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泥

十三·雪季

  姜茶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一百个雪人。窗外是南方湿冷的十二月,没有雪,只有连绵的阴雨敲打着高三三班的玻璃窗。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导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毛玻璃。   “姜茶,你来回答这道题。”   同桌余璟嫣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姜茶猛地回神,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是细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我...不会。”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讲。”   姜茶坐下时感觉脸颊发烫。她能感觉到余璟嫣投来关切的目光,但不敢回应。抑郁症确诊三个月了,但除了阮页,没有人知道。她学会了在想要流泪的时候抬头看天花板,在胸闷得无法呼吸时假装去厕所,在整夜失眠后涂上厚厚的遮瑕掩盖黑眼圈。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涌出教室,像潮水退去后留下贝壳般散落在座位上的人。姜茶慢慢地收拾书包,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昨晚又没吃药,她明知不该,但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病人。不吃药的时候,至少还能假装正常。   “姜茶,一起走吗?”余璟嫣轻声问。新同桌有着柔顺的黑发和总是温和的眼睛,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姜茶简短地回应,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处,尤其是这么好的陌生人。   走廊上,她们遇见了从七班出来的付昀。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看见姜茶,他脸上的笑容像冬日的阳光一样绽开。   “等你好久了,”付昀自然地接过姜茶肩上的书包,“今天数学又没考好?”   “你怎么知道?”姜茶有些惊讶。   “蒋锐告诉我的,他妹妹在你班上。”付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姜茶心里一暖,但随即又被一阵不安取代。他太好了,好到不真实。有时候姜茶会想,如果付昀知道她有病,知道她每天要靠药物才能控制不伤害自己,他还会这样对她笑吗?   余璟嫣礼貌地朝付昀点点头,对姜茶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再见。”姜茶目送她离开,注意到余璟嫣从口袋里拿出一部老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匆匆朝校门口走去。   “你同桌看起来人不错。”付昀说。   “嗯,她很安静。”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付昀的手偶尔碰到她的,姜茶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付昀似乎察觉到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姜茶的手却像冰块。   “蒋锐说体校的教练对他很满意,可能能保送。”付昀转移话题,“他最近训练得特别拼命,脚踝肿了都不休息。”   “他一直是那样。”姜茶轻声说,想起了蒋锐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豹子。他和付昀从初中就是好朋友,一个沉静,一个热烈,却意外地合拍。   走到校门口,付昀停下脚步,面对着她:“周末一起复习?期末考试后...”他眼睛亮起来,“我查了去漠河的攻略,虽然现在还不能去,但我们可以先计划。真正的雪山,姜茶,你会喜欢的。”   姜茶的心脏紧缩了一下。漠河,中国最北的地方,付昀记得她喜欢雪,喜欢到每个冬天都盼着下雪,虽然南方很少下。他答应过高考后带她去看真正的雪山。那个承诺像北极星一样挂在她黑暗的夜空里,但有时候,她担心自己等不到那天。   “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付昀笑了,那笑容如此明亮,姜茶不得不移开视线。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回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姜茶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上了车,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黄昏里灰蒙蒙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手机震动,是阮页的消息:“今天怎么样?吃药了吗?”   姜茶犹豫了一下,回复:“还好。还没。”   阮页几乎是立刻打来了电话:“姜茶,你知道不吃药的后果。上周的事你忘了吗?”   上周,姜茶连续三天没吃药,结果在数学课上突然无法呼吸,被送到医务室。她告诉老师是低血糖,只有阮页知道那是惊恐发作。   “我记得。”姜茶低声说,“只是...吃药让我感觉自己很糟糕。”   “不吃药你会更糟糕。”阮页的声音柔和下来,“听着,我理解,但你要坚持下去。为了付昀,也为了你自己。”   付昀。这个名字在姜茶心里激起一阵暖流,随后是更深的寒意。她配不上他。一个完整、健康的人才配得上付昀,而不是她这样破碎的人。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姜茶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握紧手机,看向窗外。路过中心医院时,她意外地看到了余璟嫣的身影。那个文静的女孩正扶着一个戴帽子的中年妇女缓慢地走进医院大门。女人很瘦,几乎完全靠在余璟嫣身上。姜茶想起余璟嫣偶尔会在课堂上收到短信后脸色苍白,想起她总是带着厚重的医学书籍,想起她手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白血病。余璟嫣的妈妈有白血病。姜茶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共鸣——她们都在照顾生病的亲人,只不过余璟嫣照顾的是母亲,而她照顾的是自己。   回到家,空荡荡的公寓里一片寂静。父母出差了,这次是一个月。姜茶打开灯,光线刺眼。她机械地热了速冻水饺,坐在餐桌前却毫无食欲。最后她把饺子倒进垃圾桶,吞下了那片白色的药丸,用温水送服。   药效慢慢上来,那种笼罩着她的厚重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她打开书本准备复习,但视线总是飘向窗外。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晚似乎特别冷。天气预报说凌晨可能有雨夹雪。   姜茶想起桑娜。每年冬天,当第一场寒流来袭时,桑娜就会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她们同岁,如果桑娜还活着,也该上高三了。桑娜也喜欢跳舞,旋转时裙子展开像一朵白色的花。然后那场车祸,桑娜永远停在了十三岁,而姜茶被困在了那个冬天的下午。   手机震动,是付昀发来的照片。他在书店,背景是书架,手里拿着一本《北极光旅行指南》。“看到这本书,想到你。”他附言。   姜茶抚摸着屏幕上他的笑脸,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她跑到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眼泪。   凌晨两点,姜茶还醒着。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掀开窗帘一看,竟然真的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落下,落地即化,在路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湿痕。她披上外套,轻轻走出门。   小区里空无一人,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姜茶仰起脸,感受着冰凉的触感。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她想起付昀说的雪山,想起他承诺的极北之地。她想知道那里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安静,还是会有风呼啸而过。   “姜茶?”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付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热饮,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问。   付昀走过来,把热饮递给她:“想等等,猜你会出来。”他微微一笑,“就没走。”   姜茶接过纸杯,是热巧克力,温暖从掌心蔓延开来。他们并肩站在雪中,谁也没说话。雪花静静飘落,有几片落在付昀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孩子气的动作让姜茶心里一软。   “付昀,”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付昀转头看她,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因为你是姜茶。”   “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呢?”这句话几乎是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付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姜茶,我没有想象你是什么样子。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会画雪人但数学不好的你,喜欢看雪的你,有时候安静得让人担心的你。”他伸手拂去她头发上的雪花,“全部的你。”   姜茶低下头,热巧克力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告诉他一切,关于抑郁症,关于桑娜,关于那些她无法控制的黑暗念头。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她只是低声说:“谢谢。”   “冷吗?”付昀问。   姜茶点点头,其实她并不冷,但她想靠近他。付昀张开外套,把她裹进来。他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厚厚的衣物传到她的耳畔。姜茶闭上眼睛,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相信,也许她是值得被爱的。   雪渐渐大了,在地上积起一层白色。付昀送她到楼下,看着她进门才离开。姜茶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中。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付”字。   期末考试前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而紧绷。姜茶努力按时吃药,状态时好时坏。有些日子,她能集中精力听完一整节课;有些日子,她只能盯着黑板,感觉老师的聲音像是从水下传来。   余璟嫣越来越频繁地请假,即使在学校也常常心不在焉。有一次数学测验,姜茶注意到余璟嫣的手在发抖,笔尖在试卷上划出颤抖的线条。交卷后,余璟嫣匆匆离开教室,姜茶看见她在走廊尽头接电话,然后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没事吧?”姜茶走过去,轻声问。   余璟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妈妈...”姜茶犹豫了一下,“她还好吗?”   余璟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最近情况不太好,但医生说还有希望。”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谢谢你,姜茶。很少有人问起。”   她知道白血病治不好,知道白血病的痛苦。   她们一起走回教室,余璟嫣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像一场漫长的冬天,你知道春天会来,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姜茶心脏一跳,这句话直直撞进她心里。“我明白。”她低声说。   余璟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理解,仿佛看穿了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说:“期末考试加油。”   期末考试的几天,姜茶像是梦游一样度过。试卷上的字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感觉像是从深水中浮出,耳边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姜茶!”阮页从人群中挤过来,抓住她的手,“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姜茶诚实地说,她真的不知道,很多题目她都不确定自己写了什么。   “别想了,考完就好。”阮页拉着她往校门口走,“寒假有什么计划?”   姜茶摇摇头。父母春节才会回来,之前的半个月她将独自在家。付昀要回老家过年,蒋锐要去参加体育集训,阮页全家要去海南度假。她将独自面对漫长的寒假,和那些寂静无声的日子。   “你要按时吃药,答应我。”阮页严肃地说,“每天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姜茶勉强笑了笑:“好。”   放假前一天,班级重新排座位。姜茶和余璟嫣依然是同桌,阮页却被调到了教室另一头。课间,阮页跑过来,假装哭诉:“我们被拆散了!我恨这个座位表!”   姜茶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余璟嫣轻声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们从初中就是朋友了。”阮页搂住姜茶的肩膀,“这家伙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软得很。”   姜茶轻轻推开她,脸上发热。余璟嫣看着她们,眼里有一丝羡慕。   放学时,付昀等在姜茶的教室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衬得皮肤更白。几个女生路过时窃窃私语,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付昀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人,成绩好,长相清秀,性格温和。有时候姜茶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她。   “寒假快乐。”付昀递给她一个小纸袋。   姜茶打开,是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柔软得像云朵。“这是...”   “漠河很冷,先练习戴着。”付昀帮她围上,动作温柔,“我年初五就回来,到时候一起学习?”   姜茶摸着围巾,点点头。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付昀身上干净的味道。   “我送你去车站?”付昀问。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付昀看起来有些失望,但点点头:“那好,路上小心。记得...”他停顿了一下,“记得想我。”   姜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她走向相反的方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她很久不写日记了,但今天有一种冲动。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她写下:   “今天下雪了,很小,落地就化。付昀送我围巾,白色的,像雪。吃药第十七天,感觉像隔着玻璃看世界。梦见桑娜,她问我还跳舞吗。我很久不跳舞了。妈妈打电话说春节回来三天,然后又要走。余璟嫣的妈妈可能要做骨髓移植,她今天哭了,在洗手间,以为没人听见。我听见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彼此。”   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手机震动,是妈妈的消息:“我们除夕晚上到家,初一下午走。给你带了礼物。”   短短两行字,姜茶读了三次。然后她回复:“好的,路上小心。”   她们总是这样,让人觉得其实他们平时很和睦。   她收起东西,走出图书馆。寒风吹在脸上,她拉高付昀送的围巾,遮住半张脸。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春节的气氛越来越浓,但这些热闹与她隔着一层膜。她想起医生的话:“抑郁症会让你感觉与世隔绝,但那只是一种感觉,不是现实。”   但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像是另一种现实。   寒假第一天,姜茶睡到中午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计算着今天要吞下的药片:早晨一片,中午一片,晚上两片。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拿过来,药片在瓶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付昀的:“我上车了,大概晚上到老家。记得吃早饭。”阮页的:“我到海南了!这里好暖和!你一定要按时吃饭吃药!”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姜茶,我是余璟嫣,能借一下数学笔记吗?我前几天没上课。”   姜茶回复了所有人,然后起床热了牛奶,吞下药片。牛奶太烫,烫伤了舌尖。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直到牛奶变凉。   下午,她去了余璟嫣家。地址在一个老小区,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但打扫得很干净。余璟嫣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睛下有淡淡的黑影。   “麻烦你了,还特意送来。”余璟嫣接过笔记,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姜茶说,然后听见里屋传来咳嗽声。   余璟嫣的表情紧张了一下:“是我妈妈。你要进来坐坐吗?”   姜茶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小小的客厅。房间布置简单但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大多是余璟嫣和妈妈的合影,从她小时候到现在。在最近的一张照片里,余璟嫣的妈妈戴着帽子,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暖。   “璟嫣,有朋友来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是我同学,来送笔记的。”余璟嫣回答,然后低声对姜茶说,“妈妈最近免疫力很低,不能多见人,抱歉。”   “没关系,我该走了。”姜茶说,但离开前,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东西,“这是我妈妈从云南带的花茶,说能安神,也许...对阿姨有帮助。”   余璟嫣接过,眼圈微微发红:“谢谢。”   走出楼道,姜茶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手机响了,是付昀打来的视频电话。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付昀的脸,背景是一个温馨的客厅,有老人和小孩走来走去。   “看,我奶奶在包饺子。”付昀翻转镜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朝姜茶慈祥地笑了笑。   “奶奶好。”姜茶有些拘谨地问好。   “小昀常提起你。”奶奶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春节来玩啊。”   姜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付昀把镜头转回来,解围道:“奶奶,别吓到她。”然后对姜茶说:“你在外面?冷吗?”   “不冷,刚从一个同学家出来。”姜茶说,把围巾拉高一些,“你那里好像很热闹。”   “一大家子人,吵死了。”付昀嘴上这么说,但眼里带着笑意,“不过奶奶的饺子真的好吃,等你来了做给你吃。”   他们又聊了几句,付昀那边有人叫他,便挂了电话。姜茶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付昀的世界那么完整,热闹,充满爱。而她的世界寂静,空旷,只有药片和回忆。   除夕前一天,姜茶去超市买年货。超市里挤满了人,喜庆的音乐震耳欲聋。她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缓慢移动,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周围的人声、音乐声、推车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握紧推车把手,指节发白。   “姜茶?”   她抬头,看见蒋锐站在面前,推车里堆满了零食和饮料。他穿着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精神很好。   “你也来买东西?”蒋锐笑着说,“付昀说你爸妈不在家,要不要来我家过年?我爸妈做很多菜,多一个人也没关系。”   姜茶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爸妈明天回来。”   “真的?”蒋锐挑眉,“那好吧。不过有事随时打电话,付昀叮嘱我看着你点。”他咧嘴一笑,“好像我会把你弄丢似的。”   付昀总是这么贴心,面面俱到。   姜茶勉强笑了笑。和蒋锐告别后,她匆匆结账离开。回到空荡荡的家,她把食物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黑屏发呆。窗外传来远处隐隐的鞭炮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却让她感到更加孤独。   傍晚,她接到一个电话。   “姜茶,我是余璟嫣的妈妈。”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但虚弱,“璟嫣说你把数学笔记借给她,还送了花茶,谢谢你。”   “不客气,阿姨。”姜茶坐直身体,有些紧张。   “听璟嫣说,你父母经常出差,今年春节一个人过?”   “不,他们明天回来。”   “那就好。”余璟嫣的妈妈轻轻咳嗽了几声,“璟嫣这孩子,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爱麻烦别人。在学校,谢谢你照顾她。”   姜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并没有特别照顾余璟嫣。但余璟嫣的妈妈继续说:“有时候,朋友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存在就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要互相照顾。”   挂断电话后,姜茶很久没动。余璟嫣妈妈的话在她心里回荡。存在就很好。她存在吗?有时候她感觉自己是透明的,像幽灵一样穿过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看见她。   除夕夜,父母如约归来。妈妈做了丰盛的年夜饭,爸爸开了红酒。电视里播放着春晚,热闹非凡。他们问起姜茶的学习,问起她的生活,她一一回答,简短而准确。饭后,妈妈拿出礼物,是一条漂亮的裙子,爸爸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幸好,今年还算安全,总算没有争吵了。   每次她们吵架姜茶耳朵疼,烦的要命。   “茶茶,高考加油,考上好大学。”爸爸拍拍她的肩膀,“爸爸妈妈工作忙,不能常陪你,但都是为了你。”   姜茶点头,微笑。她心底其实什么都不想说。   深夜,父母睡了。姜茶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零点的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丽而短暂。手机不断震动,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付昀发来视频,他站在满天烟花下,大声喊:“姜茶,新年快乐!明年一起看烟花!”   阮页发来海滩照片:“新年快乐!明年带你来看海!”   余璟嫣的消息很简单:“新年快乐,姜茶。谢谢你。”   姜茶一条条回复,然后关掉手机。烟花还在继续,把天空染成各种颜色。她想起桑娜,如果她还活着,会怎么过春节?也许她们会一起放烟花,一起守岁,一起抱怨又长了一岁。   “新年快乐,桑娜。”她对着夜空轻声说。   春节假期转眼过去,父母离开后,家里又恢复了寂静。姜茶开始觉得那些药片不再有效,或者她的病更重了。她开始睡得更多,有时候一天睡十四五个小时,醒来时浑身无力。她取消了和付昀的学习计划,说感冒了。付昀要来看她,她坚决拒绝。   阮页每天发消息,姜茶回复得越来越简短。她知道阮页担心,但她无力维持正常的交流。余璟嫣也联系过她几次,问一道数学题,或者告诉她妈妈的情况有所好转。姜茶机械地回复,感觉自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一天下午,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空洞,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修眉刀,刀片在灯光下闪烁。她想起医生的话:“如果有自伤冲动,打电话给我,或者去医院。”   但打电话有什么用呢?告诉他们她又想伤害自己了?他们只会开更多的药,或者建议她住院。她不想住院,不想被当作病人锁起来。   刀片贴近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颤抖。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付昀的脸,他笑着说“等高考完带你去极北看雪山”。还有余璟嫣的妈妈,虚弱但温暖的声音。还有阮页,总是担心她的阮页。   刀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姜茶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无声地哭泣。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活下去这么难?   手机响了,是付昀。她没接。响了三次,第四次时,她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姜茶,我在你家楼下。”付昀的声音有些喘,“你没事吧?为什么不接电话?”   姜茶走到窗边,看见付昀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她的窗户。他穿着黑色外套,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昨晚下了雪,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像样的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下来。”她说。   姜茶随便套了件外套,跑下楼。付昀看到她,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感冒,没食欲。”姜茶低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付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很暖:“不烧。吃药了吗?”   姜茶点点头。付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姜茶,你最近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压力大。”姜茶说,声音有些颤抖。   付昀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姜茶看不懂的情绪。“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对吗?”他轻声说,“无论什么事,我都在这里。”   姜茶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她拼命忍住。“我知道。”她说,声音哽咽。   付昀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紧,很温暖。姜茶把脸埋在他肩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压抑了很久的,破碎的哭泣。付昀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哭了很久,姜茶才慢慢平静下来。付昀松开她,用手擦去她的眼泪:“好点了吗?”   姜茶点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付昀拉着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付昀带她去了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雪后的山路很滑,他们走得很慢。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城市铺展在脚下,屋顶上覆盖着白雪,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看,”付昀指向远方,“像不像雪国?”   姜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白雪覆盖的城市有一种宁静的美,像童话里的场景。风吹过,带来清新的空气。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付昀说,声音很轻,“每次觉得压力大,或者心情不好,就会来这儿。站在高处,看整个城市,会觉得自己那些烦恼好像也没那么大。”   姜茶转头看他。付昀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你也会有烦恼吗?”她问。在她心里,付昀是完美的,无所不能的。   付昀笑了:“当然。比如现在,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你。”   姜茶心里一紧。“我怎么了?”   “告诉我,姜茶。”付昀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想一定是我做的不够好,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姜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你很好,只是快高考了,紧张”   “我们都在对方身边,不是吗”付昀望着姜茶的眼睛。   “你太累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唯一不是最重要的,高考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的成绩很好了,除了数学我一直在帮你,你的作文又厉害英语也不错,每科都一直在进步,别绷着自己,会坏掉的”付昀微微皱着眉。   他不想姜茶这么逼自己。   “看那边,”付昀指向北方的天空,“漠河就在那个方向。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我查了,六月份那里还有残雪,我们可以看极光,虽然机会不大,但万一呢?”   姜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灰蓝色的天空和渐暗的云层。但她想象着那片冰雪覆盖的土地,想象着和付昀并肩站在雪山前。那个画面如此清晰,几乎触手可及。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付昀一直握着她的手,路滑的地方就扶着她。路灯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姜茶感觉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开始融化,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回到小区门口,付昀停下脚步:“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如果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无论多晚。”   “你也要回老家吗?”   “不,我提前回来了。”付昀微笑,“不放心你。”   姜茶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她上前抱住付昀,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付昀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只想看你笑。”   那天晚上,姜茶按时吃了药,洗了热水澡,早早睡了。她梦见了雪山,一片洁白,延绵到天际。她站在雪中,不觉得冷,只感到平静。付昀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她向他跑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房间明亮温暖。姜茶躺在床上,感觉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醒来。她拿起手机,给阮页发了消息:“我好像好一点了。”   阮页几乎立刻回复:“太好了!继续保持!”   她又给余璟嫣发了消息:“阿姨最近怎么样?”   余璟嫣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准备做移植了,找到配型了。谢谢你问起。”   姜茶放下手机,起床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滴着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冬天还没过去,但已经有了春天的征兆。她想起医生的话:抑郁症像漫长的冬天,但春天总会来,无论如何。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春天真的会来。   姜茶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和付昀去看雪,他说春天会来。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