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农做的这一点春梦,还不足以让钟音忘了他的真正目的。 【旭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梦境,从最上层浮光掠影般的“表”,一直照到了最深层的“里”,几乎要抵达张吉农的魂魄。 【旭日】的光芒并未惊扰到张吉农。甚至这突兀的灯光让他变得更兴奋了。遗憾的是,这些内容实在是少儿不宜。 张吉农乐了,钟音是乐不起来。【旭日】竟然没有发现一丁点【悲梦如花】的痕迹!如果这种情况是真的,那么宋明轩最多也只是拿【悲梦如花】看了一眼他的梦境。 但根据之前宋明轩动用【悲梦如花】的力量规模,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影响。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宋明轩的手段极其巧妙,完美地躲过了旭日的检查! 这怎么可能?完全地抹去相关痕迹,宋明轩要是有这种手段,又怎么会被卡在开窍境这么久? 隐藏具体手法,和隐藏所有痕迹完全是两种不同难度的事。后一种需要【悲梦如花】达到第四阶段的开发度,才存在理论完成的可能。 也不对。要是寻常开窍境,确实没可能。但这可是宋明轩啊。 钟音回忆起宋明轩渊博的知识,论起所见所闻的宽广,澄海司中恐怕无人能胜过宋明轩。兴许是某本古书中有什么奇特的法子,那也不足为怪。 况且他还是奉新军潜伏在澄海司内部的密探,若当真是普通的开窍境才是教人意外。 但这样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宋明轩的这一举动,对于历城的居民到底有没有害处?尽管宋明轩发了誓言,但誓言仅说不会用符篆伤害到平民,但没说不可利用其他方法。 但若是这是奉新军反抗计划的一部分……钟音纠结不已。恒斌不是一直想要打探奉新军的行动吗?况且他对于钱财是那样随意,对平民也没什么关心,若他是“世家的眼睛”,钟音毫不意外。 钟音的脑海中半红半黑。红色的是台山镇那片盛开的花海,黑色的是宋明轩坚定的双眼。 他该相信哪一个? 在犹豫之中,钟音继续跟着宋明轩走完了整个夜间巡查,遗憾的是,钟音依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二人返回了澄海司。睡前,钟音默默回忆了一遍整个事件。把事情当面向宋明轩问清楚,也许是个好主意。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平福坊。钟音离开后不久。 “张——吉——农——” 正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莽汉翻身,换了一侧,继续沉浸在梦乡之中。 “张——吉——农——”缥缈的声音不依不挠地在房间中回荡。 莽汉的美梦终于被打断。在半梦半醒之中,张吉农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平福坊,自然不可能像永宁坊那样处处有地脉灯照明,遑论张吉农还没清醒过来。 “张——吉——农——” “鬼啊!”张吉农清晰地听到了那个阴森而恐怖的声音,作为见过血的莽汉,他立时清醒了,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须臾不离身的解腕尖刀,猛地从床上滚下,背贴着墙,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声音沉默了。在黑暗中,张吉农只能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声。 “是谁?出来!”他现在稍稍镇定了一些。鬼是不存在的。在梁国,纵使有鬼也早已被修士老爷们处置干净。他活这么大,从未见过鬼,也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真的见了鬼。 那就只能是有人装神弄鬼。念及此,张吉农不由微微冷笑。这招可是他用惯的,如今在他面前使用,当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没有声音。 黑暗中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之前听到的声音似乎是他的幻听。 “【问候语】。不会今天睡糊涂了吧?”张吉农嘟哝道。前几日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修士吓了一遭,老是有些心神不宁。想到这他不禁心里微微一沉:该不会是那个小修士给他下咒了吧? 极有可能。 那个小修士一看就是涉世未深,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乃是历城发展不可缺少的一环。 不过估计不会是什么必死的咒,最近自己没敢干啥恶事,当初他既然放过了自己,就没有道理大晚上的再来杀。 张吉农心中盘算万千,手上动作不停,右手持刀防备在前,左手悄悄伸向火折子的方向。现在还是需要点亮油灯,不然处在黑暗中容易自己吓自己。 左手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 但不是火折子,也不是其他应该在那个方向的物件。触感滑腻冰冷,像是摸到新死的人的皮肤。 巨大的恐惧在张吉农心中炸开。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像是人脸的东西,竟然伸出舌头,在他的手上添了一口! “不不不,不,不!”他大吼着,近乎声嘶力竭,右手用尽全力挥刀横扫。 “嚓。”张吉农的刀没砍出多远,就被卡进了肉里。这次是在右边。 在黑暗中,似乎站着一个沉默的,由人脸堆成的巨大怪物,封死了张吉农一切的逃生路线。如果此时有光,让他能看清怪物的全貌,兴许他还不会那样恐惧。但很可惜,没有。 越是无法看见那个怪物的长相,张吉农越是在心里构建了无数的怪物形象,这些可怖的形象比怪物本身更让他崩溃。 张吉农右手颤抖,使上了浑身的力气将卡进肉里的刀拔了出来。 “哈,哈。”他喘着粗气,面容狰狞,手指轻轻拂过刀刃,感受到了滴下的鲜血,“也没有那么可怕,也是会流血的嘛。会流血,那,我也不是不能,拼一把。” “啊啊啊啊啊啊啊——”张吉农大喊着,给自己鼓劲,然而他的双手已经颤抖的连刀都握不稳了。这次比之上次还要不堪,那怪物伸出了一根肉触手轻轻一扫,就将张吉农的刀打落在地上。 “锵啷。”张吉农虚握着右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刀已被打落。 “落在那里了,落在哪里了?”他紧张地满头是汗,双脚在地上胡乱地踩,试图找到那柄刀。明明从声音就能听出来它大概掉在了哪里,但张吉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月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足以让张吉农看清面前的怪物。层层叠叠的人脸堆砌在他的面前,老人,小孩,少年,少女,老妇……在其中,还有不少张吉农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在对着张吉农笑,笑得无比开心,笑得阳光灿烂。 在脸与脸之间的接缝伸出了许多小小的肉触手,如同柳条般挥舞,似乎在希望张吉农一并加入他们的欢宴。 于是张吉农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就咧到了耳根,最终整个下巴完全脱离了头骨。 “世界灿烂,欢迎回家。”他们笑着说。无数的肉触手温柔地接住了张吉农的尸骸,慢慢地,尸骸也化作了它的一部分。 春光明媚,柳树新发,莺鸟歌唱。祥和平静的历城平福坊又迎来了美好的一天。 至少在张吉农的妻子袁氏发现尸体前是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仿佛开水壶烧开了一般的尖叫声从张吉农夫妻的卧室发出,卓有成效地让所有还没睡醒的邻居全都结束了优质的睡眠。 袁氏从夫妻二人的床上滚了下来,四肢因为恐惧而僵硬。这时候,夫妻二人的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张吉农张大嘴狂笑的尸体。 枕边人忽然死的不明不白,笑口常开,实在是超出了袁氏的接受范围。在地上经历了三次试图站起又跌倒的过程之后,袁氏终于捡起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报官,对,报官!”她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衣衫不整,匆匆将头发一挽,趿拉着没穿上的木屐,奔向县衙的方向。出门的时候,差一点在门槛上绊上一脚。 而在澄海司,钟音方才从梦中醒来。打开地脉灯不久,在房间里盘桓的飞蛾就迫不及待地飞向了光的方向。照明的器具变了,飞蛾对光的渴望一如既往。 “啊——”钟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穿衣洗漱。今日他还要为护理典器忙上一整天,得赶紧趁着这时机摸摸鱼。 钟音刚走出地下层,准备用早膳,就看到吏员步履匆匆,不少人还在嘀咕着什么“又死人了”“修士们看管的东西”之类的话。 发生什么了?钟音微微皱眉,难道说哪位修士出了什么意外?他在脑中回忆了一遍,除了汤乐和柳淼,所有的修士他在上来的时候都见到了。至于没出现的这两人……他们出意外的可能几乎为零。 说汤乐汤乐就到。澄海司的大门在机械作用下缓缓拉开,刚足以容一人穿行,钟音就看到汤乐仿佛瞬移一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春秋】真是帅炸了!钟音暗想,,等自己修出第二魄,就容纳【春秋】。这点思绪很快就被他收拢了。汤乐表情严肃,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发生什么了?”他问道。 汤乐紧盯着钟音的双眼:“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音一脸茫然。什么知道?他应该知道什么?他一瞬间想到了之前宋明轩的行动,难道是他恶人先告状?还是恒斌? 汤乐沉思数息,开口道,“今天你不能离开澄海司。如果可以,最好一直待在地下二层自己的房间,不要出去。” “为什么?”钟音心中微感不妙。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柳淼死了?现在应该往哪里跑?还来得及跑吗?一堆问题和猜测在他脑中浮现。 汤乐只说了一句,就让钟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张吉农死在了和台山镇凶手相似的力量之下。” 难怪会软禁我。钟音暗道。见过樵夫道术的修士应该只有自己和宋明轩,而自己又在台山镇表示了对樵夫的赞赏和同情。遑论自己昨天接触了张吉农,进入了他的梦境。 昨晚宋明轩骤然加快脚步,果非与自己无关。钟音回想起昨晚种种,暗自叹息,觉得自己经验太浅。当时就该离开,这样就不会踩上这个圈套。 现在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自己昨日已见到宋明轩神乎其技的典器使用,自己【旭日】的力量可没办法清理干净,荣成天等人一看就知。 但仅此而已。只要看一眼澄海司的典器出入记录,就足以证明钟音绝对没有碰过【喜荣华】和【悲梦如花】。检查一下钟音诸窍,也能得到一样的结论。 为了避免自己的隐瞒引发不必要的猜忌,钟音细细将自己昨晚的行动和汤乐说了一遍。 听完,汤乐拍了拍钟音的肩膀,说道:“我是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呆会儿的会议我也会为你作证。你就先待着,放宽心,不会有什么事的。退一步说,即使这件事被按在了你头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汤乐语带讥讽,“在修士们的眼中,死一个凡人就像庄稼人折了一棵稻子一样啊。” 说毕汤乐就消失不见,不知又匆匆赶往了何方。 钟音不愿坐以待毙,但时至今日,又该如何抓到宋明轩的罪证呢?他跺了跺脚,奔向一个方向。 ‘先把这一点确定下来再说。’钟音暗想。 真实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糟糕十倍。此时,汤乐正站在地下三层,手上拿着澄海司典器出入的记录表。 “这张纸的记录被改动过了!”汤乐面色难看。尽管修改者的手段十分高明,至少是炼魄境,让汤乐完全看不出原文应该是什么。但一点点修改的痕迹,还是被他找到了。 钟音是唯二见过樵夫手法的人,也负责典器的养护清点。更重要的是,汤乐在钟音的脊背上检测出了【悲梦如花】的残留痕迹!现在是铁证如山。 钟音本人也没有否认昨夜接触过张吉农的说法,至此,证据链几乎是完全闭环。 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汤乐有着更深一层的思考。