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碎裂的声响炸开时,姜茶正在玄关换拖鞋。那声音尖锐、短促,带着一种瓷器生命终结时的绝望脆响,从客厅直刺耳膜。她弯腰的动作僵了一下,手指停在鞋带上,几秒钟后,才继续慢吞吞地解,仿佛那声巨响只是电视里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事实上,她的胃在这一瞬间缩紧了,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过了!”是妈妈文熙的声音,尖利,颤抖,带着哭腔的尾音劈裂开,“姜文盛,你砸,有本事你把整个家都砸了!”
“过?跟你这种人怎么过!”父亲的声音更沉,像滚动的闷雷,压抑着爆裂的火星,“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又开始了。
姜茶直起身,拎起书包,绕过玄关的隔断。碎片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狼藉的星空,白瓷映着顶灯的光,冷而扎眼。姜文盛站在碎片中央,胸膛起伏,脸涨得发红。文熙则靠着餐桌,头发有些散乱,眼圈通红,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块抹布。
他们同时看到了她。
空气凝滞了一瞬。争吵的烈焰似乎被她的出现短暂地压下去一簇,但灰烬下的高温仍在滋滋作响。那两双看向她的眼睛,一双盛满未消的愤怒和迁怒的烦躁,一双盈满泪水和亟待倾诉的委屈。
姜茶垂下眼睫,视线从碎片上掠过,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回房间了。”她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纹,像一潭死水。
“茶茶……”文熙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软下来,带着试探和求助。
姜茶没停步,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能感觉到四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灼热,沉重,带着各自的期盼和拉扯。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
锁舌弹入锁扣的轻响,将门外的世界隔绝开来。争吵声被模糊了,钝化了,成了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嗡嗡作响,但依然存在,像背景辐射,无孔不入。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冰冷坚硬的门板抵着脊柱,书包从肩头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没有开灯。
黑暗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对面楼宇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书桌、椅子和床铺的模糊轮廓。在这里,在这片属于她的、狭小的黑暗里,她终于可以不再绷紧那根快要断裂的弦。
白天在学校,她是姜茶,成绩中上,安静少言,有付昀在身边时,嘴角会努力弯起一个恰当的弧度。付昀的手很暖,笑容很干净,他身上有阳光和肥皂粉混合的味道,靠近他的时候,她会暂时忘记家里这种永无止境的、低气压的循环。但那种“忘记”是偷来的,负罪感如影随形。她不敢把真实的自己,这个快要被闷死、被撕碎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情绪,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她必须维持平衡,不能掉下去,更不能把他拽下来。
可刚才,听到盘子碎裂的那一刻,一股暴戾的冲动猛地窜上头顶。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毁灭的欲望。她想冲出去,把茶几上那套玻璃杯也扫到地上,把电视屏幕砸穿,把墙上那幅虚假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扯烂,让所有的完整都变成碎片,让所有的安静都充斥巨响。那样,或许就能和外面那片狼藉、那种喧嚣匹配了。也许只有让外在的世界也变得一样破碎,她内里的崩裂才不会显得那么突兀和疼痛。
他们闹离婚,闹了很多年。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拉锯战,每一次争吵都是新一轮的攻势与防守,而战场的中心,不知不觉,变成了她。
“茶茶,如果离婚,你跟谁?”
“茶茶,你爸爸他根本不是个东西!”
“茶茶,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你不能没良心!”
“茶茶,你看看这个家,都是你妈闹的!”
选择题。一道没有正确答案,选了任何一项都意味着背叛和更深痛苦的选择题。她不想选爸爸,也不想选妈妈。她只想选“消失”。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礁,在每一次窒息的潮水涌来时,便嶙峋地顶撞着她的胸腔。想死。不是一时的赌气,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像在无尽的海里游泳,却永远看不到岸,于是想着,不如就此沉下去,让海水灌满肺叶,让一切喧嚣归于永恒的寂静。
可是……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书包,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和没有焦距的眼睛。锁屏壁纸是她和付昀的合照,在学校那棵老榕树下,他搂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而她靠在他肩上,笑容有些拘谨,但眼角是微微弯着的。那时候,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在他们身上。
指尖拂过屏幕上付昀的笑脸。舍不得。
还有阮页。那个总在她沉默时,不由分说塞给她一颗糖或一张古怪可爱贴纸的同桌。阮页话多,像只小麻雀,但从不追问她为什么突然发呆,为什么眼圈泛红。她只是用那种大大咧咧的方式,笨拙地圈出一小块安静或甜味给她。
还有很多……学校里那些虽然不深交、但见面会点头微笑的同学,常去的那家书店总记得她喜好的老板娘,甚至小区里那只偶尔会蹭她裤脚的流浪猫……
这些细碎的光点,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钉住了她想要坠落的翅膀。
门外,争吵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和沉闷的争执,断续地传来。可能又在进行新一轮的“谈判”或“算账”。他们总是这样,耗尽彼此的力气,然后暂时休战,等到下一次不知什么由头,再次引爆。
姜茶把头埋进膝盖。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形,却厚重如铁。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粗粝的沙砾。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闷痛。
她想起小时候,大概是很小的时候,记忆已经模糊。好像也有过一家三口安静吃饭的时候,爸爸会夹菜给她,妈妈会笑着说什么。那时的灯光是不是比现在暖?盘子是不是完整地待在桌上,盛着热气腾腾的菜?
那些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地上那些瓷片,即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都在,触目惊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是付昀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刚做完习题,突然想你了。【月亮】”
简单的几个字,带着他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姜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黑暗里,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她想回点什么,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却打不出一个字。告诉他家里又吵架了?告诉他她现在只想砸碎一切?告诉他她觉得活着好累?不,不能。她不能把他也拖进这片泥沼。她在他面前,必须是“正常”的,至少是趋近正常的。
最终,她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过来了:“嗯,早点休息,晚安。明天给你带豆浆,你喜欢的甜度。【拥抱】”
一个简单的拥抱表情。姜茶却仿佛能感觉到那个怀抱的温度和力量。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不能哭,哭了明天眼睛会肿,他会看出来。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房间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心口那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那简短的“晚安”和那个虚拟的拥抱,熨帖了一点点,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窗外的微光似乎移动了些许。夜还很长。父母的争吵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死寂重新笼罩了这套房子,但这寂静比争吵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虚伪的宁静,像伤口凝结前最后一丝颤栗。
姜茶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没有开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摸索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被子冰冷地贴在身上。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见到付昀,见到阮页,还要扮演那个“还好”的姜茶。
活下去。这个念头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却因为那一点点“舍不得”,而有了些许重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闭上眼睛。
在彻底沉入疲惫的睡眠之前,她恍惚地想,如果黑夜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如果白天永远不要来就好了。
或者,如果有一天,她能带着所有她舍不得的人,一起逃到某个永远没有争吵、没有碎裂声响、只有完整和安宁的白天里,就好了。
但那终究只是一个恍惚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悄无声息地,沉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与窒息之中。夜还长,而明天,终究会来的。
梦境,是潜意识在夜间搭建的、无需逻辑审查的剧场。在姜茶沉入睡眠后,这间寂静卧室的天花板,仿佛化作了放映奇异故事的幕布。
但今晚的梦,没有清晰的边界。它更像是一场感觉的漫游,混杂着褪色的记忆碎片、被恐惧扭曲的意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源自本能的温暖。
起初,是坠落。无边无际的黑暗,失重的感觉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这和现实中那种被空气攥紧的窒息不同,这是一种虚空中的坠落,抓不住任何东西。就在她以为会永远坠落下去时,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处。
触感冰冷,坚硬,带着裂纹。
她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由破碎瓷片铺就的大地上。无数白色的、青花的、描金的瓷片,边缘锋利,在不知来自何处的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每一片碎片上,都模糊映出一些人影,晃动,争吵,背对,哭泣。是爸爸,是妈妈,还有很小很小的、模糊不清的自己。那些争吵声被放大了,扭曲了,变成意义不明的轰鸣和尖啸,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她赤着脚,站在碎片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冷,一种从脚底窜上脊椎的寒意。
她开始走。漫无目的。瓷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象开始掺杂进别的颜色。不再是统一的、令人绝望的破碎白。她看见远处,有一些……温暖的色块。
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朝着那片色块走去。
色块渐渐清晰。那是南城老房子斑驳的黄色墙壁,墙根生着青苔。是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总也长不高的石榴树,夏天会开火红的花。是巷口早点摊蒸腾的白雾,带着面粉和油脂的香气。但这些景象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晃动,无法真正靠近。
在这些温暖的背景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童年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小姜茶蹲在巷子角落,面前是一只脏兮兮的、后腿似乎受伤了的小野猫。小猫“喵呜喵呜”地叫着,声音微弱。小姜茶看看四周,没有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孩子常见的夸张怜悯,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一种近乎严肃的困惑。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摸,而是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半个冷掉的、有点压扁的包子——轻轻放在小猫面前。然后,她退开一点,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小猫试探着,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画面像是浸了水,晃动了一下,变了。
是在昏暗的、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潮湿气味的楼道里。邻居家的张奶奶瘫坐在自家门口,脸色灰白,捂着胸口,说不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楼上楼下有人探出头,又缩回去,窃窃私语。刚放学的小姜茶背着沉重的书包,在几级台阶下停住了。她看着张奶奶,又看了看那些紧闭的门。她嘴唇抿得很紧。然后,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蹲下身,放下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写着“速效救心丸”的小瓶子——那是她有一次看到张奶奶吃,默默记下了样子,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很远的药店买了一小瓶,一直放在书包最里层,谁也不知道。她拧开盖子,倒出几粒,笨拙地塞进张奶奶嘴里。她的手在抖,但动作没停。又跑去用力拍打张奶奶家的门,直到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应答声。
没有人教过她急救,她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印象和一股说不清的劲头在做。做完这些,她背起书包,低着头,快步跑上了楼,消失在楼道拐角,没有理会身后渐渐响起的嘈杂人声。
画面再次流转。这次,是在学校。更小一点的教室里,一个胖胖的、总是流鼻涕的男生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围在墙角推搡,书包被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其他同学或远远看着,或低头匆匆走过。小姜茶站在不远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脸色发白,身体甚至有些抖。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但就在一个高个子男孩又要推那胖男生时,她忽然冲了过去——不是冲着那些欺负人的孩子,而是径直跑到散落的书本旁,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捡起那些沾了灰尘的书,拍干净,叠放整齐。她的动作那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完全无视了旁边那几个愣住的高年级生,也无视了那个呆呆看着她的胖男生。她的沉默和那种反常的“专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屏障,让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一时忘了动作,最后悻悻地骂了几句,走开了。小姜茶把整理好的书本塞回书包,递给还在发愣的男生,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好。只是她的耳朵尖,红得厉害。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见义勇为”,她甚至不懂得如何大声呵斥。她只是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笨拙到可笑的方式,去打断那种暴力,去维护一点点可怜的“秩序”和“完整”。
梦里的姜茶,看着这些遥远又清晰的片段。成年的意识和童年的视角交织在一起。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伤,为那个小小的、沉默的、只能用这种别扭方式表达“不忍”的自己。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怎么去清晰地表达关怀与善意。她生长的环境里,“爱”是捆绑,是索取,是争吵时的筹码,是离婚时要她做出的选择。那种健康的、流动的、温暖的情感模式,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但她天生是颗柔软的种子。哪怕落在布满瓷片碎石的贫瘠土壤里,哪怕从未得到过恰如其分的灌溉,她依然挣扎着,从自身的深处,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歪歪扭扭的善意。这善意没有经过“爱”的命名,它更像是某种同频的痛感——看到弱小受伤会感到不适,看到痛苦无助会感到焦灼,看到欺凌不公会感到窒息。她不知道如何用“爱”去抚慰,只能用自己有限的方式去“处理”那种不适、焦灼和窒息:分一口食物,记住一种药,捡起几本书。
这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一种试图修补“不完整”和“不公正”的本能冲动,就像她后来在无数个黑夜里,默默用目光“修补”家中令人窒息的裂痕。
梦的色调又开始变化。那些温暖的色块褪去,冰冷的瓷片大地再次占据主导。但这一次,在破碎的瓷片之间,生长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是线。各种颜色的线,粗的细的,红的蓝的灰的,有的坚韧,有的轻易就断。它们从瓷片的裂缝中钻出来,无风自动,漂浮着,缠绕着。
她看到童年的自己,蹲在瓷片大地上,开始捡起那些线,试图把脚边的碎片缝合起来。她用细小的、并不灵活的手指,捏着粗笨的针(那针看起来像从外婆的旧针线盒里拿出来的),费力地将两片锋利的瓷片边缘对齐,然后一针一线地缝。针脚歪歪扭扭,巨大的瓷片被脆弱的线勉强连在一起,裂缝依然清晰可见,甚至因为缝合的拉扯,显得更加狰狞。但她缝得很认真,一片,又一片。渐渐地,被她缝合的碎片,不再映出争吵扭曲的人影,而是固定成一些静止的画面:一只安静吃包子的小猫,一个接过书包的胖男孩模糊的笑脸,张奶奶家门口那盆突然有了颜色的、怯生生开放的小花……
她缝啊缝,指尖被瓷片和针扎破,沁出细小的血珠,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她只是固执地,想把这片破碎的大地,缝合成一块完整的、哪怕布满补丁的画布。
成年的姜茶,在梦境的上方看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下方那片被努力缝合的、荒诞又悲伤的“大地”上。
然后,在梦境的最深处,那片缝合的、光怪陆离的“大地”中央,出现了一面完整的镜子。不是梳妆镜,而更像是一面古老的、边缘有着模糊铜饰的圆镜。镜子澄澈,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脸,也不是童年的脸。
镜子里,是付昀。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阳光很好的地方,正转过头,对她露出那种毫无阴霾的、带着一点点担忧的温暖笑容。他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
而梦里的、成年的姜茶,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付昀,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血迹”(或许只是梦里红色的线)和灰尘的双手。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惶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切的自惭形秽。
她张了张嘴,想对他笑,想像平时在学校里那样,给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但嘴角刚刚牵动,镜子里的付昀影像忽然模糊了,镜子表面泛起涟漪,仿佛要碎裂开。
“不……”她在梦里无声地呐喊,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镜中的付昀,而是徒劳地想去捂住那些可能产生的裂纹。她怕自己的“不对劲”,自己从这片破碎大地上带来的寒意和那些歪扭的缝合线,会弄脏那片阳光,会打破那面完整的镜子。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熟悉的瓷器碎裂声,毫无征兆地炸响!比现实中更响亮,更刺耳,仿佛直接劈开了梦境!
脚下的“缝合大地”瞬间崩解,所有被脆弱丝线连起的瓷片再次分崩离析,四散飞溅!那面映着付昀的镜子也顷刻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的笑容在破碎的镜面后割裂、消失。
“啊——!”
姜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喉咙干涩发紧,那一声梦中的惊叫似乎真的冲出了喉咙,留下火辣辣的余痛。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她剧烈而不稳的喘息。
梦境的余韵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现实的堤岸。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缝补瓷片时的触感,以及那种徒劳的、看着一切再次碎裂的绝望。镜中付昀最后那个破碎的笑容,像一根细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绵密的疼。
但比梦境更清晰的,是醒来后,现实世界那厚重如铁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父母的争吵早已停歇,但这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能挤压她的生存空间。刚才梦里那声碎裂的巨响,是梦,还是记忆的回声?抑或是这寂静本身发出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尖叫?
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梦里的画面——那些笨拙的善意,那些缝补的努力,最终在一声脆响中化为乌有——与现实中这个无法逃离的、冰冷的家重叠在一起。
她依然觉得窒息。依然想逃离,或者沉没。
可是……当她慢慢抬起头,透过盈满眼眶的、未落下的泪水,看向黑暗中书桌的轮廓时,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付昀之前发来的“晚安”和那个拥抱的表情,还静静地躺在锁屏通知上。
还有阮页。明天,那个聒噪又体贴的同桌,大概又会用各种奇怪的方式,试图逗她笑,或者至少,分担一点点她的沉默。
还有……
那些细微的光点,在冰冷漆黑的意识深海里,依然固执地亮着。虽然微弱,虽然无法驱散厚重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寒意,但它们存在着。
像梦中那些从裂缝里生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线。脆弱,但坚韧。
姜茶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她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擦去眼角未干的湿痕。
夜还深。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她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梦再来打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胸腔里那颗依然沉重的心跳声和突然被刻意封闭的记忆。
黑暗并未因短暂的清醒而退去,反而更加粘稠地包裹着她。梦境带来的战栗尚未平息,而那段被刻意深埋、几乎与骨髓长在一起的记忆,却因为思绪的流转,猛地挣脱了枷锁,带着比梦境更真实、更凛冽的寒意,剖开了她。
抑郁症。医生诊断书上的那个词,轻飘飘的三个字,概括不了内里溃烂的深渊。父母无休止的争吵,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是催化剂,是每日不断撒在伤口上的盐,是让她加速下坠的沉重锁链。但最初的那个伤口,那个几乎将她灵魂凿穿的黑洞,来自于另一场失去。一场彻底、荒谬、毫无道理的剥夺。
桑娜。
这个名字从心底浮起时,姜茶在黑暗中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肉体的刺痛,去抵御那瞬间席卷而来的、灭顶的心痛。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关于桑娜。不是不想,是不能。仿佛只要一开口,那个名字所承载的、她仅有的、纯粹的光亮岁月,就会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一声,彻底湮灭,连一点湿痕都不留。也仿佛,只要说出来,那份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思念与负罪感,就会变成实质的怪物,将她和她现在小心翼翼维系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记忆的闸门一旦松动,往事便如冰水倒灌。
那时候,父母还没把她接回身边(或者说,还没开始在她面前进行那场漫长的、两败俱伤的战争),她住在外婆家,乡下那条公路旁边。桑娜就住隔壁楼上,姜茶外婆住小区里,她们住的非常近。
桑娜。印象里,她从小就是个格外漂亮的女孩。不是那种精致的、像洋娃娃一样的漂亮,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带着点野性的美。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看人时很专注,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垂,像温暖的下弦月。她比姜茶大几个月,行事风格却像大了好几岁。在小姜茶混沌的、充满不安的童年里,桑娜是唯一清晰、稳固、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存在。
她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阳光,不由分说地照进姜茶的世界。
小姜茶想妈妈了(那个在记忆中面目模糊、只存在于长途电话短暂问候和偶尔寄来的包裹里的女人),不敢跟总在叹气、忙忙碌碌的外婆说,只会自己躲在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下,看着蚂蚁搬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发出一点声音。桑娜总能找到她。她会一声不吭地挨着她坐下,肩膀碰着肩膀,坐一会儿,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和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我们写信吧,”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写给你妈妈。我帮你一起想,怎么写她才会更想你,更早回来看你。”其实所谓的“信”,不过是歪歪扭扭的“妈妈,我想你”、“妈妈,我乖”,旁边画上大大的太阳、小花,或者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但桑娜会认真地看着她写,不时给出建议:“这里画个爱心吧!”“你要不要写你今天吃了糖?”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幼稚的“信”,成了小姜茶思念唯一的、安全的出口。
她们上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直到初二,都在一起。住校,宿舍就在对门。桑娜会把自己那份不多的零食——一包饼干,几颗水果糖,一把瓜子——仔细地分成两半,多的那一半总是塞给姜茶。“你太瘦了,”她总是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多吃点。”好像把食物分出去,就能把那份“被照顾”的安心感也一并传递。
姜茶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缩在被子里,捂紧耳朵,瑟瑟发抖。每当这时,宿舍门会被轻轻推开。桑娜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挤上她窄窄的单人床。“往里点,”她小声说,身上带着干净的肥皂味和一点点汗味,“我来陪你。雷公爷爷不敢吓唬两个人。”她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躺在旁边,有时候轻轻哼着走调的歌,有时候讲些从别处听来的、漏洞百出的笑话,有时候干脆只是呼吸平稳地躺着。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屏障,隔开了窗外的电闪雷鸣,也隔开了姜茶内心无边的恐惧。在那个小小的、被雷雨笼罩的空间里,姜茶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全感。那是来自另一个生命的、坚实的温暖。
桑娜是姜茶沉默童年里唯一的声音,是她暗淡世界里唯一的色彩,是她摇晃世界里唯一的支点。她填补了父母缺席留下的巨大空洞,甚至比“父母”这个模糊的概念,更具体,更温暖,更像“家人”。
然而,桑娜自己的家,也并不温暖。姜茶隐约知道,桑娜的父母经常吵架,吵得很凶,有时候甚至会动手。桑娜的手臂上,偶尔会有奇怪的青紫,问她,她总是满不在乎地扯下袖子盖住,说“不小心撞的”,或者干脆做个鬼脸,说“练武功秘技呢”。但姜茶看见过她躲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对着窗外发呆,漂亮的侧脸没有表情,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可即便这样,桑娜给予姜茶的,永远是保护,是分享,是那个灿烂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笑容。她像一棵在石缝里努力生长、还要试图为旁边更孱弱的小草遮风挡雨的小树。
这么好的桑娜。
如果……
没有如果。
那年的夏天,格外燥热,记忆里的蝉鸣嘶哑得让人心烦。具体是哪一天,姜茶后来强迫自己遗忘了日期,但那种黏腻的、充斥着柏油马路被晒化气味的空气,却刻在了骨子里。她们像往常一样,周末结伴从学校回老街。走过那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时,姜茶记得自己鞋带开了,蹲下身去系。桑娜站在她前面半步,回头催她:“茶茶,快点,太阳好晒,我想吃外婆冰的绿豆汤了!”
然后,就是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刹车声。
闷重的撞击声。
人群的惊呼。
姜茶系鞋带的动作僵住,她抬起头。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和慢慢在视野中央洇开的、浓稠的、暗红色的……一片。
桑娜躺在几米外,像一只被撕碎的、轻飘飘的蝴蝶。她今天穿了条姜茶觉得很漂亮的、鹅黄色的新裙子,是姜茶陪她一起在集市上挑的。现在,那条鹅黄色的裙子上,开出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不规则的红花。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姜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尖叫,不记得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慢慢走过去,走到桑娜身边,蹲下。桑娜的脸很白,比平时还要白,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蓝色的、被城市污染的天空,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浅褐色的漂亮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光。血从她的额头、嘴角流出来,蜿蜒爬过白皙的脸颊。
姜茶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碰她,想去擦掉那些血,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她张了张嘴,想喊“桑娜”,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然后,她看到了。桑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她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瞬,没有声音,但姜茶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茶……”
只一个字。她最后看向姜茶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做出的最后一个口型。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人群被分开,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晃动,有人把她拉开,有人用担架抬起那个鹅黄色的、被血染红的身影……世界重新被嘈杂淹没,但姜茶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闪烁着刺眼的蓝光,鸣叫着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鹅黄色的裙子。暗红色的血。最后那个无声的“茶”字。
这三样东西,像三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她的视网膜,她的脑海,她的灵魂深处。
桑娜没有从医院回来。
那个会给她分零食、陪她写信、在雷雨夜守护她、自己受伤却还对她笑的女孩,永远停在了十三岁的夏天。像一颗流星,在她生命最灰暗的时期,曾慷慨地燃烧,照亮一方小小的天空,然后,毫无预兆地,猝然熄灭,坠入永恒的黑暗。
记得那天,桑娜的妈妈崩溃了,她说自己错了,活着的时候给予无尽伤害死后后悔能弥补什么,没过多久桑娜爸爸妹妹她妈妈她们搬走了,再没回来过。姜茶不知道桑娜葬在哪里,她一直守着那张她们的合照,像宝贝一样对待。
留给姜茶的,只有那条再也送不出去的、她攒了好久零花钱想回赠给桑娜的发卡,只有那本她们一起在扉页画了牵手小人的笔记本,只有此后无数个日夜,噬心蚀骨的思念,和那如影随形、几乎将她压垮的……
心痛。
是的,每次想到桑娜,姜茶就心痛得要命。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疼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拧紧,痛得她无法呼吸,痛得她浑身发冷,痛得她恨不得蜷缩起来,消失掉。
那是比父母争吵、离婚逼迫更甚的痛。父母的伤害是持续的、嘈杂的、令人窒息的钝痛。而失去桑娜,是瞬间的、绝对的、贯穿性的锐痛,直接夺走了她情感世界里唯一坚实的地基,让她此后的人生,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阮页和她真的很像。都特别好。
这个念头闪过时,姜茶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颤抖了一下。
是的,阮页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特质。那种不由分说的热情,那种有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心,那种用零食、用贴纸、用叽叽喳喳的话语试图驱散她周遭阴云的方式……都和记忆中的桑娜,微妙地重叠。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阮页,像寒冷的人渴望火源。阮页的存在,是她灰暗高中生活里,一抹鲜活的、温暖的亮色,是付昀的爱情之外,另一种重要的支撑。
但同时,这也让她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怕。怕极了。
她怕自己贪恋阮页带来的温暖,怕自己像依赖桑娜一样依赖阮页。而依赖,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等同于失去的前奏。桑娜那么好,那么好,可上天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她夺走了。那阮页呢?付昀呢?任何她珍视的、给她带来光亮的人和事,是不是最终都会以某种残酷的方式,从她生命里消失?
靠近,意味着可能再次经历那种撕裂般的失去。那痛,她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所以她在付昀面前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所有“不对劲”的阴影。所以她对阮页的好,既感激,又下意识地保持一丝距离,不敢全然接受,不敢让自己沉溺。
她像个站在温暖阳光下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的人,渴望那光热的烘烤,又害怕靠得太近,自己身上的寒意和湿气,会弄脏了那一片光明,或者,当太阳 inevitably移开时(在她心里,美好的事物终会离去或消逝),她会比之前更加寒冷彻骨。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冰冷地划过皮肤,洇湿了枕头。她咬住手背,防止那濒临崩溃的呜咽冲出喉咙。心脏的位置,那个陈年的、从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汩汩地渗出鲜血,疼痛尖锐而清晰。
桑娜,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我们可能一起考高中,一起为大学烦恼,一起分享青春里那些甜蜜或酸涩的秘密。你一定会比我更受欢迎,你那么漂亮,那么会照顾人。你可能会恋爱,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但你一定会记得我,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像以前那样,塞给我半包零食,或者挤上我的床,在雷雨夜给我哼走调的歌。
可是,没有如果了。
你永远留在了十三岁的夏天,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躺在冰冷的血泊里,最后对我说了一个无声的“茶”。
而我,被留在了没有你的、漫长而寒冷的余生里。
家庭的窒息是每日上演的凌迟,而失去你,是早已斩下、却永不愈合的致命伤。它沉默地溃烂,滋生出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让她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白天努力扮演正常,又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被回忆和心痛反复吞噬。
窗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由深黑转向墨蓝的变化。离天亮,不远了。
姜茶慢慢地松开咬出深深牙印的手背,在冰冷的床单上蹭掉脸上的泪痕。眼睛又肿又痛,但心口的剧痛,在汹涌释放后,暂时退潮,留下一种精疲力竭的麻木和空旷的钝痛。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还要戴上那张“我没事”的面具,去见付昀,去见阮页,去应付学校的课程,去面对那个依旧令人窒息的家。
桑娜不在了。但生活,这残酷又不由分说的东西,还在推着她,麻木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只是心里那个窟窿,呼呼地透着冷风,再也填不满了。而阮页的存在,像一面镜子,既映出久违的暖意,也照出那深渊般的失去,和她内心深不见底的、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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