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泥

楔子·回忆录

  青春承载着多少人的回忆,那些美好的,遗憾的,痛苦的。这些用日记去记载,多年后再看,幸好还有回忆在记忆。   “我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好看,是因为有你在身边。”   总觉得时间很短,短到一瞬间就过去了。时间又很长,长到用一生也忘记不了一个人。   “雪页”酒吧里,暖黄的灯光像融化了的蜂蜜,流淌在深色原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酒香和若有若无的旧唱片音乐,是阮页精心挑选的爵士乐,慵懒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这里是她的天地,是她用十年时间,从一颗在都市洪流中挣扎的砂砾,磨砺成的一处可以让人停靠的微小港湾。店名“雪页”,为了永远记住那个很喜欢很喜欢雪的女孩,既是她的名字,也暗含着她想为那些无处倾诉的人提供一页空白,书写心事的愿望。   今晚,这里被包场了。高中毕业十周年聚会。   阮页站在吧台后,一边熟练地用雪克杯调着一杯“边车”,一边用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岁月是位技艺参差不齐的雕刻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曾经的班长周文清,如今是体制内一名谨小慎微的科员,发际线比当年退守了不少,言谈间多了几分圆融和周全,正和几个人讨论着房价和孩子的学前教育。班花许知,依旧美丽,但那种美褪去了青涩,镀上了一层精致的疲惫,名牌手袋放在手边,言笑间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审视与比较。当年总坐在后排、沉默寡言的“小胖”王磊,如今瘦了许多,穿着合体的西装,成了能言善道的客户经理,正举着酒杯,声音洪亮地分享着某个成功的项目,只是那洪亮底下,似乎藏着点急于证明什么的虚张。还有几个同学,做了老师,开了小店,成了普通的上班族,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生活磨砺后的印记。   他们,似乎都成了少时想象中“大人”的模样——拥有(或看似拥有)一份事业,一个家庭,一些社会关系,一些可以拿出来言说的成就和烦恼。大家交换着名片,加着微信,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试图用重逢的热络,填补十年光阴凿出的陌生鸿沟。   阮页将调好的酒推给一位同学,嘴角挂着淡淡的、符合主人身份的微笑。她也成了“大人”,是同学眼中独立、能干、仿佛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的“阮老板”。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最深处,有一块地方,从未随着年岁增长,它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那年冬天,被一层永不融化的冰雪覆盖。   聚会的气氛,在酒精和怀旧的双重催化下,渐渐推向高潮。有人翻出了手机里存着的高中毕业照,像素不高,一张张青涩的脸庞挤在一起,笑容灿烂得刺眼。   “哇塞,看看我们当时,土得掉渣!”许知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夸张地笑道。   “周文清,你那时候就一副小老干部样儿了!”   “王磊,你当年可真对得起‘小胖’这个外号啊!”   大家哄笑着,互相打趣,回忆着课堂上的糗事,操场上的汗水,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烦恼,如今都成了下酒的佐料。   阮页也跟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照片角落,那个安静站着的女孩身上。她穿着校服,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像一朵随时会消散的云,记得刚认识她时还以为她是高冷。姜茶。   那边喝酒的一群。   “班长,你酒量可以啊,看不出来还挺能喝”。学委调侃,以前我们班长可是斯斯文文类型的。   “人总是会变”说着,又拿起一杯。   “体委是不是没来”有人说着。   “阮页,你看到他了吗”看班长在喝酒,他转头问阮页。   “他有事不来了,让我们好好玩”   “那可惜了,那小子不在”那个付昀的好兄弟——蒋锐。高三(3)班的刺头之一。   聚会的气氛,起初是热烈而略带夸张的。老同学相见,总免不了一番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谁追过谁,谁考试作弊被逮个正着,谁在篮球赛上力挽狂澜……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十年光阴带来的陌生感。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醉意、或许是真心怀念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当年坐在姜茶前排,总爱回头借橡皮的女生林琳。她指着照片上的姜茶,语气带着纯粹的感慨:“哎,你们说,姜茶要是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惜了,她那时候最喜欢写作,会成为作家吗?   刹那间,酒吧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音乐恰好播到两首歌的间隙,短暂的静默被无限放大。所有的笑声、谈话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切断。他们想起了高考完那天轰动全市的案件。有人举到一半的酒杯顿在空中,有人脸上的笑容凝固成尴尬的面具。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交汇,又迅速分开,弥漫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真实的惋惜,有触及禁忌的愕然,有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无措,或许,还有一丝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幸存者的轻微惶惑。   姜茶。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沉淀在湖底十年的淤泥。又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放出那头名为“悲伤”的困兽。   阮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玻璃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接过了这个无人敢接的话头:“当然会的”   那个如清茶般淡雅,却也如茶般浸满了苦涩的女孩。   声音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气氛一度沉闷得令人窒息。都试图转移话题,聊起了最近的股市和房价。大家也顺势接话,默契地将那段关于姜茶的记忆重新埋回心底的坟墓。只是,之后的谈笑,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少了些真切的热闹。   周文清立刻反应过来,作为班长,他有责任打破这致命的沉默。他举起酒杯,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区域:“来来来,为我们逝去的青春,也为咱们这帮老同学还能聚在一起,干一杯!”   “对,干杯干杯!”   “十年了,不容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附和,酒杯碰撞声重新响起,谈话声再次试图汇聚,但那股之前的热烈和自然,已经荡然无存。之后的聊天,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刻意回避着某个区域,就像一群人在雷区边跳舞,虽然脸上依旧在笑,但脚步却不由得拘谨起来。   阮页退回到吧台后,假装忙碌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台面。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她,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同情。她是姜茶最好的朋友,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在大家看来,她或许是受伤最深的那一个。   他们不知道的是,关于姜茶的故事,还有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令人心碎的后续。那个后续,像一块巨大的陨石,不仅砸碎了姜茶年轻的生命,其十年后产生的余波,也彻底吞噬了另一个人。   聚会接近尾声,大家互相道别,说着“常联系”、“下次再聚”的客套话,陆续散去。酒吧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室的空杯盘盏和空气中残留的各种气味。   阮页没有立刻收拾。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河,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此刻内心的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呷了一口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十年了。姜茶离开已经十年。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的女孩。她喜欢看雪,说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能覆盖一切肮脏和悲伤。她敏感、善良,却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总是小心翼翼地活着。   抑郁症。   十年前,这个词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很陌生。大家只觉得姜茶是“性格内向”“腼腆”。连她这个自诩为最好的闺蜜,阮页,也曾经过于乐观地以为,姜茶“好了”。   她无法想象姜茶是怎么一个人承受的,她情绪崩溃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她的心事为什么不能主动问问,为什么那么真诚美好的女孩会自杀,明明她马上就有新的人生了。   高三下学期那段日子,姜茶似乎真的不一样了。她的话多了些,会和阮页一起讨论想去哪所大学,甚至会羞涩地提起,等高考结束,想和付昀一起去北方看雪。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一种阮页许久未见的光亮。阮页当时真心为她高兴,以为那是爱情和未来的希望治愈了她。她还傻乎乎地打趣:“哟,终于开窍了,是想跟付昀过二人世界吧?”   姜茶只是浅浅地笑着,那笑容像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根本不是痊愈,而是一种决定放弃后的平静,是疲惫的灵魂在长途跋涉后,看到终点时的释然。她努力表现得“正常”,或许只是为了不给身边爱她的人留下更多的麻烦和悲伤。   “我以为她好了……”阮页对着窗外冰冷的玻璃,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十年如一日地扎在她的心上。她恨自己当时的粗心,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识别出那些求救的信号,为什么没有强行把她拉去医院,为什么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更用力的拥抱。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结果。   聚会时,不是没有人想起另一个和姜茶紧密相连的名字。   许知在临走前,带着些许好奇和八卦的语气,曾凑近阮页问:“对了,页页,那个……付昀呢?当年他和姜茶……今天怎么也没见他来?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那一刻,阮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滞了。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目光也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付昀,那个曾经如阳光般耀眼、篮球场上引无数女生尖叫的男孩,那个和姜茶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的少年。   阮页垂下眼睑,避开那些探寻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他……好像去了外地发展,很久没联系了。”   她撒谎了。   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在那个充斥着怀旧和(伪装的)欢愉的场合,投下那颗足以将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重磅炸弹。   真相是:付昀来了。以一种决绝的、永不回头的方式。   在姜茶离开整整十年后的那个冬天,一个飘着清冷雪花的日子,付昀在姜茶那座位于城郊、常年寂静的墓前,吞下了足以让生命永久沉睡的药物。当人们发现他时,他紧紧靠着冰凉的石碑,身体早已僵硬,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幸福的、解脱般的微笑。   他留下了一封信,是给阮页的。信纸被雪花打湿,字迹有些模糊。他说,这十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思念和自责中度过。他恨自己年少无知,没能读懂姜茶笑容背后的绝望,没能在她坠入深渊前拉住她。他说,十年,已经是他能伪装“正常”、苟活于世的极限。他要去履行一个迟到了十年的约定,带姜茶去她最想去的、能看到最纯净雪花的地方。   他做到了。   阮页默默地处理了他的后事,心如刀割,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她按照付昀信中的嘱托,将姜茶的一部分骨灰(她征得了姜茶父母的同意,那对早已被悲伤掏空的老人,似乎也默认了这份超越生死的痴情),与付昀的骨灰混合在一起,用一个素色的陶罐装着,带向了那个被姜茶称为“世界尽头”的极北之地——斯瓦尔巴群岛。   那是姜茶生前从地理杂志上看到后,就无限向往的地方。她说,那里有永恒的冰雪,有绚烂如神话的极光,是离这个世界最远、最干净的地方。   付昀,带着他十八岁时爱上的那个女孩,终于去了。   阮页还记得那片无边无际的雪白,记得彻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记得夜空之中,绿色、紫色的极光如同巨大的帷幕缓缓摇曳,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深入骨髓。她将他们的骨灰,轻轻撒在皑皑雪原之上,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随风雪飘散,融入那片绝对的纯净之中。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姜茶和付昀。他们不再是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和照片,他们变回了十八岁的模样,穿着干净的校服,手牵着手,在那片无垠的冰雪荒原上奔跑、欢笑。付昀终于追上了他弄丢的女孩,他们永远地停留在了那片没有痛苦、没有抑郁、只有彼此和冰雪的纯净世界里。   “茶茶,付昀……”阮页将杯中残存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一路烧灼到胃里,却依然驱不散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她冰凉的脸颊。十年了,她一直强迫自己坚强,处理姜茶的后事,安慰崩溃的姜茶父母,经营自己的酒吧,在同学面前扮演着“一切都过去了”的角色。甚至,在安排付昀的后事和那场遥远的葬礼时,她都异常冷静。   直到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属于她的安全领地,在这十年后的夜晚,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才彻底土崩瓦解。她为姜茶如流星般短暂而黯淡的青春,为付昀长达十年如一日、最终以生命献祭的痴情,也为自己那份无法弥补、无法言说、将伴随一生的愧疚和思念,允许自己彻底地崩溃。   她伏在吧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像受伤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空酒杯倒在一旁,像一颗被掏空的心。   窗外,不知何时,竟真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它们无声无息地旋转、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像极了斯瓦尔巴群岛的那些精灵。   阮页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渐渐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经历过极致悲伤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站起身,开始慢慢地收拾狼藉的杯盘。   生活还要继续。她知道的。她会继续经营这家“页语”酒吧,听别人的故事,藏起自己的心事。她会替姜茶,替付昀,去看这个他们再也看不到的、纷扰又真实的世界。   只是,每年冬天,当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在那片遥远、寒冷、纯净的极北之地,有两个十八岁的灵魂,终于摆脱了所有的重力与枷锁,在那片他们向往的、无声的洁白里,获得了永恒的自由与安宁。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足迹,仿佛也想覆盖这人世间,所有的悲伤与别离。   那个夏天姜茶给阮页只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写着:“小叶子,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18岁的姜茶很幸运遇到了阮页,原谅我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