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挽玉,这么大的人了,连针线都不会用,存心是要替本宫省笔嫁妆吗?”芸姝别院后花园里,花颜一边眉开眼笑的在树下煮着君影茶,一边微微有些嗔怪的抱怨自己的裙子只是前日里被树枝子剐开了一道裂缝,结果却要命人千里迢迢的拿去杭州修补。 “因为那条凤披本来就是从杭州进贡来的啊,亭主,”挽玉听了之后心有不甘的急急替自己辩驳,“亭主的裙子是杭州绣娘用秘不外传的界线织法织就成的,莫说是挽玉,就是皇宫里的织工,都不一定会界线的呢。” “可是你总不能连沐云亭都不如啊,”花颜谑笑,“前日里他的斗篷破了,我看见他躲在自己屋子里悄悄的拿针线自己缝补呢,而且,还将屋里的丫鬟小厮全给喝退出去了。” “哼,那斗篷是皇上赏赐给他的,无故弄破就已经是罪不容诛了,”挽玉看起来微微有些幸灾乐祸,“没想到他竟还瞒着别人打算将那条破口子给修补起来欺骗皇上,他这可是欺君之罪啊,亭主。” “可是父皇本来也对他自幼就亏欠不少,不然你以为一个当朝皇子是怎么学会自己缝补衣衫的,”花颜眉开眼笑的侍弄着手中的君影茶说,“因为父皇根本就不记得他在碧空寺中每月能领几件换洗衣裳。” “没办法,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挽玉微微有些同情的无奈摇摇头说。 “哼,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但是娘太多了,就变成刀俎上的鱼肉了,”花颜冷笑,“张德妃在她父亲张丞相的苦心经营下终于如愿被立为皇后,但是却因为自己接连生下三个女儿,起心用压胜诡术暗害曹贤妃未满三月的儿子,谁想到孩子没几日就因病夭折,父皇大怒之下将张皇后废了,将曹贤妃立为皇后,但是你以为,张皇后的三个女儿,在宫中日子会过得怎样?”花颜的眼眸不经意间微微雀然流转了几下,眼神顷刻间似是而非的幽幽暗淡下去,因为她又想起来自己那个现今还在玉灵轩中疯疯癫癫的母妃。 “亭主,你不要总是这样,皇上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可怜了,襄王和鄂王都不安分,瑛王殿下和昭王殿下的太子位份又悬而未决,亭主,其实你也知道,圣上他现在也已经不年轻了,他再承受不起任何锥心刺骨的伤心和失望了,亭主。” 挽玉说话间眼角里已经扑啦啦滚落下几多温润清亮的浑圆泪滴,但是,为了不在亭主面前失态,很快又急急忙忙的被她一甩袖子给囫囵净了。 “没错,父皇他现在确是已经不年轻了,不然为什么半年前非要钦天监派人去齐云山上请来一个什么清颜仙长,专门在上清观中为他炼制什么延寿仙丹,上清观本来就在西山上,和碧空寺就隔着三里多路,一个山头两派山门,父皇倒是真不怕两个山门里的和尚道士天天在山上打架,难道父皇他竟愿意就这样锥心刺骨到天荒地老,永生永世的嘛?”花颜轻轻咬牙,“其实,父皇他只是太贪心了,”她说,“既然养着上清观中的道士是为了炼长生不老丹,那还一起养着碧空寺中的和尚干什么,都长生不老了,还要谁来念经超度。” “亭主不要失言,皇上请那位清颜道长在上清观中炼的,说不定是为天下百姓消灾褪病的灵丹妙药呢。” “哼,不要在这里痴人说梦了,”花颜君影茶煮的好好的,却陡然间被挽玉给气的炸起毛来,“天下百姓要是都能吃上百病全消的仙丹,他这个皇上还能当得安稳?”她在飞花落尽的一株踏雪梨花树下咬牙切齿的狠狠掐算起自己的几根芊芊玉指,“哼,若非天下百姓穷,病,弱,愚,怯五毒俱全,父皇他只怕早已在金銮上被那些个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乱臣贼子给乱刃分身了吧?”她微微有些咬牙切齿的冷冷嗤笑着她的父皇,那个天下百姓口中的千古仁君,其实在名分上,他本该是自己舅舅。 忽然,“报亭主殿下,瑛王殿下说他有要事求见亭主,现在正在芸姝别院大门外候着。” “哼,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个沐云亭,不会又抬着尸体来芸姝别院里向本宫讨冰棺银子来了吧?”花颜在梨花树下一手把弄着青石桌案上几杯刚刚冲泡好的君影清茶,忍不住莫名其妙的冲着自己在茶水中的清澈剪影眸光流转的嗤嗤谑笑起来。 “亭主,瑛王殿下他确是有要事求见亭主,现在已经在芸姝别院外候了大半个时辰。” “好啦,本宫知道啦,若非是为了银子,他一个当朝皇子怎会这样乖巧的在本宫家门外候大半个时辰,这不是存心害本宫天上打雷地上折寿的嘛,”她说。 (二) “亭主,本殿这一次确是有要事向亭主你讨教,”芸姝别院后花园里,沐云亭一脸愁眉不展的小心端坐在凉亭茶案前,生怕言语之间无意间冒犯了亭主,又要罚他在她眼皮子底下喝下满满一壶君影清茶。 其实君影茶倒是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只是亭主任性,在里面添加了不少蜜饯酥酪,搅拌之后,更像是契丹人喝的酥油奶茶。 “哼,要借多少银子,说吧,”花颜一手托着腮帮,一手天真无邪的将装满一杯酥油奶茶的小茶杯子高高的在自己额头前面肆意耍弄,眼眸中一丝似有若无的横波流转,玉体上一袭锦罗仙袂的鲛绡凤氅,像极天庭瑶池上一位临凡堕世的九天霓裳仙子。 “亭主,银子倒是还能应付得来,但是皇妹知道,瑛王府里自来未曾有过什么值钱的簪环珠钗玉步摇。” “怎么,你又悄悄去逛青楼啦?”花颜气急,“难道你不怕父皇一气之下将你这个殿下废了?” “亭主,即是去青楼中查案,也总有用到这些簪环玉饰时候,” “你不说我也知道,段思文的两个小妾官潇湘和樊芊蔚,是从青楼中买来,” “亭主,段思文是刑部中郎段守益之子,三日前忽然在段府中暴毙,留下一妻二妾,尸首现在正放在大理寺义庄之中,” “怎么,人都暴毙了,还抬去大理寺干什么,段府连棺材都不想出的吗?” “亭主,昭王想以服食丹砂暴毙结案,” “这有何不可,段府中不是有现成的几罐子延年益寿的保元丹的吗,谁不知道他近几年经常去上清观中求仙问道,服食丹药,结果终于是感动苍天,驾鹤升天去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亭主,驾鹤升天和延年益寿,行止动机可是背道而驰,针锋相对,” “哼,沐云亭,本宫看你就是个呆子,”花颜在梨花树下一脸微微谑笑的咝咝看着他说,“若是换做是你,为了成仙得道,一天囫囵吞上三百粒丹砂丹药,结果哪一天被一粒吞不下去的药丸子给噎死了,你认为,本宫会觉得你死的很冤枉吗?”她问。 “亭主不要说笑,那个段思文他,确是不是被丹药噎死。” “那就是被毒死的了?”花颜冷笑,“丹砂自来就是皇宫里下慢药的配方子里才有用的,”她说,“听说他已经一连在上清观里和那些妖道厮混了好几年了,不死才怪。” “亭主,上清观里的丹药,在此之前还从未害死过人。 “那你还来找本宫干什么呢?”花颜好奇,“难道那个段思文他,是本宫杀的?” “不,亭主,现在可不是玩笑的时候,”沐云亭现下看起来倒是一脸愁眉不展的十分厉害,“亭主,现在正是七月天气,那个段思文的尸首,本殿还要说服昭王殿下先在冰棺里留上几日。” “哦,知道啦,挽玉不是已经去取硝石银子去了吗。” “还有,这个段思文他,家中还有一妻二妾,” “哼,你看上哪个就自己寻个借口将她们给收回家去,难道是当真觉得本宫现在每日里都在后花园中煮君影茶喝,日子过得十分清闲自在的嘛?”她问。 “亭主,段思文正妻是礼部中郎李安业的女儿,此女身世自是清白无疑,但是那两房小妾从前可都是亭主你的旧识,她们在去青楼中当乐伎之前,曾经是玉灵轩中的掌事宫女。” “怎么,沐云亭你这是准备要株连九族吗?”花颜谑笑,“可是九族里也没有牵连昔日主子的道理啊。” “亭主,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上清观里的众多道士,脑袋可还都悬在脖子上呢,若是被圣上他认定为是服食丹砂过量导致,想来亭主你也知道,依大宋律例,僧道凡诱人服食丹药致死者,定斩不赦。” “那就斩啊,”花颜疑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嘛,怎么,几日不见,沐云亭你的记性竟这般不好的了?” “亭主,上清观里现在是清颜仙长为尊,大理寺要是敢动上清观里一个道士,怕是从大理寺卿开始,左右少卿,理正,寺丞,评事,参军,主簿,录事,卿史,丞纪,丞郎中,左右谏议,司直,司务,知寺刑狱,差役押司一个跑不了,轻的刺配,重的杀头,不然昭王为什么急着要以服食丹砂暴毙结案?” “沐云亭,是你疯了,还是昭王疯了,昭王明知道父皇现在正宠信上清观中的清颜道长,还急着以服食丹砂结案,他是想自己在自己额头上刺个青黛犯字的嘛?” “他有满朝文武保着,自是不怕,而且大理寺上下全数调换一遍,对他未必不是好事,” “沐云亭,这样的话,以后在本宫跟前还是少说为好,虽然本宫也看出来昭王非常厌烦上清观中的那个清颜道长,” “亭主,官潇湘和樊芊蔚,本是玉灵轩里的掌事丫鬟。” “沐云亭,母妃她都在玉灵轩的佛堂里疯疯癫癫的念了半辈子经了,段大人父子又与母妃她前世无冤今世无仇的,母妃她失心疯了吗?指使两个掌事丫鬟去暗算一个不相干的人?”花颜的小脸蛋子上现在虽然还眉开眼笑的镶嵌着两只小小的酒窝,但是恍然间,一双卷曲眉睫下的如水眼眸却当真是已经愈加眸光清澈流转戏谑起来。 “亭主,漓妃娘娘自是不问世事已久,但是那段思文的死状,与宫中赐死慢药死状,确是有几分相似,亭主也知,宫中赐死慢药,七窍中是不见血的,反而更加状似纵欲过度导致的精气外泄,虚亏暴毙,”他说。 “谁知道他是不是吃仙丹时给噎死了的,既然是噎死的,血当然流不出来。” “亭主,本殿只是想要来向亭主讨问一下段府两位小夫人来历,段守益大人他既然身为刑部中郎,想来在恪尽职守,替君分忧时,得罪过无数地方官宦,”他说。 “哦,照你这么说,父皇他岂不是要让后宫里的妃子给齐齐伸手掐死?”花颜冷笑,“那个段思文他爹他斩的人再多,能有父皇他诛九族诛掉了的一半多嘛?”她问。 “亭主,本殿是认真的。” “本宫也是认真的,”花颜冷冷凝眸看了他一眼,“玉灵轩里哪个掌事丫鬟不是被没入宫籍的罪臣之女,”她说,“但是母妃不到三年就将她们给放出去了,人都走了,玉灵轩里还留着她们的官籍干嘛?” “既然如此,那敢问亭主可曾知道,她们是因何事被没入官籍的?”他问。 “因为五年前的沈陵要案,户部员外郎李严安被充军甘州,他的家眷被关押掖庭,没入官籍,樊芊蔚和官潇湘都是李严安女儿,但是都被父皇下旨改姓了,哦,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五年前,段思文的夫人是江晚亭,她父亲江松云和段守益多年前同在刑部共事,所以当初,江晚亭和段思文是被太后指腹为婚的,后来江知洋的私卖弓弩一案事发,牵连到了和江皇后是同族亲戚的江松云,江松云因此被调去了户部,那时段家想要退亲,却因为太后已经薨逝而不敢造次,后来还是将江晚亭娶进段府,听说二人成亲之后倒是一直夫唱妇随,举案齐眉,但是五年前,沈陵一案偏巧牵连到了户部员外郎李严安,江松云因为在李严安手下当参事,被牵连贬官,发派去了江陵当府衙录事,段家唯恐段思文官途受到牵连,就一封休书将江晚亭赶出来段府,三年之后又娶了李安业的女儿李蕙仙,这个李蕙仙倒是贤德,知道李严安的两个女儿和江晚亭曾经结为金兰姐妹,就受江晚亭所托,让段思文去青楼中将她们买回段府,因为那时江晚亭已经因为思念段思文而一病不起,药石惘效了,在李蕙仙答应她之后,没几个月就病笃不治,香消玉殒了,哎,也怪母妃,因为她们在玉灵轩中当差时经常病秧秧的不堪劳累,母妃觉得二人不堪所用,才找借口将她们放出去了,谁想到她们放出来之后却只能去青楼度日,不过这件事情和段家又没一点关系,你查她们干什么?”她问。 “如此说来,亭主你是承认段大人家里这两位闺阁女眷,当真并非是什么良家女子的了?”沐云亭的眼睛忽然之间近乎亮的两眼放光,一副心花怒放眉飞色舞的激动样子。 “沐云亭,你太天真了,现在这个世道,良家女子怕是没几个能讨夫君喜欢。” “亭主,若是段思文死于男女之欢,会不会是一个最好结果。” …… …… (三) 因为将近午膳时分,所以沐云亭被花颜留在芸姝别院里陪她一起吃鹿脯子,当然,来者有份,叶云飞也能一起在桌前作陪,反正父皇派人送到芸姝别院里来的那只花鹿至少也要有二百斤重,割下来的鹿肉任凭花颜在别院中如何分派,总也是人人都能尝到鲜的。 但是沐云亭现在却是一口鹿脯都吃不下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段思文暴毙的十几天前开始,汴梁城里开始接连闹鬼,已经无端暴毙了十几个无辜百姓,坊间传言最近汴梁城里有鬼婴儿作祟,这个鬼婴儿每到夜半时分就会出现在汴梁城里的寻常人家后窗外的那棵大槐树上,每次只要街坊邻居在半夜里隐约听见隔壁人家后院里隐隐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婴儿哭声,第二天推开那家人家院门时,就已经发现全家都已经被鬼祟吸去精气,暴毙而亡。 汴梁城里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厄运哪天降临在自己身上。 但是沐云亭在仔细查验过搁置在大理寺左近医馆里的十几具男女死尸之后,心中却总是隐隐感觉到事有蹊跷,因为但凡鬼祟吸人精气,尸体嘴边多少会留有一丝残血,而且尸体表面上看起来印堂会稍稍有些青黑,和服侍丹药过度中毒暴毙的样子相差不是很多,但是这十几具尸体周身上下干干净净,身体浮肿臃胀,四肢看起来反而倒比生前肥厚了些,看样子似是中毒死的,但是汴梁城里的仵作郎中却无一人认得此种奇毒,甚至连太医院里的御医也不认得,沐云亭后来也验过段思文尸体,觉得除却身子未有肥厚性状之外,段思文死状和这些尸体死状其实能有七分相像,但是因为这些除段思文之外的尸体全数出现肥厚情况,所以沐云亭只能断定段思文死因和这些尸体之间有千丝万缕关系,但是却不一定是同一种死因。 所以在从芸姝别院出来之后,沐云亭就立刻带着叶云飞一起赶来医馆,因为他怕就这么一顿午膳功夫,医馆中又多几具尸体。 …… …… “殿下,错不了,是中毒,汴梁城里哪里来的鬼祟,如此妖言惑众,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好啦,汴梁城里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百姓们人心慌慌,以讹传讹也是常情,还是尽快将案子破了要紧,说到底,死的都是不相干的人,换做是谁,心里都必定会惊恐至极。” “可是殿下,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殿下怎知死的全是不相干的人?”叶云飞一边伸手仔细在尸体身上小心翼翼的翻弄几下,一边微微蹙起眉来摇头揣度了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冷冷的向沐云亭坦承了自己心中猜测。 “云飞,这十几具尸体都是分住在汴梁城里东南西北相隔百里之间的寻常住户,这些人之间既非亲戚,又非同行,之前甚至都互相没见过一面,你要是觉得其中事有蹊跷,就先将证据拿来,不然,人都死了,还要被人凭空污蔑做了亏心事,你当真不怕他们半夜里回来将你掐死?”沐云亭微微有些嗔怪的摇头训诫他说。 “殿下,云飞不是信口开河,殿下可还记得,坊间百姓都曾传言,这些人死前他们的街坊邻居隐隐在半夜听到他们家里隐约传来婴儿哭声,”叶云飞看起来十分有些自信,“殿下,若是云飞没有猜错,这些人生前,家里一定刚巧新添了一个小女儿吧。” “确是如此,你看看那些尸体,有半数都是些刚刚生产完的产妇。” “殿下可还记得,民间洗女之风盛行,而这些人家刚刚出生的女儿,现在又被他们给弄哪里去了呢?” “云飞,洗女在民间盛行千年,历朝历代对此都无可奈何,你该不会觉得是那些女婴的生魂回到家里来掐死她们父母的吧?”他问。 “不,殿下,云飞是说,这些人生前,必定都同时去过一个地方。” “那是自然,按照规矩,他们必定要将孩子给送去西山上的婴儿涧去。” “之前去婴儿涧的人回来之后都活的好端端的,所以这些人死了,没人会怀疑到婴儿涧上。” “那当然了,西山上寺观林立,僧道众多,而且山上还有诸多樵夫猎户长年在山中砍柴打猎,度日过活,若是山中发了瘴疠疫症,断不可能只是死这几个人,更何况,别忘了,千隐现在还在碧空寺中。” “可是婴儿涧离这些地方很远,而且,人迹罕至,”叶云飞的眉头匆忙间不可名状的深深蹙了一蹙,渐渐的开始凝眉侧目,眉心紧锁起来。 “云飞,有什么话直说,该不会那些孩子真变厉鬼了吧。” “不,殿下不要惊慌,云飞只是无意间想到,会不会是婴儿涧里忽然生出了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虫毒兽,或是毒花毒草的,无意间要了这些人的命。” “可是那些人身上并没有破损溃烂的痕迹,若是毒虫毒兽所致,身上该有伤口溃烂的痕迹才对,”沐云亭一脸不以为然的冲他淡淡摇摇头说。 “殿下,云飞听闻西山上的血玉毒蜂,蜇人之后身上并无显眼伤痕,因为此种毒蜂生性凉寒,蜇人的伤口既不会血瘀,也不会溃败,而是会很快恢复如初起来。” “血玉毒蜂,并不致死,却倒是一味上好药材。” “殿下,野蜂和被人驯养出来的,未必一样。” “云飞,你怀疑西山上有人驯养毒蜂伤人?”沐云亭看起来微微有些嗔怪,“你明知道空见师父平日里最爱养蜂酿蜜。” “可是不亲自上山去看一眼,云飞是不会放心的,”他说,“而且若当真是人驯养,也好寻得解药出来。” “解药?云飞,不要危言耸听,不过是山野间出现几只毒蜂,蛰死人了,派人去放火烧灭就是,你不会以为又是鸾皇教在养蜂伤人吧?”他微微有些谑笑的摇头看着他说。 “殿下不要说笑,殿下可知,此种毒蜂自来就极易被人驯养,若是驯蜂秘笈不慎落入歹人手里,万只毒蜂,即可抵得上十万精兵强将。” “哦,叫花子一次还能赶几千条蛇呢,不过些许江湖伎俩,”他说。 “殿下,实不相瞒,云飞之前已经收到风千隐放的飞鸽,私下去碧空寺中见他,他将误飞入碧空寺中的几只毒蜂捉在瓷罐中,让云飞带来交给殿下,殿下现在随云飞去上清观中,说不定还来得及见玉锦书最后一面。” …… …… “云飞,千隐怎会怀疑在他身上?” “殿下方才听亭主提到江晚亭时,神色微微有些紧张,是不是怕亭主说出江晚亭从段府出来之后,很快被一直在心中爱慕她的玉锦书娶进了锦衣侯府,”他说,“玉锦书是锦衣侯玉忠彦的幼子,锦衣侯府的小侯爷,他两个哥哥都在雁门关镇守,但是他却在三年前,辞去官职上西山上清观中当了道士。” “江晚亭过门之后却总是日日思念段思文,自来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玉锦书为了讨晚亭高兴,甚至有意带着晚亭一起去醉仙楼上和段思文同桌饮酒品茶,”沐云亭无奈,“后来晚亭因为段思文再娶而忧思过甚,病笃不治,红颜薄命,香消玉殒,玉锦书就去上清观中当了道士,道号清锦,”他说,“千隐和他本是旧识,但是本殿,是在碧空寺和上清观弟子在山上采药中和他相识的,我一心修习医术,他一心炼丹,私交也算不错,其实也不是没想到他会为了晚亭早逝迁怒在段思文身上,但是因为毒蜂蜇伤死状和段思文死状并不一样,还是在心中存着一丝希望。” “殿下,引灵丹在炼制时,是需要毒蜂吸了雷公藤,钩吻,曼陀罗毒液后酿出的毒蜜,当药引子的,如此会让毒蜂蜂针蛰在人身上之后全身经脉麻痹,气绝而亡,尸体因蜂毒肿胀肥厚,而人吃了引灵丹,虽会中毒而死却七窍不会见血,和因纵欲过度身子虚亏突然暴毙死状并无两样,并不会牵连上清观,但是用来酿药引子的毒蜂本该一把火烧光了事,只怕是玉锦书不忍伤生,私自将这些毒蜂放生,结果无端弄出几十条人命,殿下和千隐等到现在,是不是为了让他有炼制蜂毒解药的时间?” “云飞,你认为江晚亭爱过他吗?” “一日夫妻百日恩,亲人和恋人之间,即是夫妻,” “段思文就像是戏台子上的唱戏小生,观众喜欢谁,就将自己扮作是谁,观众一直以为唱戏的和戏中人是同一个人,却忘了写话本子的和唱话本子的从来不是同一个人,唱话本子的又怎会和话本子上的人是同一个人,但是玉锦书自始至终都只是他自己,他和寻常世间男子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两样,只是不该让江晚亭日日看见自己最真实的本来样子,”沐云亭无奈,“他一直在心中爱慕晚亭,却不知晚亭心中自来只会爱慕自己心中幻想出来的那个男子,而除却话本子上和戏台上,世间哪里去找这样男子,只是有人会费心唱戏,有人不会费心唱戏而已,”他说。 “殿下,失去自己心中所爱,并不妨碍去雁门关保天下苍生一世平安,” “云飞,段思文死因并未公告,毒蜂是山中野生,千隐为什么认定玉锦书他命数就在今日?” “是清颜仙长送信去碧空寺中的,现在上清观以清颜仙长为尊,玉锦书即是在上清观中自裁,也要先将自己的身后事向清颜仙长交代清楚。” “清颜道长为何对此事如此淡然不惊?” “修道人,相信魂魄永存之说,自然看淡生死,不在意世间一副腥腐皮囊,” “当真,这样简单?” “殿下,皇上平日里服食的丹药,虽然出自清颜道长之手,但是也是经过太医院御医仔细勘验过的,不会有什么差错妨碍,” …… …… (四) 众人赶来西山上的上清观中时,玉锦书的尸身已经被清颜道长架在一堆隐隐泛着清香的樟木柴堆上以三昧真火烈烈化为一缕青烟,清颜道长将玉锦书自裁前留下的一小瓷瓶蛇胆流苏花蜜交在沐云亭手中,玉锦书之前在上清观禅房中留下来的一条素白丝绢,清颜道长也一并托付沐云亭替他送回去锦衣侯府之中。 叶云飞淡淡将从清颜道长手中接过来的这条素白丝绢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丝绢上是一篇一篇墨笔点染出来的半死梧词令,总共八篇,即是他未满三十岁的匆匆一世…… …… …… 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拚得为花愁,明朝万一西风劲,争奈朱颜不耐秋。 …… …… 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云随绿水歌声转,雪绕红绡舞袖垂,伤别易,恨欢迟,惜无红锦为裁诗,行人莫便消魂去,汉渚星桥尚有期。 …… …… 题破香笺小砑红,诗篇多寄旧相逢,西楼酒面垂垂雪,南苑春衫细细风,花不尽,柳无穷,别来欢事少人同,凭谁问取归云信,今在巫山第几峰。 …… ……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 …… 一醉醒来春又残,野棠梨语泪阑干,玉笙声里鸾空怨,罗幕香中燕未还,终易散,且长闲,莫教离恨损朱颜,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 …… ……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 …… 绿橘梢头几点春,似留香蕊送行人,明朝紫凤朝天路,十二重城五碧云,歌渐咽,酒初醺,尽将红泪湿湘裙,江水之畔从今日,明月清风忆使君。 …… …… 无情汴水自东流,一船离恨向西州,长恨此身非我有,红颜白骨一瞬间,江亭晚,锦书迢,碧云天共楚宫遥,山河万朵送人归,千般恨寄浙江潮。 …… …… (四) 众人自上清观中告辞退去之后,碧空寺中的空见师父却抽空前来上清观中找清颜道长品茶下棋,清颜道长也并未向他隐瞒清锦之前曾在婴儿涧中抱回来几十个女婴一事,空见禅师顺势请求清颜道长派人将这些女婴送去天目山下的清风寺中抚养,因为清风寺中的寺主鸠若禅师非常慈悲,时常会将那些被父母仍在天目山上准备洗掉的女婴抱回去清风寺中抚养长大,当然,清颜道长也不必多心,这位鸠若禅师虽然是个男人,却并不会对清风寺中那些被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婴起什么歹心,因为这位禅师并非凡人,而是久远之前拜在灵鹫山上的燃灯佛主座下的一位修行弟子…… 传说中的灵鹫仙山地处西蜀,是无量光天上的燃灯佛主在人间凡界的一座弘法道场,山上一座普光寺,山下千倾碧波湖,碧波湖旁有一座般若宝殿,殿中众多护法长年镇守着一枚灵力强盛的九尾狐妖丹。 要说这位鸠若禅师,在空见师父看来,也是个世间少有的孽障胎子,他俗家名字叫鸠若云昭,是久远前南荒界内恒河之畔一个弹丸小国鸠若王朝的大皇子,他是皇宫里的嫡出皇子,本来是要被立为太子的,但是他父皇的宠妃想要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被立为太子,就派心腹太监每日里悄悄向他父皇茶中下药,他父皇因此而身子日渐虚亏,这个宠妃趁机日日在他父皇跟前谗言灵鹫山上的燃灯佛主能治好他父皇身子,只是需要一位皇子去灵鹫山上当作父皇替身拜师修行,因为他是嫡出皇子,此事责无旁贷,就被父皇送上灵鹫山来当作替身,之后他父皇茶中不再被下药,久病的身子自然也就好了,燃灯佛主对此事本来心知肚明,却不愿意向他父皇说破,而是认为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他当初被送来这里,就代表着皇位和他无缘,再回去相争也只是会导致王朝中兵戈四起,生灵涂炭,所以只要新立的太子日后登基为帝之后能够勤政爱民,治国有方,也就不必在意当皇帝的到底是谁,天下百姓才不会管谁是皇帝,只想要一个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而已。 鸠若云昭就这样被长久留在了灵鹫山上,法号鸠若萨埵,因为山中不知岁月,弹指之间已是几百年时日匆匆而过,他母后,父皇相继故去,自己出生的鸠若王朝被莫霜王朝所灭,他自己在灵鹫山上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父皇本是忉利天庭上的天神下凡,回去天庭上之后不再和他相认,他母后在人间轮回无数次,早已不再记得他,灵鹫山上虽然能得长生,但是这样的长生又是何必,他当初刚刚被送上灵鹫山上十年,母后父皇就相继故去,之后那个宠妃之子登基为帝,自不量力出兵吞并周边小国,却不知这些周边小国私下里和国力强盛的莫霜王朝相互勾结,请求莫霜王朝出兵,莫霜王朝趁机灭了鸠若王朝,将一国百姓屠杀殆尽,这就是燃灯佛主说的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自己一头三尺青丝不知到底为天下百姓换来了什么。 …… …… 遇见君影花一族那位女子本该是自己留在灵鹫山上之后的唯一一件幸事,灵鹫山本来就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山峰叠翠,飞瀑青松,花树繁茂,宝殿闪耀,他在灵鹫山下淡然的阖闾眼眸,脚下千倾碧波湖水,水天一色红尘劫,清波澈水的恒河之畔,水月菩提飞花散,自己虽然自幼在皇宫之中过惯了锦衣玉肴,呼奴唤婢的奢华日子,但是,那样的日子却早已是愈渐让他的清明灵台昧尘染垢,孽障沉沦,父皇身边多了一个宠妃之后,自己眉眼之间更是日渐凝结出一抹消解不去的凶残戾气,但是自己现在既然已经是在灵鹫山下,那自然,自己浑身上下这一身锦衫玉带,宝冠玉饰自是要尽数抛却掉了,轻轻自碧波湖中的秋水横波中伸手捧上一捧清水,淡然洗去脸颊上那一抹昔日里在深宫禁苑皇权帝位艰难争斗的刀光血影中愈渐沾染上的血染凡尘,才忽然想起来张口结舌的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到灵鹫山上去长相厮守。 “哼,果然是秃驴嘴里说不出来人话,”她微微有些戏谑的看在他脸上,“自己觉得做秃驴很好,就恨不得押全天下人全都去当秃驴。” “你的美貌都已经不需要头上这一头三尺青丝了,”他说。 “不需要可也不是能予取予夺的理由,”她在含眸凝睇之间忍不住冷冷笑笑,“可千万不要说,是为了我好,” “你身上那一股子清净如水的灵台清逸之气,却倒是值得本座予取予夺一次。” “哼,一见面就开口让人来当和尚,怎么,君影花一族敢则这一世就只能和你这样的佛门弟子有缘的吗?”她问。 “其实当和尚也没什么不好,”他说,“不然怎么在这里和你遇见。”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本宫可也是未来要当君影花一族花皇的人,还真有些舍不得头上这三尺青丝,” “本座当初也确是有些舍不得,”他微微笑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说,“但是爱美过甚,却也是一种贪欲。” “照你这么说,欲即烦恼,没有欲念,就没烦恼了?” “确是如此。”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她淡然含眸嘻笑的戏谑看着他说,“死了就没欲没念了,”她说,“你们灵鹫山上那么多人,却都像是脖子上长着同样一个脑袋,”她淡然笑笑“若是如此,本宫却倒是跟谁都一样了。” “为了让自己六根清净,灵台清明,自然佛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再怎样,也不能自本座嘴里说出谤佛的话来,你说是吗。” …… …… 翌日,一片苍松古木,遮天蔽日,林溪飞瀑,烟水迷离的灵鹫山上,一缕梵音袅袅,栴香绕梁,松竹斑驳,飞花踏雪的佛寺宝刹后院之中。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灵鹫山上的一云,一石,一草,一木,一人,一念,于这大千世界,三千红尘之中,当真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好,很好,确是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和我一起在灵鹫山上厮守,和你一个人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回去君影花一族,当真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普光寺后院一间幽静禅房前一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千年银杏树下,俗家名姓鸠若云昭灵鹫山上法号鸠若萨埵的这位佛门弟子心中忍不住一颤一颤的徒劳镇摄着自己无垠心海之中那纷纷扰扰的凡尘杂念,净水波澜,灵鹫山上的一草一木,一云一石,一花一叶,一人一念,于这大千世界,三千红尘之中,当真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啊,本没什么不一样的,灵鹫山上,梵音袅袅,灵鹫山下,花谢花开,虽然身为燃灯佛主座下的首座弟子,灵鹫山上的一干清规戒律素日里他倒是严加恪守的很好,但是不知为何,这些严格苛刻的清规戒律却半分也没能消解掉他心中与生俱来的一股子常人见了唯恐躲闪不及的极端火爆子脾气,本来这股子在心中深埋已久的三丈无明业火在这梵音袅袅的灵鹫宝刹之中本自还是可以极力压制住的,只是谁想到这位未来的君影花一族女花皇,牒云葳蕤,心中明知她自己不管是灵力法术还是武功道法都远远不及灵鹫山上的佛门弟子一二,但是却还是经日里不管不顾的存心在他眼皮子底下为祸作孽,寻衅作死。 她平日里也会时常将自己身上丹药施舍给灵鹫山下左近村民,但是那些丹药中都被掺入了少许波罗粉,村民吃了之后身上恶疾倒是可以登时间烟消云散,但是用不了几年,就会因为波罗粉在身内隐隐发作而在村子中四下为祸,因为波罗粉会让人日渐脾气暴躁,好斗嗜杀。 她到底还是不知道君影花一族只是精怪而非仙圣,虽然是有幸生在灵鹫山下,但是她只顾在这里依着自己心性骄横放肆的为所欲为,任性胡闹,可知本座手中这把三尺斩妖长剑,素日里是一贯来做什么用的? 只怕她是存心在这里戏耍报复自己,萨埵一念之间忍不住心中微微一颤,一念之间千载沉沦,一眼之间万劫不复…… 她只是不喜欢佛门一脉中的那些清规戒律,无情一脉众生生来喜爱修习道法,道法顺其自然,随心所欲,也许这才是世间真正大道,萨埵虽然长年在灵鹫山上,但是三清道法也不是一点没修习过,燃灯佛主自来和三清道祖交好,并不在意座下弟子佛道双修,但是灵鹫山毕竟还是灵鹫山,她不喜欢和自己在灵鹫山上戒守清规,只喜欢在君影花一族之中无忧无虑甚至是以女皇之姿号令全族,她说族中太医替她诊过脉了,怀上的是个女胎,若是个男胎,说不定自己还能带走,但是女胎是不会要自己带走的,只能和她一起留在族中,只因女尊一族只以女儿为传宗接代的香火根苗,男丁连族谱都未见得上。 所以最后,她还是对自己始乱终弃,躲在族中不出来见自己一面,几个族中长老甚至在自己跟前更加嚣张的扬言什么女尊一族知其母不知其父,所以就算是日后自己的女儿出生,也不许自己前去相认,她以后还会生很多孩子,而且是和她以后在三界中有缘遇见的任何一个男人…… 当时确是在上古大荒时代,君影花一族如此不知羞耻的嚣张跋扈倒是也要他因为身在上古大荒时代而终究是无言以对,无话可说,但是道法毕竟也是信奉阴阳相对的,萨埵后来瞒着燃灯佛主强闯入君影花一族宫殿,想要将自己的恋人带走,却发现君影花一族已经举族迁移,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