽郡主这样的女战俘,就很快妻妾成群的了。”   “蠢丫头,临阵收妻,是死罪。”   “那哥舒将军是不是临阵收妻的呢?”清菊负气,“蕊菊现在被他给迷的神魂颠倒的,死都不愿意再回韩府来了。”   “错了,是哥舒澜被她给迷的神魂颠倒才对,”韩文龙忍不住深深叹口气说,“这丫头眉眼间和当年的如烟着实是太相像了,虽然性子稍稍活泼一些,但是或许以后年纪大些,就会端庄起一点来啦。”   “爹爹,你失心疯了,那个如烟按照大宋律例,早该拴块石头沉到汴河里去了。”   “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哥舒将军他又怎么会对那个至少名分上还算是自己女人的哥舒夫人那么冷酷绝情?”   “可是若是哥舒将军还对夫人有请,当初为什么不慈悲一些,成全他堂兄一家?”   “因为他是个男人,”他无奈笑笑,“柳如烟既然已经是他的女人,那就一辈子都是他的女人。”   “可是听蕊菊说,哥舒夫人她后来病死了,是不是因为听说哥舒全死了,太伤心了?”清菊微微有些同情的仰头看在爹爹脸上。   “那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了,”韩文龙苦苦摇摇头说,“爹爹只记得哥舒全死后柳如烟她大病一场,无力照料两个孩子,后来哥舒澜就将兰兆交给玉筝抚养,谁想到玉筝才抚养兰兆半年不到,孩子就偶感伤寒一病死了,哥舒夫人伤心过度,终至病重而亡。”   “所以爹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将蕊菊送过去给哥舒澜他去续弦,”清菊气愤,“可是哥舒澜他今年都四十了,年纪都已经能当蕊菊他爹啦。”   “年纪大些不是问题,”韩文龙淡然微笑的轻轻抚摩在她头上,“那个玉筝被立了侧室八年才生养下一个女儿,郎中说她以后怕是不能生了,哥舒将军他自如烟病逝以后又再不曾续弦延续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兰兆既然已经夭折,他现在也该替自己的子孙香火想一想了,”他说。   ……   ……   清菊后来又瞒着爹爹私下里去哥舒将军府里探看过蕊菊几次,每次都看见蕊菊亲手从厨房里端出酒菜送进佛堂里面,清菊知道蕊菊这辈子扶正补缺的指望定然是很微渺的了,一个劲的在后园凉亭里劝说蕊菊离开哥舒将军府,并且向她担保自己和爹爹日后一定会帮她找一个好人家嫁了。   但是每次清菊这样劝说蕊菊时,蕊菊都会有意岔开话题,总是借故调笑清菊为何一直在韩府中将自己似奴婢丫鬟一般称呼,都已经是韩府中的千金大小姐了,为什么还要死抱着清菊这个化名不放,现在韩府中一众奴婢下人对她的称呼,该是从前的宜男或者是文萱小姐才对。   “可是宜男这个名字是娘在鸾皇教时替我取的嘛,”清菊撒娇似的翘起小嘴,“宜男,宜男,摆明了要将我当男孩子养,长大替娘全家向爹爹他去寻仇的嘛,爹爹只要一听见宜男两个字就头疼,至于文萱,我是怕爹爹他太伤心了,他到现在其实还是一直没有忘了娘呢。”   “其实哥舒将军他也一直都没有忘了如烟夫人,”蕊菊在凉亭里压低了声音私密的俯在她的耳边,“前几天我去送饭时在佛堂里都看见了,哥舒将军他在佛堂里念经时不是对着佛像,是对着墙上挂着的如烟夫人画像。”   “怎么,一个活生生的如烟夫人就在眼前,他还整日的去对着一副画像念经,”清菊听了忍不住嗤笑的瞪眼看着她说,“看来你这辈子在哥舒将军府里是熬不出头的了,”她咝咝冲她谑笑,“别的不说,前面好歹还有一个玉筝在挡着路呢。”   “小姐有所不知,那个玉筝,前些日子已经被哥舒将军他给暴打一顿之后赶出将军府去了。”   “嗯?给打出去了?”清菊好奇,“那小妖精是怎么惹着哥舒将军他了?”   “哼,还小妖精,眼看着也二十七八的人了,老妖精都没有人要啦,”蕊菊冷笑,“听说是红杏出墙,不守妇道,暗地里和府里一个新来的小厮苟合上了,东窗事发之后,那小厮给吓得连夜逃了,按规矩,那妖精本来是要拴块石头在后花园里沉潭的,可偏赶上那几日是如烟夫人她的祭日,不能轻易杀生,将军慈悲,将她打一顿之后就给撵出府去了。”   “那,她的孩子呢,也一起跟着撵出去了?”   “小姐,水笙小姐今年才七岁不到,难道将军大人他会忍心自己的亲生女儿跟着她那个奸淫荡妇的娘亲一起去破庙里忍饥挨饿去?”   “什么,给赶到破庙里去了?是朱雀门外那间破破烂烂的天王庙里吗?”   “除了那里还能是哪里,”蕊菊蔑笑,“那种女人就该是那般下场,听说在天王庙里没有吃的,实在饿极了就回柳府里去讨些吃的。”   “柳府?她养父母现如今还肯认她?”   “虽不是亲生,到底是母女一场,柳家太夫人好心,将她给接回府里去了。”   “喂,那怎么行,这不是明摆着成全她和那个小厮了嘛?”   “哼,才没那么便宜呢,柳府规矩极严,现在那个玉筝,八成还天天在柳府后院中的祠堂里跪碎瓷片子呢。”   “哼,还是哥舒将军好心,”清菊冷笑,“当初若是太老爷和太夫人他们知道了哥舒全的事情,非给气的在府里上吊不可。”   “可是他们听说一直因为女儿和外孙在哥舒将军府里莫名殒命的事情在心里记恨着将军大人,这么多年来从来也没听说上门看看自己的两个小外孙女来的。”   “这也太不讲理啦,”清菊气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烟夫人和兰兆少爷当年可都是忽染急症死的,这关将军大人什么事啊?”   “嘘,小声点,”蕊菊回头看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轻轻将嘴唇贴在清菊耳朵边上,“将军府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奴才私下里曾经说漏了嘴的,听说当年如烟夫人她其实不是病死的,是因为怀疑哥舒全和兰兆少爷都是被哥舒将军他暗地里施诡计害死,悲伤绝望之下才趁人不备在闺房里割腕了的,后来虽然被将军他及时救下来了,但是因为伤势过重,拖了半个多月以后,还是没得治了,”她说。   “哥舒全的事情,确是将军大人他有些不对,但是兰兆少爷,这空口无凭的,怎好诬赖了人的?”   “我也不知道,”蕊菊说到这里,微微蹙起两弯黛青如月般的小小眉睫,“只是当年兰兆小少爷他在如烟夫人身边时身子骨明明是结结实实的,怎么一到了玉筝那里,不上半年就忽然染急症一病死掉了呢?”   “蕊菊,这种事情可不是能乱说的,”清菊听了之后赶忙急急打断了她的话头,“如烟夫人体弱多病,玉筝她本来就应该多帮忙照料一下孩子的,更何况,她们还是一个府里出来的姐妹。”   ……   ……   (三)   自从玉筝被赶出家门以后,年仅七岁的水笙小姐就只能被送给兰馨照料,哥舒澜长年不出佛堂,经日里在佛堂里对着墙上那张温柔妩媚的如烟夫人画像念经,这一下可苦了蕊菊,因为她经常能在路过兰馨小姐闺房时听见里面兰馨小姐和水笙小姐的吵嚷厮打声音,兰馨从心底里其实一直是很不喜欢水笙的,巴不得当初让她和她娘一起被爹爹给赶出哥舒将军府去。   兰馨直到现在为止还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多年以来在哥舒将军府里以大小姐自居,身为长姐,平日里对姊妹严加管教本来也是该的,但是动辄因为一罐糖玫瑰对水笙小姐严刑责打,不要说是府里的下人,就是连蕊菊这几日里,都已经快要看不过去了。   但是因为兰馨小姐平日里在哥舒澜跟前很是得宠,所以无论水笙小姐在爹爹面前如何哭诉,哥舒澜一直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任凭兰馨闯进佛堂来将水笙拉走,他从不相信兰馨会虐待水笙,而且一想起玉筝竟然胆敢明目张胆的在哥舒府里和新来的小厮暗地里苟合胡混,哥舒澜立时之间就会感觉到心头一阵无名火起,那阵无名火让他只要一看见水笙,就忍不住会立时想起她那个淫荡的母亲。   但是无论哥舒澜在蕊菊跟前如何遮掩,蕊菊也在心中早已知晓了哥舒澜他私下里为何如此对兰馨小姐宠信有加,因为兰馨小姐她时常在三更半夜时独自穿过后花园中的一条小径来到佛堂里服侍将军夜寝,这件事情在哥舒府中本来被瞒的像铁桶似得,府内奴婢下人无一人能够知晓,但是可惜,无意间还是被蕊菊给迎头撞上过两次,虽然每一次蕊菊都能够侥幸钻进假山山洞里面全身而退,但是她心知此事关系甚大,虽然兰馨小姐她据清菊小姐说根本就并非哥舒澜亲生,但是毕竟叔侄的名分还是有的,这也难怪她一直就看水笙不顺眼了,只是蕊菊心里一直觉得,哥舒将军他毕竟对自己有恩,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看见他如此自暴自弃的自甘堕落下去。   蕊菊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其他,匆匆瞒着府内下人自后门溜出府去,径直来到柳家府邸门前烦劳家丁进去替她通报一声,就说她是哥舒将军府里的掌房丫鬟,请玉筝小姐尽快出来与她见面,她有要紧的话要捎给玉筝小姐。   玉筝自从被太夫人给好心接回柳府以后身体松垮下去许多,面容也枯黄憔悴了许多,听到蕊菊在府门前一五一十的向她透露了水笙小姐在将军府里的诸多不幸遭遇,她两手无力的抓绕在墙角上,眼里只是暗自不停的垂泪,“报应,报应啊,”她在口中喃喃自语的反复念叨着说,“不,孩子呢,孩子呢,水笙,水笙,别怕,娘来救你来了。”   ……   ……   蕊菊在心里一心惦记着柳家太老爷和太夫人能够出面来将军府里将水笙给接走,谁知柳太夫人因为女儿和外孙的事情是宁死也不肯再来蹬将军府大门的,这一下可惹怒了玉筝,她不顾府内下人阻拦径直回来将军府中要看看自己女儿,但是哥舒澜早已经断然下令手下一众家奴下人只要在府门前一看见玉筝,就立即将她赶走。   “将军,玉筝她只是想看一看孩子,”蕊菊在佛堂里小心翼翼的服侍他吃过饭后,低声细语的埋头试探他说。   “哼,一个不守妇道,贞洁全失的贱妇,孩子跟着她,能学出什么好来,”哥舒澜在佛堂里木然摇摇头说,“若是以后她再起心打笙儿的主意,就让柳家人等着给她收尸来吧。”   “大人,玉筝她毕竟是个女人,大人你长年不出佛堂,玉筝她在将军府中这几年来又像弃妇又像寡妇的,她心里的苦,大人你可曾真心体谅?”   “她现在不是已经走了吗,”他说,“从此以后,她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将军,如烟夫人毕竟已经仙去十载有余,将军你,今年也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总不能就在佛堂里这样空耗下去。”   “笙儿她,可还听话?”他淡淡的岔开话题问她。   “笙儿她不喜欢吃糖玫瑰,她喜欢吃糖桂花糕。”   “糖桂花糕,糖桂花糕,”哥舒澜陡然间眉头微微一蹙,手中一串佛珠惊慌失措的“格”的一声径直坠在地上。   “大人,蕊菊虽不笃信神明,但是也知道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蕊菊说着,默然弯腰替他拾起脚下佛珠,“大人你看,今天的天气十分晴好,院子里的那棵海棠花现下正开的旺盛,大人,你该出去晒晒太阳了,”她说。   “神明,哪个神明?”哥舒澜默然惨笑,“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哥舒澜在他们眼里,怕只是一只早该下十八地狱的小小蝼蚁罢了。”   “大人,天上的神明虽然各个法力无边,但却不一定各个都是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这样的口孽,大人你以后还是少造才好,”她轻轻的伸手替他披上斗篷,“昨夜大人夜寝时怕是着了些阴气,刚好厨房里正炖着些姜水,少时蕊菊给大人你端些过来。”   “不了,”他说,“老毛病啦,出去晒晒太阳,就好多些了。”   ……   ……   哥舒将军府前的大街上本是汴梁城内最繁华吵闹的一条闹市大街之一,街两旁人来车往,叫卖声声,酒旗飘摇,商铺林立,清菊和蕊菊两个娇柔瘦小的身影在这般人流熙攘的闹市大街上看似清闲自得的在大街上戏耍闲逛,但是其实,她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滴溜溜的紧盯在一个一身半旧粗麻短衣裹体的潦倒身影上面。   “站住,哪里走,”说话间,清菊一柄明晃晃的青玉匕首已经冷森森的横在这个身形并不十分高大的臃肿男人脖颈上面。   “对,就是他,不会错的,”二人说话间已经一步一步的将他逼到街边拐角处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小巷子里面。   “二位女侠,你们,怕是认错人了,小人钱三,之前可从未得罪过江湖中人。”   “哼,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了演戏,我问你,当初从玉筝那里骗来的银子,这么快就全都花光了吗?”蕊菊气急之下朝着他的小肚子上就狠狠踹了两脚,“现在玉筝被赶出将军府了,你竟连去天王庙里看她一看的良心都已丧尽,既然这样,我看你活着也没什么用了,这就将你押去官府,让府尹大人他当堂判你个斩立决。”   “两位女侠饶命,钱三一个赌场里的小混混,哪敢无故去招惹什么将军大人,都怪小人当初一时贪心,收了人家几百两银子,混进将军府去存心引诱玉筝夫人红杏出墙,让将军大人动怒,这可全都是将军府里那个哥舒大小姐的主意,二位女侠若是为了替玉筝来报仇来的,这笔账也该算在哥舒大小姐头上,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小人钱三虽然贪财,但是可一点也不好色,小人真的没有糟蹋过玉筝夫人身子,玉筝夫人每次喝的醉了,小人都只敢在旁边瞪眼躺着,这和将军夫人宽衣解带的好事,小人是想也不敢想的,还请二位女侠明察。”   钱三说着说着就已经顺着墙角溜下身去,趴在清菊和蕊菊脚下一个劲的“砰砰”磕着响头。   忽然,“什么,你,你说的都是真的,”连清菊和蕊菊都不知道,那个玉筝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她们身后蹿出来的,只见她披头散发的从一旁的小巷子里直冲过来,揪住钱三脑袋就劈头盖脸一阵疯疯癫癫的连踢带大,直打的钱三直着脖子叫娘。   “喂,别打啦,虽然是个无赖,但是打死他可一样也是要偿命的,”蕊菊微微有些鄙夷的斜眼瞪着她说,“什么真的假的,母狗不翘尾巴,公狗不会闻的,难不成牛不吃水强按头吗?”她说,“真不知道将军大人他哪里对不起你,让你找了这么一个男人来给他丢人现眼,不过笙儿她无论如何都是很无辜的,你要是真的为了笙儿她好,还是现在就趁早想法子将她给接出将军府去吧,天天被人按着脖子吃糖玫瑰,都快吃成小玫瑰妖啦。”   “什么,糖玫瑰,糖玫瑰,不,不,笙儿,娘救你来啦,娘救你来啦……”   话音未落,玉筝已经披头散发的转身向哥舒将军府前那条人流熙攘的闹市大街上疯疯颠颠的飞跑去了,蕊菊唯恐她当真这样疯疯癫癫的跑回将军府里去闹事,急忙匆匆拜别了清菊一路心急如焚的追着玉筝跑回将军府来,一进府门就看见将军府里的一众奴婢下人全都直挺挺的跪在前院里面,蕊菊顺手揪起一个扫地丫鬟来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丫鬟已经被吓的呆了,颠三倒四的努力向蕊菊说明刚才在后面兰馨小姐的闺房里发生的一切。   “天哪,玉筝姨娘她,竟当真拿剪子将兰馨小姐给一剪刀戳在脖子上了,兰馨小姐她,临死之前竟当真拉着玉筝姨娘她一起同归于尽的啦?”蕊菊一下子给吓的跪在地上,“是我闯的大祸,是我闯下的大祸,”她一手揪着自己衣襟,一手不知所措的胡乱抓摸在自己脸上,“将军大人,蕊菊闯大祸了,将军大人,蕊菊闯大祸了。”   ……   ……   (四)   后来经汴梁府衙里的仵作勘验查明,哥舒兰馨她是在闺房之中狠命按着水笙小姐吃糖玫瑰时被玉筝她从后面趁其不备一剪刀戳在脖子上因伤及要害而当场气绝身亡了的,因为她临死之前死命拽着玉筝罗裙不放,玉筝慌乱之间一跤跌在闺房茶案上的左前案角上面,因案角刺中要害而一同丧身殒命在兰馨小姐闺房里面,而在兰馨平日里给笙儿吃的糖玫瑰中发现了很多细小的小红蜘蛛,仵作不知道糖玫瑰里掺杂着的这些小红蜘蛛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案子移交大理寺,沐云亭亲自勘验了汴梁府尹派人送来的半罐子糖玫瑰蜜饯。   “糖玫瑰里的蹊跷之处果然不同寻常,”沐云亭微微有些凝眉触目的低头仔细揣度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果断的冲叶云飞蹙眉问了一句,“哥舒将军他,现在可还在大理寺后院客房里候着?”   “殿下,将军大人他因为府中这桩惨祸,现在已经殚精竭虑,整日守在唯一的小女儿水笙身边,我看,咱们现在还是不要再去无端打扰他才好,”叶云飞一脸愁眉不展的默然摇头叹口气说。   “不,云飞,现在必须要将哥舒将军速速请来,”沐云亭急急催促他说,“而且,务必要将军他一定将水笙小姐一起带来。”   ……   ……   “将军,恕本殿冒昧,其实即是本殿不说,将军你少时带笙儿她回府之后,也会即刻替她请个太医院里的三品御医来给笙儿她好好医治调养一阵子吧,”沐云亭在大理寺后堂里不露声色的伸出手来轻轻替笙儿把了把脉之后,随即提笔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一个方子,要哥舒澜他回府之后务必要仔细依照方子上的配方用量尽心替笙儿她每日里煎汤熬药,半点也不许怠慢。   “瑛王殿下言重了,这里是大理寺,在下现在不过只是大理寺中的一个嫌犯,殿下还犯不上在一个嫌犯跟前言辞闪烁,半遮半掩,”他微微有些落魄不堪的苦苦看着他说。   “将军大人才是言重,将军身为中书令下监察御史大人,本殿一个查案医官怎敢无故出言冒犯,只是,将军大人,恕本殿有一事不明,当年府上的幼子哥舒兰兆,他,到底是生什么急症死的?”他问。   “怎么,殿下心中既然已经什么都清楚了然,何必又多此一问,殿下想要定哥舒澜的罪,现在就拿镣铐将哥舒澜捆绑起来也是无妨,只是,殿下,大理寺断狱审案,一向都是不穿官服的吗?”他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抬头冷笑着问。   “将军息怒,本殿现在只是在和将军你闲话家常而已,”沐云亭无奈笑笑,“其实本殿方才已经将十几年前奉将军命替兰兆少爷医治急症的宫中御医请来,那些御医当日替兰兆他开出的药方,和今日本殿替水笙小姐开出的药方一般无二,但是却为何,兰兆他后来却还是在将军府中匆匆夭折掉了?”   “因为那张方子不能让如烟看到,”他微微有些无可奈何的深深摇头叹口气说,“如烟她,因为哥舒全的事情,已经身体讪弱至极,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何况当日御医也说,兰兆当日中毒已深,即是用了那张方子,能不能保下命来,也只有听天由命,断不是人力可以强为的了。”   “其实本殿知道,将军大人你,必定也是后来才知晓玉筝夫人她私下里将糖桂花糕里的桂花给换成内中藏有毒性甚深的红蜘蛛幼崽的青裳宜欢花的,只是,兰兆他毕竟是如烟夫人和哥舒全的孩子,将军大人你本来也不必太过在意他的死活。”   “玉筝她生性如此,当日洞房时,她趁我酒醉想要抢先一步怀上我的孩子,谁想到天不如人愿,她和我成亲八年,方才有幸生下一女。”   “所以她嫉妒如烟夫人先于她替将军你诞下男丁,只是没想到,那个孩子却本来就不是你的。”   “这些都是韩文龙他那宝贝女儿向殿下你抖落出来的吧,”他无奈惨笑,“这么多年了,文龙他还是如此喜欢四处编派八卦这些闲话。”   “可是将军大人你没想到如烟夫人会因为哥舒全和兰兆的接连离世而绝望自尽,更没想到她在临死前,已经将一切真相告诉给兰馨小姐。”   “都是府内下人一时大意,那张方子,后来到底还是落到如烟手里。”   “所以兰馨小姐后来存心找了个贪钱的男人来引诱出卖玉筝夫人,待将军你将玉筝她赶出将军府后,再如法报复在笙儿身上。”   “幸而笙儿她中毒不深,兰馨她,本来不该死的。”   “错了,她若不死,该死的,可就是将军你了,”沐云亭无可奈何之下,终于伸出手来轻轻搭在哥舒澜脉上。   “殿下,哥舒澜早年带兵四方征战,身上少不了会有些旧患,大人你着实是多此一举。”   “不,将军大人你可能还有所不知,兰馨小姐夜夜替将军你送去的御酒当中已经被她暗地里酌量掺进不少丹砂蛊毒,将军你长年不出佛堂,可知道佛堂里尽日里燃着的熏香是以五步蛇胆掺入蟾酥全蝎调制而成,这几味烈药全在五毒八反之内,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将军你定会在佛堂里染毒而亡,而且状似气血虚亏,精元损耗过度,不会露出一点蹊跷痕迹。”   “若当真如此,也算是我的报应,哥舒全和兰兆当日也可以说是死在我的手里,要怎么处治,殿下少时回去仔细翻翻大宋律例即可,事已至此,即是明日被拉出去千刀万剐,哥舒澜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的,”他说,“毕竟来年清明时节,至少还有笙儿她来给她爹爹坟前烧些纸钱,我知足了,”他微微有些似笑非笑的惨淡看在沐云亭脸上,虽然有些落魄,虽然有些悲伤,但是沐云亭知道,一向在将军府里疾言厉色,不苟言笑的哥舒澜大人,十余年来,只怕今次是第一次在太阳底下如此云淡风轻的凝眉笑上一笑的,看来他真的是很知足了,不管明日是生是死,今日里这样晴好的天气,院中海棠树上那漫天飞雪一般的纯白花朵,淡青天空上那一卷风吹不散的似水流云,脚下泥土中那含苞染露的青青小草,西山山巅上那一抹温柔七彩的雨后霓虹,即是含悲忍泪,即是铁锁加身,今日的斜阳余晖之下,任何活着的人的微笑,都总该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剪水中媚影,虽然,人活在世上却总都是笑给旁人看的,自己眉眼间的一缕如水微笑,有多少人,一生一世,都是来不及去水中倒影里停一停,看一看的……   ……   ……   哥舒澜身为朝廷钦命的中书令下三品监察御史,他的案子,按例要先行上奏给圣上御览决断,之后再依照圣上手谕酌情勘办,只是这件案子即是在圣上那里也是左右为难,十分不好依律斟酌和决断处治的,因为哥舒全本是在雁门关和大辽边军对峙时被大辽南院郡王一箭射杀,虽然哥舒澜当日在两军阵前胆敢明目张胆的假公济私,借刀杀人,但是既然当日在军中哥舒澜他本就是一个奉命统领三军,执掌军中一切精兵将帅生杀大权的兵马大元帅,不管于公于私,他都是有权指派手下任一兵将去两军阵前冲锋陷阵去的,若是哥舒全他当日活着回来,但是却被堂弟在半道上暗箭射杀倒是还说得过去,但是现在,这笔陈年旧账,无论如何也该算在契丹人头上才对。   至于兰兆那个孩子,他的死却是令人痛惜,但是哥舒澜他当初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而真正的凶嫌现在也已经丧身殒命,哥舒澜只是在知道真情之后没有尽力挽救孩子性命,虽然当日他即是尽力,也未必能够挽救的回来,只是一想到后宫里皇后赐死宫女,太医也是不敢救的,皇上当即觉得,若是这样,那哥舒兰兆的死,也一样不该算在哥舒澜头上。   所以皇上斟酌良久之后,最终下旨将哥舒澜给贬去雁门关镇守,他毕竟是一介武将出身,只要让他手中有些兵权,从前那些难以释怀的伤心旧事,按道理,他也总是能够在心中些许放下亦或是看淡一些。   哥舒澜临去雁门关驻守那天韩文龙带着女儿执意要不远千里的亲自将他送到雁门关去,但是却被哥舒澜一口回绝,因为他还要将女儿水笙托付给韩文龙代为照料几年,这一次他去雁门关镇守,身边只会带着蕊菊一人。   哥舒澜在临走之前悄然的来到汴水岸边,将自己在怀中私藏多年的一只玳瑁簪子溘然投进水中,那只簪子本与当年他亲手替如烟戴在发鬓上的那只玉簪是一对的,但是现在,他却只能日日将蕊菊当做是如烟的替身和现世。   但是,蕊菊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她心甘情愿的让他将自己给当成如烟夫人的替身和现世,因为她知道,自从在汴水之畔,他呆呆的在岸边伫立良久之后,终于默然伸手将那只在怀中私藏多年的玳瑁簪子覆手抛落水中的那一刻起,从前的一切,已经彻底结束掉了,从此以后,他的心,已经只是她的,即是现在还不全是,以后在雁门关,她也有足够的时间让他的心从此以后彻彻底底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对一个能在青楼中被一个陌路男人一眼看中带回府里的绝美丫头,只要她愿意,想要随时随地的让一个男人对她动心甚至是痴心,总还是很容易的……   在临别汴梁城时,赵云轩按例也该前来汴水岸边送一送哥舒澜的,虽然他心底里对哥舒澜当年利用手中职权借刀杀人,借契丹人的手收拾自己堂兄的事情至今还依然是耿耿于怀,心存芥蒂,但是未料到花颜却只是在一旁取笑他毕竟是个没成过亲的人,哪里懂得一个成过亲的男人的心思。   虽说即是在现在看来,大家也都觉得当年哥舒澜他其实本该好心成全他堂兄一家,但是当年他若当真成全了他们,那他对如烟的爱,又算是什么呢?   清菊在心里虽然微微有些舍不得蕊菊离开,但是毕竟女大不中留,天下岂有不散的宴席?父亲近日来时常在府里教化她凡事不要太自私了,因为蕊菊虽是她的贴身丫鬟,但是毕竟也是个女人,若要她耽误掉自己的青春来整天陪着小姐吃喝玩乐,那清菊这个千金小姐当的也未免太过自私,毕竟人一辈子,什么都可以耽误,但是这每日里的十二个时辰,是断然没有一刻是耽误的起的,尤其是对一个豆蔻年华的娇媚少女。   “那爹爹为何还要劳心费力的想着法子去见娘一面?”清菊冷笑,“娘她今年已经三十多了,当日娘的一辈子,可都是为了爹爹你才耽误掉的,想必爹爹你也知道,在鸾皇教,娘她这一辈子,是不许再嫁任何男人的。”   “她还要嫁人做什么?”韩文龙轻轻的抚着女儿头说,“鸾皇教被朝廷清剿干净是早晚的事情,现在在这世上,除了你爹,谁还能够在朝廷清剿鸾皇教时不惜一切的救下她的命来?”   “爹爹你太天真了,鸾皇教现在可不仅仅只是十国余孽那样简单,里面还牵涉着流散在江浙一带的南诏皇族后裔和天山下的锦云王朝之间的诸多狼狈勾结,教主在东海上来无影去无踪的,教中左右圣使也只是在舟山上和他见过几面。”   “危言耸听,一个小小的鸾皇教,哪里来的那样大手段?”   “爹爹你有所不知,鸾皇教主本是东海玄洲仙君。”   “胡扯,东海玄洲是传说中东海上的十洲三岛之一,岂是凡人能去的地方?”韩文龙的眉头陡然间深深凝蹙起来,“如此装神弄鬼,蛊惑教众为祸四方,可恶至极。”   “可这和爹爹有何关系?”清菊嗔怪,“爹爹你是忘了自己现在手里已经没有兵权了吗?”   “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口无遮拦,你就断定韩府里面没有圣上他安插进来的眼线?你爹爹落到现在这般地步,倒是死不足惜,只是,你和你娘,若是当真有个什么闪失,你爹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的啊,”他说。   说话间,已经忍不住伸手扶着汴水边上一棵大柳树枝子目光惨淡的低头长叹一口怨气,清菊见状赶紧将手中一袭素色披风替他轻轻披在身上。   “爹爹,天色眼看着就要晚了,咱们回家去吧,”她淡然的在大柳树下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温柔的拦腰搀扶在父亲身上,“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说,“即是朝廷如此忌惮爹爹,这个什么工部员外郎的,爹爹你就不要再管它了,反正少修几段河堤,朝廷也没那么容易查出来的。”   “不行,身为朝廷命官,怎敢如此懈怠君命,”他听了之后,急忙伸手堵住她的小嫩舌头,“敢则你也知道鸾皇教一些分舵教众平日里就聚众隐藏在太行山上,随时随地可以掘开黄河堤口,翻江倒海,为祸中原百姓,少修一段河堤,赔上的,就是黄河两岸千万百姓性命,”他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